大明钱袋子
馒头引发的缘分------------------------------------------，沈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吵醒的。"开门咯——胡记布庄开门咯——"，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光点。——这具年轻的身体虽然瘦弱，但恢复力还不错。睡了一夜之后，精神已经好多了。，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了小屋。。伙计们搬货的搬货，扫地的扫地，擦柜台的擦柜台。空气里弥漫着棉布的清香和早餐的米粥味。，招了招手："沈秀才，这边。早饭在厨房。"，一个胖胖的厨娘正在给伙计们盛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能看到碗底。馒头不大，但热乎乎的。咸菜就是普通的萝卜干。，这就是人间美味。，埋头吃了起来。，一口粥一口馒头，绝不让任何一粒米浪费。，窃窃私语："听说那个秀才是新来的？"
"就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东家让他帮忙理账？"
"一个穷秀才能理什么账？怕不是来混饭吃的。"
"嘘——小声点，东家听到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远假装没听到，继续埋头吃饭。
在商场混了七年，他早就练就了"自动过滤噪音"的本事。让那些闲言碎语去吧，他要做的就是用结果说话。
吃完早饭，沈远来到账房。
账房在布庄的后厅，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账簿和算盘。
沈远拿起一本账簿，翻了几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和他昨天预想的一样——全是流水账。
每一笔交易都单独记录，格式也不统一。有的写"卖白布三匹"，有的写"白布卖出三匹"，有的干脆只写"布三匹"。
而且没有编号，没有分类，没有汇总。想查某个月份的数据？把整本账簿翻一遍吧。
沈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先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过去一年的账目全部翻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几个问题：
第一，账目混乱。同一个交易有时候被记录两次，有时候根本没记录。有一笔卖出二十匹白布的大单，竟然找不到对应的收款记录。
第二，定价不一致。同一种布在不同日期卖出的价格不一样，有时候差距还很大。这说明胡记布的定价是随意的，没有任何标准。
第三，库存不清。进货和出货的记录不完全匹配，账面库存和实际库存一定有出入。
**，没有客户记录。谁买了什么、买了多少、什么时候买的——完全没有记录。这意味着胡记布无法识别自己的大客户，也无法建立客户关系。
第五，也是最致命的——胡小蛮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
她只知道每天进来了多少钱、出去了多少钱，但不知道扣掉成本之后的净利润是多少。
沈远把这些发现一一记在纸上，准备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下午的时候，胡小蛮来账房检查工作。
她推门进来，看到沈远埋头在一堆账簿里，桌上铺满了写满字的纸张。
"进度怎么样？"她问。
沈远抬起头，把一张纸递给她："东家先看看这个。"
胡小蛮接过纸，低头看了看。
纸上写着：
"胡记布庄 壬寅年（嘉靖二十三年）年度经营分析（摘要）
一、全年总营收：约四千八百两白银
二、全年总支出：约四千一百两白银
三、全年净利润：约七百两白银
四、问题：
1. 白布全年销量最高，但利润率最低（约10%），应考虑提升品质或优化定价
2. 细布销量最低，但利润率最高（约35%），应加大推广力度
3. 有十七笔交易记录异常（重复记录或缺失记录），涉及银两约三百二十两
4. 三月至六月为旺季，九月至十二月为淡季，应调整库存策略
5. 前五大客户贡献了约四成营收，但未建立客户档案
五、建议：
（详见附件）"
胡小蛮看着这张纸，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怀疑。
她抬头看着沈远，目光凌厉得像是两把刀。
"你一上午就看完了？"
"对。"
"全年营收、支出、净利润，你都算出来了？"
"大概是这样。具体数字可能有小幅误差，但不会差太多。"
胡小蛮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不确定的话，我能写在纸上吗？"
胡小蛮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眉头紧锁。
她当然知道胡记布一年的营收大概是多少——她每个月都会大致估算一下。但沈远给出的数字，和她心里的估算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穷秀才真的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她一年的账目理清楚了。
而且，他还指出了她从来没注意到的问题。
比如——白布利润率最低。
她一直以为白布卖得最多，所以最赚钱。但仔细一想，白布的成本也最高啊！她从来没算过利润率这件事。
比如——前五大客户贡献了四成营收。
她知道有几个老主顾经常来买布，但从来没有统计过具体数字。这个秀才竟然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水账里，找出这五个人的信息？
"你的附件呢？"胡小蛮问。
"还没写完。"沈远说，"今天先把这份摘要给东家过目，如果方向没问题，我再用两三天时间把详细的分析报告写出来。"
胡小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问。
"一个落魄秀才。"
"落魄秀才能算出这些东西？"
"落魄秀才也有落魄秀才的特长。"
胡小蛮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继续做。"她说，语气比昨天好了不少，"详细报告写完了给我看。"
"好的。"
胡小蛮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你就在账房办公。张叔会给你安排新的笔墨纸砚。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中午饭和晚上饭可以多吃两个馒头。"
说完，她就走了。
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吃两个馒头"——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含蓄的加薪方式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远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全力整理胡记布的账目。
他做了一件在这个时代看来非常"异类"的事情——他把所有的账目重新抄写了一遍，并且按照自己设计的分类方式进行了归档。
具体来说，他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统一账目格式。
他设计了一种标准的账目格式：
日期 | 类别（进/出） | 项目 | 数量 | 单价 | 总价 | 备注
每一笔交易都必须按照这个格式记录，不得随意省略。
第二，分类归档。
他把所有的交易分成五类：
进项（卖布收入）
出项（买棉花、染料、付工钱、房租等支出）
存货（棉花、布匹的库存）
人欠（客户赊账未付的款项）
欠人（胡记布赊账未付的款项）
每一类单独一本账簿，月末汇总。
第三，月度汇总表。
每个月末，做一张汇总表，列出：
本月总营收
本月总支出
本月净利润
库存变动
应收应付余额
**，客户档案。
建立客户档案，记录每个客户的购买记录、偏好、欠款情况等。
这些工作在现代社会，用Excel半个小时就能搞定。但在1545年的明朝，没有电脑，没有Excel，所有的数字都要用算盘和纸笔手动计算。
沈远算了整整三天。
他的手指被墨汁染得漆黑，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因为他正在做一件他擅长并且热爱的事情。
用经济学的思维去分析一个商业实体，找出问题，提出解决方案——这就是他在现代社会做的战略投资分析的核心工作。
只不过上辈子分析的是公司，这辈子分析的是布庄。
规模小了点，但逻辑是一样的。
**天早上，沈远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搬到了胡小蛮的书房。
五本新账簿，一份十二页的年度经营分析报告，一份客户档案。
胡小蛮看着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三天没出账房？"她问。
"基本没有。"
"张叔说给你送的饭你都没好好吃。"
"吃饭浪费时间。"
胡小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不太确定的东西。
她拿起年度经营分析报告，开始翻阅。
报告的内容非常详细。
第一部分：胡记布庄年度经营概况。包括全年营收、支出、净利润的精确计算，以及与上一年的对比分析。
第二部分：各品类分析。白布、蓝布、色布、细布的销售数据、利润率、库存周转率，以及优化建议。
第三部分：客户分析。前二十大客户的购买记录、贡献营收占比、信用评估。
**部分：成本分析。棉花采购成本、染料成本、人工成本、房租等各项支出的占比和优化空间。
第五部分：问题诊断。十七笔异常交易的具体说明，以及可能导致的原因分析。
第六部分：改进建议。十条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每一条都附有详细的实施步骤和预期效果。
胡小蛮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沉默。
当她看到第七页"利润率分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白布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十？"她喃喃道。
"对。"沈远说，"白布的销量虽然大，但每匹的利润很低。因为白布的原料成本和加工成本都不低，但售价却一直维持在三百二十文。东家定的这个价格，其实是在亏本卖。"
胡小蛮的脸色变了。
"亏本？"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白布一直是我们的主打产品，怎么会亏本？"
沈远耐心地解释："白布的单价三百二十文，这个价格是在去年的棉花价格基础上定的。但今年年初棉花涨了价，从每斤八文涨到了每斤十文。棉花涨价了，白布的成本也涨了，但白布的售价没有跟着涨。所以白布的利润率被压缩了。"
胡小蛮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今年棉花涨价了，但她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和白布的利润联系起来。因为——她从来没有系统地计算过成本。
她一直靠"感觉"在做生意。觉得白布卖得最好，所以一定是白布最赚钱。觉得花布看起来高端，所以定价应该高一些。
但数字不会说谎。
沈远的分析报告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她：她以为最赚钱的白布，其实利润最低。她没太在意的细布，才是真正的利润来源。
胡小蛮翻到了最后一页——改进建议。
她逐条看下去：
"一、调整白布售价。建议从三百二十文提高到三百五十文，预计每月可增加净利润约三十两。"
"二、加大细布推广力度。细布利润率最高，但销量最低，建议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增设细布展示区。"
"三、建立客户档案系统。对前二十大客户进行定期回访，提供会员优惠，增强客户粘性。"
"四、优化库存管理。旺季前三个月开始增加库存，淡季减少进货，降低库存成本。"
"五、推行预付定金**。对大额订单收取三成定金，减少坏账风险。"
"六、……"
每一条建议都很具体，都很务实，都有数据支撑。
胡小蛮看完最后一条，合上了报告。
她抬起头，看着沈远。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冷意，没有审视，只有两个字——
佩服。
"沈知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
"在。"
"这份报告，你花了多少时间？"
"三天。"
"三天。"胡小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了三年的账，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你三天就给我算出来了。"
她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沈远有点意外的话：
"你被埋没了。"
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东家过奖了。我只是碰巧学过一些算账的方法而已。"
胡小蛮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碰巧能解释的。"她说，"你做的这些事情——分类归档、月度汇总、利润率分析、客户档案——我从来没见任何人做过。你确定你不是在哪个大商号里做过账房先生？"
沈远在心里默默回答：我确实在"大商号"做过，只不过那个"大商号"叫互联网公司。
"真的只是自学的。"沈远说。
胡小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胡记布庄的正式账房。"她说，"月俸三两银子。包吃包住。另外——"
她指了指桌上那摞材料。
"这些方法，你教我。"
沈远微微一怔。
让东家向他学习？
"东家要学？"
"你做的这些东西，我不能只会看不会做。"胡小蛮说，语气理所当然，"万一哪天你走了，我总不能又回到从前那种糊涂账的状态吧？"
她说得有道理。
"好。"沈远点头，"我教东家。"
"不过有一个条件。"胡小蛮补充道。
"什么条件？"
"不许用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她瞪了他一眼，"什么利润率、周转率的——你用大白话给我解释清楚。"
沈远笑了。
"没问题。利润率就是……卖一样东西，扣掉本钱之后，能赚多少。比如一匹布卖三百二十文，本钱是二百八十八文，那利润就是三十二文，利润率就是一成。"
"一成？"胡小蛮皱眉，"你直接说百分之十不就行了？"
"……也行。"
胡小蛮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就这样，用我能听懂的话说。"
"遵命。"
胡小蛮转身走出了书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两个馒头的事。"
"嗯？"
"从今天开始，不限量。"
说完，她就走了。
沈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在这个世界待了不到五天，他已经搞定了三件事：
第一，活下来了。
第二，找到了一份正式的工作。
第三，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板。
月薪三两银子，包吃包住，馒头不限量。
在1545年的大明，这大概是一个落魄秀才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局了。
但沈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真正要做的事情，远不止整理一家布庄的账目。
他要改变的是——整个大明的经济。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先当账房先生，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远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那支秃了毛的毛笔。
"接下来，"他自言自语，"该设计那个会员**了……"
"就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东家让他帮忙理账？"
"一个穷秀才能理什么账？怕不是来混饭吃的。"
"嘘——小声点，东家听到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远假装没听到，继续埋头吃饭。
在商场混了七年，他早就练就了"自动过滤噪音"的本事。让那些闲言碎语去吧，他要做的就是用结果说话。
吃完早饭，沈远来到账房。
账房在布庄的后厅，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账簿和算盘。
沈远拿起一本账簿，翻了几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和他昨天预想的一样——全是流水账。
每一笔交易都单独记录，格式也不统一。有的写"卖白布三匹"，有的写"白布卖出三匹"，有的干脆只写"布三匹"。
而且没有编号，没有分类，没有汇总。想查某个月份的数据？把整本账簿翻一遍吧。
沈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先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过去一年的账目全部翻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几个问题：
第一，账目混乱。同一个交易有时候被记录两次，有时候根本没记录。有一笔卖出二十匹白布的大单，竟然找不到对应的收款记录。
第二，定价不一致。同一种布在不同日期卖出的价格不一样，有时候差距还很大。这说明胡记布的定价是随意的，没有任何标准。
第三，库存不清。进货和出货的记录不完全匹配，账面库存和实际库存一定有出入。
**，没有客户记录。谁买了什么、买了多少、什么时候买的——完全没有记录。这意味着胡记布无法识别自己的大客户，也无法建立客户关系。
第五，也是最致命的——胡小蛮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
她只知道每天进来了多少钱、出去了多少钱，但不知道扣掉成本之后的净利润是多少。
沈远把这些发现一一记在纸上，准备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下午的时候，胡小蛮来账房检查工作。
她推门进来，看到沈远埋头在一堆账簿里，桌上铺满了写满字的纸张。
"进度怎么样？"她问。
沈远抬起头，把一张纸递给她："东家先看看这个。"
胡小蛮接过纸，低头看了看。
纸上写着：
"胡记布庄 壬寅年（嘉靖二十三年）年度经营分析（摘要）
一、全年总营收：约四千八百两白银
二、全年总支出：约四千一百两白银
三、全年净利润：约七百两白银
四、问题：
1. 白布全年销量最高，但利润率最低（约10%），应考虑提升品质或优化定价
2. 细布销量最低，但利润率最高（约35%），应加大推广力度
3. 有十七笔交易记录异常（重复记录或缺失记录），涉及银两约三百二十两
4. 三月至六月为旺季，九月至十二月为淡季，应调整库存策略
5. 前五大客户贡献了约四成营收，但未建立客户档案
五、建议：
（详见附件）"
胡小蛮看着这张纸，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怀疑。
她抬头看着沈远，目光凌厉得像是两把刀。
"你一上午就看完了？"
"对。"
"全年营收、支出、净利润，你都算出来了？"
"大概是这样。具体数字可能有小幅误差，但不会差太多。"
胡小蛮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不确定的话，我能写在纸上吗？"
胡小蛮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眉头紧锁。
她当然知道胡记布一年的营收大概是多少——她每个月都会大致估算一下。但沈远给出的数字，和她心里的估算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穷秀才真的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她一年的账目理清楚了。
而且，他还指出了她从来没注意到的问题。
比如——白布利润率最低。
她一直以为白布卖得最多，所以最赚钱。但仔细一想，白布的成本也最高啊！她从来没算过利润率这件事。
比如——前五大客户贡献了四成营收。
她知道有几个老主顾经常来买布，但从来没有统计过具体数字。这个秀才竟然能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水账里，找出这五个人的信息？
"你的附件呢？"胡小蛮问。
"还没写完。"沈远说，"今天先把这份摘要给东家过目，如果方向没问题，我再用两三天时间把详细的分析报告写出来。"
胡小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问。
"一个落魄秀才。"
"落魄秀才能算出这些东西？"
"落魄秀才也有落魄秀才的特长。"
胡小蛮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继续做。"她说，语气比昨天好了不少，"详细报告写完了给我看。"
"好的。"
胡小蛮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你就在账房办公。张叔会给你安排新的笔墨纸砚。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中午饭和晚上饭可以多吃两个馒头。"
说完，她就走了。
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吃两个馒头"——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含蓄的加薪方式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远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全力整理胡记布的账目。
他做了一件在这个时代看来非常"异类"的事情——他把所有的账目重新抄写了一遍，并且按照自己设计的分类方式进行了归档。
具体来说，他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统一账目格式。
他设计了一种标准的账目格式：
日期 | 类别（进/出） | 项目 | 数量 | 单价 | 总价 | 备注
每一笔交易都必须按照这个格式记录，不得随意省略。
第二，分类归档。
他把所有的交易分成五类：
进项（卖布收入）
出项（买棉花、染料、付工钱、房租等支出）
存货（棉花、布匹的库存）
人欠（客户赊账未付的款项）
欠人（胡记布赊账未付的款项）
每一类单独一本账簿，月末汇总。
第三，月度汇总表。
每个月末，做一张汇总表，列出：
本月总营收
本月总支出
本月净利润
库存变动
应收应付余额
**，客户档案。
建立客户档案，记录每个客户的购买记录、偏好、欠款情况等。
这些工作在现代社会，用Excel半个小时就能搞定。但在1545年的明朝，没有电脑，没有Excel，所有的数字都要用算盘和纸笔手动计算。
沈远算了整整三天。
他的手指被墨汁染得漆黑，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因为他正在做一件他擅长并且热爱的事情。
用经济学的思维去分析一个商业实体，找出问题，提出解决方案——这就是他在现代社会做的战略投资分析的核心工作。
只不过上辈子分析的是公司，这辈子分析的是布庄。
规模小了点，但逻辑是一样的。
**天早上，沈远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搬到了胡小蛮的书房。
五本新账簿，一份十二页的年度经营分析报告，一份客户档案。
胡小蛮看着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三天没出账房？"她问。
"基本没有。"
"张叔说给你送的饭你都没好好吃。"
"吃饭浪费时间。"
胡小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不太确定的东西。
她拿起年度经营分析报告，开始翻阅。
报告的内容非常详细。
第一部分：胡记布庄年度经营概况。包括全年营收、支出、净利润的精确计算，以及与上一年的对比分析。
第二部分：各品类分析。白布、蓝布、色布、细布的销售数据、利润率、库存周转率，以及优化建议。
第三部分：客户分析。前二十大客户的购买记录、贡献营收占比、信用评估。
**部分：成本分析。棉花采购成本、染料成本、人工成本、房租等各项支出的占比和优化空间。
第五部分：问题诊断。十七笔异常交易的具体说明，以及可能导致的原因分析。
第六部分：改进建议。十条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每一条都附有详细的实施步骤和预期效果。
胡小蛮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沉默。
当她看到第七页"利润率分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白布利润率只有百分之十？"她喃喃道。
"对。"沈远说，"白布的销量虽然大，但每匹的利润很低。因为白布的原料成本和加工成本都不低，但售价却一直维持在三百二十文。东家定的这个价格，其实是在亏本卖。"
胡小蛮的脸色变了。
"亏本？"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白布一直是我们的主打产品，怎么会亏本？"
沈远耐心地解释："白布的单价三百二十文，这个价格是在去年的棉花价格基础上定的。但今年年初棉花涨了价，从每斤八文涨到了每斤十文。棉花涨价了，白布的成本也涨了，但白布的售价没有跟着涨。所以白布的利润率被压缩了。"
胡小蛮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今年棉花涨价了，但她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和白布的利润联系起来。因为——她从来没有系统地计算过成本。
她一直靠"感觉"在做生意。觉得白布卖得最好，所以一定是白布最赚钱。觉得花布看起来高端，所以定价应该高一些。
但数字不会说谎。
沈远的分析报告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她：她以为最赚钱的白布，其实利润最低。她没太在意的细布，才是真正的利润来源。
胡小蛮翻到了最后一页——改进建议。
她逐条看下去：
"一、调整白布售价。建议从三百二十文提高到三百五十文，预计每月可增加净利润约三十两。"
"二、加大细布推广力度。细布利润率最高，但销量最低，建议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增设细布展示区。"
"三、建立客户档案系统。对前二十大客户进行定期回访，提供会员优惠，增强客户粘性。"
"四、优化库存管理。旺季前三个月开始增加库存，淡季减少进货，降低库存成本。"
"五、推行预付定金**。对大额订单收取三成定金，减少坏账风险。"
"六、……"
每一条建议都很具体，都很务实，都有数据支撑。
胡小蛮看完最后一条，合上了报告。
她抬起头，看着沈远。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冷意，没有审视，只有两个字——
佩服。
"沈知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
"在。"
"这份报告，你花了多少时间？"
"三天。"
"三天。"胡小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了三年的账，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你三天就给我算出来了。"
她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沈远有点意外的话：
"你被埋没了。"
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东家过奖了。我只是碰巧学过一些算账的方法而已。"
胡小蛮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碰巧能解释的。"她说，"你做的这些事情——分类归档、月度汇总、利润率分析、客户档案——我从来没见任何人做过。你确定你不是在哪个大商号里做过账房先生？"
沈远在心里默默回答：我确实在"大商号"做过，只不过那个"大商号"叫互联网公司。
"真的只是自学的。"沈远说。
胡小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胡记布庄的正式账房。"她说，"月俸三两银子。包吃包住。另外——"
她指了指桌上那摞材料。
"这些方法，你教我。"
沈远微微一怔。
让东家向他学习？
"东家要学？"
"你做的这些东西，我不能只会看不会做。"胡小蛮说，语气理所当然，"万一哪天你走了，我总不能又回到从前那种糊涂账的状态吧？"
她说得有道理。
"好。"沈远点头，"我教东家。"
"不过有一个条件。"胡小蛮补充道。
"什么条件？"
"不许用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她瞪了他一眼，"什么利润率、周转率的——你用大白话给我解释清楚。"
沈远笑了。
"没问题。利润率就是……卖一样东西，扣掉本钱之后，能赚多少。比如一匹布卖三百二十文，本钱是二百八十八文，那利润就是三十二文，利润率就是一成。"
"一成？"胡小蛮皱眉，"你直接说百分之十不就行了？"
"……也行。"
胡小蛮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就这样，用我能听懂的话说。"
"遵命。"
胡小蛮转身走出了书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两个馒头的事。"
"嗯？"
"从今天开始，不限量。"
说完，她就走了。
沈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在这个世界待了不到五天，他已经搞定了三件事：
第一，活下来了。
第二，找到了一份正式的工作。
第三，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板。
月薪三两银子，包吃包住，馒头不限量。
在1545年的大明，这大概是一个落魄秀才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局了。
但沈远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真正要做的事情，远不止整理一家布庄的账目。
他要改变的是——整个大明的经济。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先当账房先生，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远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了那支秃了毛的毛笔。
"接下来，"他自言自语，"该设计那个会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