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是重复

来源:fanqie 作者:犄角旮旯擦 时间:2026-05-11 18:04 阅读:961
老是重复(赵小飞周文秀)完结版小说推荐_最新完结小说推荐老是重复赵小飞周文秀
第一堂课------------------------------------------,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赵小飞已经在我旁边晃了十几圈。,负责给药盒贴追溯码。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传送带上拿起药盒,扫码,贴码,放回去。但他每隔几分钟就溜过来一次,假装来我这边拿胶带或者纸箱,然后压低声音问一句。“紧张不?”。第二次问的时候我说有点。第三次问的时候我把胶带往他怀里一塞,说:“你再问我真的紧张了。”,露出一颗歪虎牙:“我这不是替你激动嘛。泰哥,你想想,两个月前你还在码盒子,现在你要上台讲课了。给****人讲课!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咱们车间开班前会,马国明站前面讲安全事项,下面都没几个人听。你不一样,大家都是主动报名的。多少人报了?截止今天中午,四十七个。”赵小飞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孙巧云、老孙、卢斌、老赵、张翠芳,这些是肯定来的。还有几个你不认识,隔壁提取车间的,听说你在教养生,专门跑过来问能不能旁听。对了,乔主任也报名了。乔主任?对。他自己在群里接的龙。”赵小飞把手机递给我看。,第三十七个名字赫然写着“乔振山”,头像是一盆绿萝。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心跳快了半拍。。这个画面光是想一想,手心就开始出汗。“还有一个人也报名了。”赵小飞把接龙划到最后。:刘建军。。刘建军。七号线的副线长,上周在群里阴阳怪气说我“一个码盒子的凭什么给人看病”,还扬言要去找主任反映。后来被孙巧云在群里怼了一顿,他把投诉消息撤回了。
他怎么会报名来听我的课?
“会不会是来找茬的?”赵小飞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起来,“泰哥,他要是当场**刁难你怎么办?或者录你的视频发网上?他那种人——”
“他来听,就是好事。”我把一箱码好的药盒推到封箱机下面,按下按钮,胶带自动缠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管他是来干什么的,他愿意走进那个门,就说明他想听。”
赵小飞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泰哥,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肯定说‘算了不讲了’。”
“以前的我会说‘算了不讲’?”
“会。而且不只是不讲,你根本就不会答应乔主任。你会说‘我不行’‘我没资格’‘我讲不好’,然后把申请表退回去。”
我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对。
两个月前的我,一定会拒绝。不是因为不想讲,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讲。一个码药盒的,凭什么给别人上课?一个自己都活得浑浑噩噩的人,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活得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有资格了。是因为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等你有资格了才去做,是去做了才慢慢有资格。乾卦九三爻说“君子终日乾乾”,不是说君子已经很厉害了才努力,是说君子在努力的过程中变得厉害。
“赵小飞。”
“嗯?”
“等会儿下了班,帮我搬一下椅子。我怕不够。”
2
食堂二楼的活动室,我三年里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进厂第一年,厂里组织中秋节联欢会,我被赵小飞拉来当观众。台上有人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台下的人在嗑瓜子聊天,音响效果很差,话筒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我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话,散场以后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第二次是去年,厂里组织消防培训,请了一个退役消防员来讲灭火器的使用方法。那人讲得很认真,但下面的人都在玩手机。培训结束发了一张**卷,大家互相抄答案,十分钟交卷走人。
今天是第三次。
活动室比记忆中大一些,能摆下十几张折叠桌。平时桌子靠墙摞着,需要用的时候才展开。赵小飞下午提前半小时溜过来,把桌子全展开了,排成四排,每排放八把椅子。三十二把椅子,加上靠墙的条凳,能坐****人。
“怎么样?”他站在讲台位置,双手叉腰,像一个验收工程的项目经理。
“椅子会不会不够?”
“不够就站着。咱们上学的时候听讲座,站过道的人多了去了。”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本《易经》,一本《经络腧穴学》,一个笔记本,一瓶矿泉水。笔记本是昨晚准备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要讲的内容。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每一遍都超时,最后**三分之一,留了三分之一。
赵小飞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你写的字比医生处方还难认。”
“我自己认得就行。”
“万一讲到一半忘了怎么办?”
“那就看笔记本。”
“万一看了笔记本还想不起来呢?”
“那就现场编。”
赵小飞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整个活动室都在震,回声从空荡荡的墙壁上弹回来,像有两个人同时在笑。
“泰哥,”他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我,“你今天能站在这儿,我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咱们这些人里,第一个敢站上去的。”
他没有解释“咱们这些人”是谁。但我知道。是三班倒的工人,是每个月拿四千块工资的人,是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裂缝的人,是被生活磨得什么都不敢想的人。我们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习惯了坐在台下。习惯了听别人讲。习惯了被安排、被通知、被代表。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站上去。
第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五分。距离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是孙巧云。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再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头发也重新扎过,低马尾梳得整整齐齐,用了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进来以后对我点了点头,安静地走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她记的那三个穴位名——天井、清冷渊、外关。工整得像小学生练字。
“孙姐,来这么早。”
“吃完饭没事,就过来了。”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拧开笔帽,“小雷,我按你说的那几个穴位,按了一个星期。肩膀好多了。”
“能抬到多高了?”
孙巧云站起来,把右臂举过头顶。手臂举到了耳朵的位置,比之前只能抬到肩膀高了整整一大截。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小心的得意,像小孩考了好成绩又不好意思主动说。
“还疼吗?”
“抬到最高的时候还有一点酸,但不疼了。以前晚上不能往右边侧,现在能侧一会儿了。睡觉踏实多了。”
她把手臂放下来,忽然正色道:“小雷,姐这条胳膊,是你救的。”
“没那么严重——”
“有的。”孙巧云打断我,语气很重,“你不知道肩膀疼起来是什么滋味。白天疼,晚上疼,穿衣服疼,梳头疼。有时候疼得想哭,又觉得哭了矫情。去医院大夫说理疗一次一百二,我说算了,忍忍就过去了。其实根本过不去。”
她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很稳。
“所以今天你讲课,姐第一个来。以后你讲课,姐每次都第一个来。”
3
六点五十分,人开始陆陆续续进来。
老孙来了,手里拿着一部老年机,还是那部按键磨白了的老年机。他进门先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我说孙师傅你坐那么远干嘛,他说习惯了,开会都坐后面。
卢斌来了,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女同事注意他,才快步走到第三排坐下。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眼白没那么黄了。坐下以后悄悄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老赵来了。食堂打菜的老赵,左手虎口的腱鞘囊肿只剩黄豆大小了。他没空手来,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十几个纸杯和一壶热茶。他把托盘放在活动室后面的桌子上,对大家说:“茶水管够,喝完自己倒。”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
张翠芳来了。四十八岁的张姐,更年期潮热盗汗,我教她按三阴交和太溪。她今天穿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折叠扇。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雷,你上**的穴位我按了,夜里出汗少了。不过那个三阴交太难找了,每次都要按好几次才能找准。”我说等会儿课上我会再讲一遍怎么找。她说好,然后坐到孙巧云旁边,两人开始小声聊天。
然后是机修组的刘志刚,保洁组的陈阿姨,五号线的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隔壁提取车间专程跑来的三个工人……椅子很快就坐满了,赵小飞开始从墙边搬条凳加座。
六点五十五分,乔振山走进来。
活动室里的说话**显低了一截。乔振山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对大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和老孙隔了两个座位。老孙的腰杆明显挺直了一些。
乔振山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了日期。我站在***,能看到他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像在签什么重要文件。
六点五十八分,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刘建军。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走进来,也没有找位置坐下,就那么靠在门口。和赵小飞说的一模一样。
活动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多了几丝。孙巧云回头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没说话。老孙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当没看见。
刘建军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我。
我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回应。
七点整。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4
“大家好,我叫雷泰。三号线包装岗,码盒子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是卢斌。
“今天要讲的主题,是‘三班倒的人,怎么睡个好觉’。”
我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三十二把椅子坐满了,条凳上坐了十几个人,门口还站着两个。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好奇的,还有刘建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
手心里的汗已经出了一层。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打开笔记本。
“在讲怎么睡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昨天晚上,有谁是一觉睡到天亮,中间没醒过的?”
****人,举手的只有三个。
老赵举了。张翠芳举了。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举了,但他旁边的人立刻说:“你拉倒吧,你昨晚打呼噜把我都吵醒了。”举手的年轻人讪讪地把手放下。全场哄笑。
“三个。****人里,只有三个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笑声慢慢停了。
“剩下的人,有的躺下睡不着,有的睡着了半夜醒,有的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的不管睡多久醒来还是累。对不对?”
没有人笑。很多人点头。
“我也是。”
我翻开笔记本,但其实不用看。这些东西我太熟了。三年的夜班,一千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每一个翻来覆去的凌晨,每一个盯着天花板裂缝等天亮的时刻。这些东西不用写在本子上,它们刻在骨头里。
“我上夜班三年了。第一个月,我以为睡不着是因为倒时差。第二个月,我以为是因为宿舍床太硬。第三个月,我买了一个三百块钱的枕头,还是睡不着。第六个月,我开始吃褪黑素,吃了半个月,发现不吃更睡不着。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接受了‘这辈子可能都睡不好了’这件事。”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后墙热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直到两个月前,我被一本书砸了。”
赵小飞在第二排带头笑了一声。然后是孙巧云,然后是卢斌,然后是整个活动室。笑声不大,但是暖的。
“那本书叫《易经》。里面有一句话,‘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白天勤勉做事,晚上警惕反省。但警惕反省不是让你焦虑失眠。是让你——躺下以后,把今天的事过一遍,好的记住,不好的放下,然后安安心心睡觉。”
“所以我今天要讲的,就是怎么放下。”
5
我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大字:子午觉。
白板是赵小飞从车间办公室借来的,左上角有一块擦不掉的黑渍,是多年前某次开会留下的记号笔痕迹。
“什么叫子午觉?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午时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这两个时间段,是天地阴阳转换的时候。子时阴气最盛,阳气开始生发。午时阳气最盛,阴气开始生发。在这两个时间段睡觉,叫顺势而为。”
我看到台下有人皱眉。是提取车间来的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脸上的表情写着“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有人会想——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上夜班,晚上十一点正在线上干活,怎么睡子午觉?”
中年人点了一下头。
“问得好。因为你不可能在线上睡觉,但你可以做另一件事——在你能睡的时候,模拟子午觉的状态。”
我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比如你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下班是早上六点,天已经亮了。你回到出租屋,路上经过了早点摊、菜市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太阳照在你脸上,你的身体接收到信号——这是白天,该醒了。”
“但你明明该睡觉了。”
台下好几个人在点头。张翠芳用力点了几下。
“所以你需要在回家的路上,骗过你的身体。戴墨镜。没有墨镜就戴**,把帽檐压低。不要看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会抑制褪黑素分泌。回到家第一件事,拉窗帘。窗帘不够厚,就加一块遮光布,几十块钱,网上有卖的。”
“拉上窗帘以后,屋子黑得像夜里一样。然后你洗澡,水温不要太高,温水冲十分钟,让身体温度先升后降。体温下降的过程会诱发睡意。”
“躺下以后,如果你觉得脑子还在转,还在想刚才线上的事,还在想明天要交的房租——做一件事。”
我放下白板笔。
“按三个穴位。”
6
我让赵小飞上来当模特。
赵小飞从第二排站起来,小跑到讲台边,一**坐在我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上,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兴奋。他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特意换过的。
“第一个穴位,涌泉。”
我让赵小飞脱掉右脚的鞋袜。他把脚抬起来的时候,台下有人起哄:“赵小飞你脚臭不臭啊!”赵小飞回了一句:“你才脚臭!”全场又笑。
我蹲下去,用拇指按在他脚底前三分之一凹陷的位置。
“涌泉穴,在脚底。卷起脚趾的时候,脚心最凹陷的地方就是。它是肾经的第一个穴位,叫‘井穴’。什么叫井穴?就像一口井,是整个经络的源头。肾主水,肾经的气血从这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所以叫涌泉。”
我用拇指用力按下去。赵小飞“嗷”了一声,腿一缩。
“疼?”
“酸!酸胀!”
“酸胀就对了。”我把赵小飞的腿按住,不让他缩,“涌泉穴是肾经的起点。肾主骨生髓,通于脑。肾经不通,髓海不足,人就睡不踏实。按涌泉穴,等于把肾经的源头打开,让气血往上走,濡养大脑。大脑得到濡养,才能安静下来。”
我松开手,让赵小飞自己感受。
“每天晚上睡觉前,用拇指按涌泉穴,左右脚各按三分钟。力度以酸胀为度——像刚才赵小飞那样,有点疼,但能忍受。按完以后,脚底会发热,热力沿着腿内侧往上走。这是肾经被激活的感觉。”
台下有人低头脱鞋,在脚底比划。我听到老孙在后面嘀咕:“我说我脚底板怎么老是凉的。”
“第二个穴位,神门。”
我让赵小飞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腕,用拇指点在他腕横纹内侧端,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凹陷处。
“这个位置,叫神门。手少阴心经的原穴。什么叫原穴?五脏六腑的气血,都会在经过原穴的时候停留、汇聚。心的原穴就是神门。心藏神。晚上睡不着,胡思乱想,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停不下来,就是‘神’不安。按神门,能安神。”
我用拇指在赵小飞的神门穴上顺时针揉按。力度比涌泉轻,因为心经的气**肾经浅,不需要用太大力。
“这个穴位不需要按到酸胀。轻轻揉,揉到手腕内侧微微发热就行。按的时候闭上眼睛,放慢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六秒。呼气比吸气长,心率会慢慢降下来。”
台下安静下来。我看到孙巧云已经在揉自己的手腕了,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应该是在数呼吸。张翠芳也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折叠扇放在腿上,扇子不再摇了。老赵把左手腕翻过来,用右手拇指在上面摸来摸去,眉头皱着,大概是在找神门穴的位置。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手指点了点他手腕的正确位置。他“哦”了一声,拇指按上去,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
“第三个穴位,安眠。”
我走回讲台,用手指点在自己耳垂后方的凹陷处。
“安眠穴,在耳垂后面,翳风穴和风池穴连线的中点。这是一个经外奇穴,不在十二条正经上。但它专治失眠,所以直接叫‘安眠’。”
我把赵小飞的头轻轻偏向一侧,在他耳后找到那个位置,用拇指按下去。
赵小飞整个人一抖。
“什么感觉?”
“酸。酸到牙根了。”
“对。安眠穴按对了,酸感会往太阳穴和牙根方向放射。每天晚上睡前,用拇指按这个位置,左右各按两分钟。按完以后,整个头部会有一种松快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拧松了。”
台下的人纷纷伸手摸自己的耳后。老孙摸了两下没找对位置,旁边的张翠芳帮他指了一下。老孙按下去,整个人一激灵,然后露出一种“原来在这儿”的表情。卢斌按下去的时候龇了一下牙,小声说了句“真酸”。
“三个穴位按完,大概十分钟。然后躺下,不要再玩手机。手机放在够不着的地方,充电器别放床头。闭上眼睛,注意力放在脚底。刚才按了涌泉,脚底是热的。你就感受那个热度。”
我停了一下。
“然后,你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时刻,睡着。”
7
“刚才讲的是睡前怎么按穴位。现在讲——白天怎么练功。”
我让赵小飞站到讲台旁边。他已经重新穿好了鞋袜,站在我左手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表情认真得像站军姿。
“八段锦,八个动作。今天我教大家其中一个——‘双手攀足固肾腰’。”
我面对台下,做了一遍示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上举,掌心相对,然后缓缓弯腰,双手沿着大腿后侧向下,经过膝盖、小腿,一直攀到脚后跟。整个动作很慢,像在**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弯腰到最低点的时候,我感觉大腿后侧的筋被拉得发紧。但不再是以前那种撕裂般的疼,而是一种温和的、有弹性的拉伸感。这两个月每天练,身体已经慢慢打开了。
保持五秒。然后缓缓起身,双手从脚后跟沿着双腿后侧向上**,回到腰部,用掌根在腰眼位置按揉三圈。
“这个动作,专治夜班导致的肾虚腰酸。”
我看着台下。有人在跟着比划,有人还在犹豫。
“大家站起来试试。没事,第一次做肯定不标准。”
孙巧云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张翠芳,然后是老孙,然后是卢斌。老赵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后排的乔振山没有站,但把笔记本合上了,身体往前倾,看得比刚才更专注。
活动室里一片起立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人站起来,活动室忽然显得拥挤了。有人往旁边挪了步,有人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对,就这样。双手上举,掌心相对——”
****人跟着我做。动作千奇百怪。
老孙弯腰的时候,手只能摸到膝盖,再往下就够不着了。他咬着牙又往下够了一点,脸憋得通红,手指勉强碰到了小腿肚。我说孙师傅别硬来,做到自己能做的位置就行。他说不行,我非得够着。又试了一次,手指往下探了一寸,然后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旁边的人笑,他也笑。
张翠芳做得很慢,但很稳。她平时跳广场舞,身体柔韧性比车间里大多数人都好。弯腰的时候双手能直接摸到脚踝,动作幅度几乎跟我一样大。做完以后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孙巧云说:“这个动作好,腰松快。”孙巧云点头,说做完以后后背热乎乎的。
卢斌的动作最僵硬。他弯腰的时候整个背是直的,像一块木板往下倒,手只能摸到大腿中间。赵小飞走过去帮他,按住他的背往下压。卢斌“嘶”了一声,说疼。赵小飞说疼就对了,你这条膀胱经堵得跟早高峰的工业路似的。
老赵年纪最大,动作最慢。他弯腰的时候一手扶着旁边的桌子,一手往下探。手指碰到膝盖的时候就停住了,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下。碰到小腿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汗。但他的手没有缩回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五秒,十秒。起来的时候扶着腰,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吃力。
“做几遍?”有人问。
“早晚各做六遍。不用多,六遍就行。但要坚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如不做。”
我带着大家做了三遍。三遍下来,活动室里的气氛变了。刚开始是拘谨的、观望的、半信半疑的。三遍以后,有人开始问问题——“雷师傅我这个腰怎么嘎嘣响雷师傅我弯腰的时候大腿根疼是怎么回事雷师傅做完以后脚底发麻正常吗”。
我一个一个回答。腰响是因为关节囊里的气体被挤压出来了,正常的。大腿根疼是因为肝经不通,平时坐太久了。脚底发麻是因为气血往下走了,说明动作做对了。
答完一轮,我看到后排的乔振山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他的笔一直在动。
8
讲完八段锦,我回到讲台,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赵小飞提前帮我拧松了瓶盖。
“最后讲一件事。”
我放下水瓶。
“三班倒轮班的时候,怎么调。”
台下重新安静下来。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穴位可以按,功法可以练,但班次是厂里排的,改不了。轮班的那一天,身体被撕成两半,一半还活在上一周的时区里,一半被硬拽进下一周的时区。那种感觉,每一个倒班的人都懂。
“轮班的那一天,不要硬扛。”
“硬扛的结果是什么?是生物钟彻底紊乱。是明明身体在早班的时区里,你硬要用咖啡把它拽到夜班的时区。拽过去以后,过一周又要拽回来。反复拽,反复扯,最后生物钟这根橡皮筋就松了。松了以后,不管什么班你都睡不着。”
台下好几个人的表情变了。卢斌的喉结动了一下。张翠芳低下了头。
“我教大家一个方法。叫‘提前两小时法’。”
我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假设你这周是早班,下周要转夜班。从早班转夜班的那天,中间有二十四小时休息。这二十四小时怎么用?”
“早上六点下班,回家,按我前面说的——戴墨镜,拉窗帘,模拟黑夜。睡一觉。但不要睡太久,睡到中午十二点就起来。起来以后不要待在家里,出门,晒太阳。让身体知道这是白天。”
“然后下午正常活动。到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开始做睡前准备。按涌泉、神门、安眠。十点**。你可能睡不着——因为你身体还在早班的时区里,它觉得现在是上午十点。”
“没关系。睡不着就躺着。不要看手机,不要开灯,不要起来走动。就躺着。哪怕躺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着,也要躺。”
“第二天早上,你按夜班的作息起床——也就是下午。这样,你用了一天时间,把生物钟往后拨了六个小时。比硬扛少痛苦一半。”
我把白板笔放下。
“反过来也一样。夜班转早班的那天,早上六点下班,回家只睡四个小时。上午十点就起来。然后撑一整天,晚上八九点再睡。这样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就切回早班模式了。”
台下有人举手。是提取车间来的那个中年人。
“雷师傅,你说的这个提前两小时,我试过类似的。但我躺下以后就是睡不着,越躺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最后躺到凌晨五点还醒着。怎么办?”
“你焦虑的是什么?”
中年人愣了一下。
“焦虑明天起不来?焦虑上班迟到?焦虑被扣钱?”
“……都有。”
“这些焦虑,不是你躺下以后才有的。是你白天就带着的。只是白天有活干,有事情分心,你感觉不到。躺下以后,没事情分心了,焦虑就浮上来了。”
中年人不说话了。
“所以我刚才讲的三个穴位,不只是睡前按。它们的作用,是把白天攒在身体里的东西排出去。涌泉排水湿,神门排心烦,安眠排杂念。你排空了,躺下才不会焦虑。”
中年人点了点头,慢慢坐下了。
9
七点五十五分。
我讲完了所有准备的内容。笔记本上还剩几行字没讲到,是关于饮食调理的。但我决定不讲了。第一次课,讲太多大家记不住。
“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
话音刚落,好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张翠芳第一个被点到。她站起来,手里的折叠扇指着自己的膝盖:“雷师傅,我做完那个攀足的动作,膝盖发酸,正常不正常?”
“正常。你平时膝盖受过凉吗?”
“年轻的时候骑电动车,冬天不戴护膝。现在一变天就酸。”
“那就是寒邪藏在膝盖里。攀足的动作会把气血往下引,气血冲击寒邪的时候就会发酸。坚持做,酸感会慢慢变成热感。热感出来了,寒邪就排出来了。”
张翠芳满意地坐下了。
然后是卢斌。他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雷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提肛……是真的要提吗?”
全场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真的要提。**的收缩运动能促进盆底血液循环,对便秘和痔疮都有好处。你不好意思在线上提,就躺着提。没人看得见。”
卢斌红着脸坐下了,但表情是认真的。
第三个举手的是老赵。他没有站起来,坐在位置上问:“小雷,我按涌泉穴按了三天,脚底板确实热了。但热了以后更睡不着了,怎么回事?”
“热了以后是全身热还是光脚底热?”
“光脚底热。”
“那是好事。说明肾经开始通了。脚底热但是睡不着,是因为气血到了脚底就不往上走了。你按完涌泉以后,加一个动作——用手掌从脚底沿着腿内侧往上推,推到膝盖。推十遍。把气血引上去,就能睡着了。”
老赵掏出老年机,用笔画输入法记了下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夜班的时候能不能喝咖啡,我说可以喝,但凌晨三点以后不要喝,否则下班的时候***还在体内,影响睡眠。有人问做梦多怎么办,我说做梦多是因为心火旺,按神门穴的时候加按劳宫穴,在手掌心。有人问睡觉流口水正不正常,我说那是脾虚,少吃生冷,每天按足三里。
答了十几个问题,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二分。
“最后一个问题。”
后排有一个人举起了手。
是刘建军。
他一直靠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整堂课没有坐下,没有做动作,没有任何表情。此刻他举起了右手,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什么。
活动室里的声音一下子降到了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刘哥,你问。”
刘建军把手放下,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刚才讲的那些穴位,涌泉、神门、安眠。你自己按了多久?”
“两个月。”
“有用吗?”
“有用。我以前夜班转早班那天,只能睡三个小时。现在能睡六个。”
刘建军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走进活动室。不是走进来找位置坐下,是径直走到讲台前面。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一步远,转过身,背对着我。
然后他撩起了工装的下摆。
他的后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膏药边缘的皮肤是红色的,有些地方起了细密的疹子。那是长期贴膏药捂出来的。
“雷泰,”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我的腰,疼了两年了。去医院拍过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大夫说要么做手术,要么保守治疗。做手术三万多,我没有。保守治疗就是牵引、理疗,一次一百多,我舍不得。”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是真的有东西,还是瞎猫碰死耗子。”
“你刚才讲了一个小时。每一个字我都听了。”
“我现在想问你一句——我这个腰,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看着刘建军的后腰。那块膏药贴的位置,正好是命门穴和腰阳关之间。皮肤上的红疹密密麻麻,有些已经被挠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
“刘哥,你把膏药撕了。”
刘建军犹豫了一下,伸手到背后,捏住膏药的一角,猛地一扯。膏药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他闷哼了一声。
膏药下面的皮肤是惨白的,因为长期不透气,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皮屑。皮肤下面的肌肉硬得像一块木板,我用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深层的筋结,一颗一颗的,像埋在肉里的小石子。
“你平时上班怎么站的?”
“七号线是站着作业。我习惯重心压在右腿上。”
“一天站几个小时?”
“八小时。加班的话十几个小时。”
我把手掌从他的后腰移开。
“刘哥,你这个腰,我能帮你缓解。但根治不了。”
刘建军的肩膀微微一沉。
“椎间盘突出,是椎间盘的纤维环破裂,髓核突出来压迫了神经。穴位和推拿能让局部的肌肉放松,减轻压迫,所以疼痛会缓解。但已经突出来的髓核,按不回去。”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改变站姿。重心不要压在一条腿上,双脚平均分担。每半小时换一次重心。第二,锻炼核心肌群。核心肌群练好了,腰椎就有肌肉支撑,椎间盘的压力就会减小。”
“怎么练?”
“一个动作。飞燕式。”
我让刘建军趴在讲台旁边的地上。他犹豫了一下,趴了下去。****人看着他。
“俯卧。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然后头和脚同时向上抬,像燕子飞一样。抬到最高点停三秒,然后放下。做二十次。”
刘建军试着做了一次。头和脚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只抬了两秒就放下了。
“疼?”
“疼。但不是腰疼,是肚子疼。”
“肚子疼就对了。飞燕式练的不是腰,是腹部的核心肌群。你腹部没力气,腰椎就代偿。腰椎代偿久了,就突出了。”
刘建军趴在地上,又做了一次。这次抬得比刚才高了一点,坚持了三秒。
“每天早晚各做一组,每组二十次。刚开始做不了二十次就做十次,慢慢加。”
刘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两个字。
“谢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口。但这一次,他没有靠在门框上。他站直了。
赵小飞后来跟我说,刘建军来的时候靠在门口,走的时候是站直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10
八点半。
人走得差不多了。老赵把茶壶和纸杯收走了,说洗干净明天送回食堂。张翠芳走的时候跟我说,她明天就去网上买遮光布。卢斌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让我尝尝。老孙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在我肩膀上停了好几秒。
孙巧云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雷。”
“嗯?”
“下堂课什么时候?”
“下个月。具体时间乔主任定。”
“定下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把班调好。”
她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小飞。
赵小飞在收椅子。他把椅子一把一把摞起来,推到墙边,动作利索得像在码药盒。我站在讲台边,把白板上的字擦掉。白板擦是干的,字迹擦不干净,留下一片模糊的蓝色痕迹。
“泰哥。”
“嗯?”
“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刘建军走的时候,是站直的。”
我手里的白板擦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赵小飞把最后一把椅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旁边。
“泰哥,你今天讲的这些东西,真的有用。不是那种‘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回去就忘’的有用,是真的能用的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老婆昨晚没说我打呼噜。连续**天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歪虎牙。
“泰哥,我昨**我老婆,你觉得我变了吗?她说,变了。我说哪里变了?她说,你以前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刷到睡觉。现在回来会做几个动作,还跟我说什么涌泉穴要按。她说,你好像活过来了。”
赵小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工业路上,路灯亮着,橘**的光在雾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大货车从路上驶过,震得活动室的窗玻璃嗡嗡响。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活过来了’。”赵小飞说,“现在知道了。就是你有了一件,下班以后想做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我。
“泰哥,谢谢你。”
我说不出话。
我把白板擦放下,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本《易经》装进包里。封底上贴着的条形码旁边,周文秀二十七年前写的那行字还在——“1998年3月12日购于新华书店”。扉页里夹着蔡来给的那一百块钱,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像一片书签。
我和赵小飞关了活动室的灯,锁了门,走下楼梯。
食堂一楼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照在打饭窗口的玻璃上。我和赵小飞在厂门口分开。他往东,我往西。
走到工业路和文华路交叉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左边是回出租屋的路。右边是去图书馆的路。
图书馆这个点已经关门了。但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往右拐了。
图书馆的门口,那尊读书人的铜像立在广场上,鼻子被人摸得锃亮。月光照在铜像上,在它的脚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在铜像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掏出手机,给蔡来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讲了第一堂课。****人。讲完以后,有个人把膏药撕了。”
蔡来秒回。这个人好像永远在线。
“膏药撕了以后呢?”
“趴在地上做了两个飞燕式。”
“然后呢?”
“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声谢了。”
蔡来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是一条。
“他以后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为什么?”
“因为从这一天开始,他的腰不再是一块贴满膏药的铁板。是他自己能动的身体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工业路上的风从广场上穿过,吹得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沙沙响。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铜像的脚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压缩成一小团,然后再拉长。一个影子,一本包里装着的《易经》,一条走了三年的路。
但今天,这条路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路变了。
是我变了。
11
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窗台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窗台上的仙人掌还在。不需要浇水,不需要照顾,什么都不需要,活着就行。
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上有一个人躺出来的凹痕。
我把《易经》放在枕头边上。把赵小飞帮我拍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照片里,我站在***,身后的白板上写着“子午觉”三个字。台下是****人,有人在跟着做动作,有人在低头记笔记。孙巧云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老赵的手放在膝盖上,虎口位置的腱鞘囊肿只剩一点点了。
照片是赵小飞**的。他发给我以后说,给你拍个工作照,以后你出名了,这就是你的起点。
我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潜龙”。
然后我翻开《易经》,翻到乾卦。
九三爻的爻辞,我已经能背了。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爻的爻辞,我还不太懂。
“或跃在渊,无咎。”
龙在深渊中跳跃,准备起飞。不会出问题。
我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又把折角抚平——这是图书馆的书。
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超市购物小票,撕下一角,夹进去当书签。
关灯。
黑暗中,天花板的裂缝看不见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光线。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回响着刘建军撕膏药的声音。
刺啦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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