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舒展
两家人------------------------------------------，天晴了。，院坝里只剩下几片薄冰贴在墙根底下的阴处，太阳一照，亮晶晶地反光。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一串冰凌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树根底下洇出一小摊湿。鸡圈里的芦花鸡缓过了劲，咯咯叫着在院坝边上刨食。那只老黄狗趴在檐坎下晒太阳，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地。。堂屋门框上贴的对联还是新的，红纸黑字，是村小学的陈老师给写的，上联"日子红火家兴旺"，下联"儿孙满堂福临门"。那个"儿"字写得格外大，不知是陈老师有意还是无意。林大山每回进出门都要从那副对联底下过，他从不抬头看。。今天大伯一家要过来走年，虽说是自家兄弟，但过年待客的规矩不能差。她把年三十剩的半挂**从灶台上方摘下来，切了一盘子，又泡了一把干豇豆，打算中午炒一个。灶孔里的火烧得旺，松枝噼啪响，把灶房映得暖烘烘的。，五岁多的女娃儿已经知道看火候了，柴快烧尽了就往里头添一根，不用大人吩咐。月琴坐在灶房门槛上啃一块红苕干，两只脚一晃一晃的。月萍在地上爬，手里攥着一截甘蔗皮，啃得满嘴都是渣子。"月华，看住你三妹，莫让她往灶孔那边爬。"赵秀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晓得了，妈。"月华应声把月萍拉回来，顺手抹掉她下巴上的甘蔗渣。，月牙醒了。她没有哭，只是哼哼唧唧地拱着襁褓，小拳头从棉布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她出生才十来天，眼睛还聚不太拢，望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但她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皱巴巴了，脸上长了些肉，白里透粉的，嘴唇是两瓣嫩红。，手上的活没停。她把**码进碗里，拿竹箅子搁上蒸锅，盖了盖子，才擦了擦手，走进里屋去。，看见有人来了，两只脚蹬了蹬，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赵秀兰弯腰把她抱起来，解了衣襟喂上。月牙吃得很急，小鼻子呼哧呼哧的，吃两口停一下，又接着吃。赵秀兰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上，眼睛没看月牙，望着窗户纸上映进来的日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月牙放回摇篮里，推了两下，就又回灶房去了。---，院坝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踩在石板上笃笃地响，像是使了多余的力气；轻的那个脚步碎，走得快，还带着一点喘。，刘翠芳在后头跟着。
林大河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是翠芳去年冬天给他做的，肩膀那里有点紧，他个子高，背又有些佝偻，穿什么都显得不太合身。他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两封果子、一瓶柳*乡供销社买的桔子罐头，还有一包红糖。另一只手空着，走路的时候垂在身侧，微微晃，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翠芳跟在后面半步。她今天穿了件过年的新衣裳——其实也不算新，是拿一块的确良的蓝碎花布自己裁的，花色素净，腰身收得利落。她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个髻，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拾掇过的精神气。三十岁的女人了，走在村巷里还是有人要多看两眼的。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大哥来了！"林大山从堂屋里迎出来，喊了一声。
林大河嗯了一声，把竹篮子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搁，说："给妈拜年。"
赵秀兰也出来了，擦着手说："大哥大嫂过年好，快坐快坐。"
翠芳进了院坝，扫了一眼四下，说："妈呢？"
"在东屋歇着，我去叫。"赵秀兰正要动步，老**已经拄着拐杖从偏房里出来了。她今天穿了那件压箱底的黑棉袄，扣子是布扣，一颗一颗系得齐齐整整的。银簪子别在脑后的纂儿上，被太阳一照，闪了一下。
"妈，过年好。"林大河和翠芳一起叫了一声。
"好好好。"老**在堂屋门口站住，拿拐杖往里指了指，"进屋坐，外头风凉。"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大山给大哥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春城烟来，抖了一根递过去。林大河接了，也没点，夹在耳朵上。两兄弟坐在八仙桌两边，一个低着头喝水，一个低着头搓手，都不怎么说话。
倒是翠芳嘴皮子活泛些。她坐在老**旁边，说了几句年成的话——今年的苞谷收成还行，红苕也挖了不少，年前赶集卖了一头猪，添了几十块钱。又问赵秀兰月子坐得怎样了，身子骨恢复没有。赵秀兰一一答了，说还行，就是夜里觉少。
说话间，里屋传来月牙的哼哼声。不是哭，是那种婴儿吃饱了睡醒了、无缘无故要出点声响的哼哼，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
翠芳的话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朝里屋那边偏了偏，很快又收回来，继续跟赵秀兰说话。但过了一阵，月牙又哼了几声，她的目光就又飘过去了。
赵秀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站起来进了里屋，把月牙抱了出来。
"嫂子抱抱？"她把月牙往翠芳跟前递了递。
翠芳愣了一下，眼睛闪了闪，伸出手来接。她的动作有一点生涩——结婚六年没有孩子，她抱娃娃的次数其实不多。但月牙不沉，出生才十来天的娃儿轻得像一捧棉花。翠芳把她兜在臂弯里，一只手托着脑袋，低头去看。
月牙的眼睛正好也睁开了。黑亮亮的，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说不上在看什么，但就那么直直地望着翠芳的脸。翠芳歪了歪头，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她的脸颊。月牙的皮肤软得不像真的，指头一碰上去就陷下去一个小窝，翠芳的指尖感觉到了一层细绒绒的暖意。
然后月牙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笑。出生才十来天的娃儿哪里懂得笑呢，可能只是嘴角牵了一下，或者是吃奶吃饱了打了个嗝，嘴巴一咧。但翠芳觉得她是在笑。冲着自己笑。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皱起两道浅浅的纹，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子。
翠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凑近了看月牙，不让别人瞧见自己的眼睛。但她的睫毛抖了几下，有一滴眼泪到底没忍住，落在月牙的襁褓上，洇开了一小个圆。
"这个幺儿乖得很，不哭不闹的。"翠芳的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真乖。"
老**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拐杖把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那层磨得发亮的旧布。
---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芳还抱着月牙没撒手。月牙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均匀得像一只蜷着的小猫。翠芳一只手抱着娃儿，一只手拿筷子，吃得不多，眼睛总是往怀里瞄。
林大河坐在对面，看了翠芳好几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埋下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饭后，男人们在堂屋里坐着喝水。林大河抽起了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林大山也点了旱烟杆。两兄弟对坐着，烟雾在他们中间缠成一团，散开，又缠上。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翠芳逗月牙的声音，翠芳在那边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有一个"乖"字偶尔飘出来。
赵秀兰在灶房洗碗。翠芳抱着月牙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一只手去接赵秀兰递过来的碗。赵秀兰说不用你洗，你抱着娃儿坐着就是。翠芳也没客气，确实腾不出手来。
老**拄着拐杖进了灶房。
灶房不大，三个女人加一个婴儿就显得满了。老**站在灶台边上，看了看翠芳怀里的月牙，又看了看赵秀兰的背影。
"秀兰，打瓢热水我喝。"
赵秀兰给她舀了水，倒进搪瓷缸子里递过去。老**接了，也不喝，捧在手里暖着。
翠芳这时候才发现月牙尿了。尿布湿了一片，月牙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小脸皱起来要哭。翠芳赶紧把她放到灶台边的案板上，手忙脚乱地解襁褓。赵秀兰回头看了一眼，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尿布递过去。翠芳接了，低着头给月牙换上。她的动作不太熟练，把尿布的口子系歪了，又拆了重系。月牙被她折腾得哼哼了两声，但到底没有哭出来。
翠芳松了一口气，把月牙重新裹好，抱回怀里，拍了拍。
"嫂子带娃倒有耐心。"赵秀兰说。
翠芳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有接话。
老**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翠芳看着怪喜欢月牙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孔里的柴火偶尔炸一下，啪的一响。
赵秀兰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把手里那只碗翻过来又翻过去地搓了两遍。她听出了老**话里的意思。老**说话一向如此——从来不把话说满，就递一个头，看你接不接。
翠芳也愣了一下，但她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婆婆随口夸她，笑了笑说："月牙乖嘛，哪个不喜欢。"
老**没再说了。她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拄起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出了灶房。
赵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洗完了，把水泼到灶房外的沟渠里。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
翠芳抱着月牙去了堂屋。月牙又睡着了，翠芳就着坐在条凳上，怕惊醒她，连姿势都不怎么换。林大河在旁边看着自己媳妇的样子，眼睛里说不上什么神情，嘴唇微微抿着，把那根早灭了的烟头在手里捏了又捏。
赵秀兰在灶房里没有出来。她坐在灶孔前面的矮凳上，盯着灶膛里的火。柴火烧到了尾声，只剩一堆红通通的炭，没有火苗了，但还烫。热气从灶孔口涌出来，烘得她脸颊发烫，她也不避。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月牙是老四，前头还有三个。月华五岁了，该上学了，开春就要交学费。月琴再过两年也要上。月萍还小，但小也要吃要穿。四个女儿，光是吃饭穿衣就是一笔账。苞谷糊糊配红苕，大人扛得住，娃儿正长身子，总不能一年到头不见荤腥。去年腊月她给月华扯了一尺红布做棉袄，三块二毛钱，心疼了好几天。月琴穿月华的旧衣裳，月萍穿月琴的，一件棉袄传了三个人，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棉花也硬了。
要是再添一个嘴……
可她不是不想养。她是不敢养。
四个女儿了。她要的是儿子。她必须有一个儿子。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她受够了。赵秀兰这人样样争强，嫁到林家来，灶上的活没让人说过闲话，地里的苞谷红苕年年收成不差，她屋里拾掇得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利索。可这些全顶不过一句"绝户"。那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她的脊梁骨上，走到哪里都疼。
少养一个女儿，省下的口粮和开支就能攒着。攒着做什么？她不敢往深处想，但心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等将来再怀上了，要是个儿子，那些钱就有用处了。给儿子吃好的，穿好的，供他念书，让他走出这个山沟沟。
这笔账算到最后，赵秀兰的嘴角紧了紧。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进堂屋。翠芳还在那里抱着月牙，低声哄她。赵秀兰的目光在翠芳和月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走到老**的偏房门口，站了站，进去了。
老**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慢慢地拆着银簪子上绕的一缕白头发。听见赵秀兰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
"妈。"赵秀兰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
"进来说话。"
赵秀兰进去了，在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偏房里光线暗，窗户纸上糊了两层，只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老**把银簪子别回头上，双手叠在拐杖把上，等着她开口。
赵秀兰沉默了一阵。她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妈，大嫂看病花了不少钱吧？"
"不少。"老**说。
"看了这几年，也没看出个结果来。"
老**没接话，但眼睛看着赵秀兰。那道目光在昏暗的偏房里不算亮，却稳得很，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赵秀兰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鼓起，虎口那里有一道切菜留下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意思，我懂。"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说了一句："你回去跟大山商量。"
"嗯。"赵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大嫂是个实在人，亏不了娃儿。"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老**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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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大河和翠芳走了。翠芳把月牙交还给赵秀兰的时候，手松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她嘴上笑着说："这个幺儿乖，我抱了大半天都没哭一声。"
赵秀兰接过月牙，说："嫂子得空了常来耍。"
翠芳又看了月牙一眼，才跟着林大河走了。两个人的背影走出院坝门，拐上村巷里的石板路，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林大河的背影高大却佝偻，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树。翠芳走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夜里，月华和月琴月萍都睡了。灶房的火灭了，堂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照不到墙角。
赵秀兰坐在床沿上给月牙换尿布。林大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的声响穿过木板门，传到里屋来。
赵秀兰换好了尿布，把月牙放回摇篮里，轻轻推了两下。摇篮吱呀吱呀地响，月牙闭着眼睛，嘴巴一拱一拱地吮着什么。
赵秀兰走到堂屋，站在林大山背后。
"大山。"
"嗯。"
"妈今天说了个事，你听到了没有？"
林大山没回头，旱烟杆在嘴里叼着，一明一暗。
赵秀兰也不绕弯子了。她把老**的意思说了，把自己的意思也说了。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明天该去翻哪块地、该买几斤盐。但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绞着，用了力，围裙的布在指缝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林大山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槛石上磕了磕烟灰。一小撮灰落在石头上，被风一吹，散了。他又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冒出来，在夜色里散得很快。
赵秀兰在他身后站着，等了很久。久到院坝外头的老黄狗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大哥那边……"林大山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大哥咋个说？"
"还没跟大哥说。**意思是，你先点了头，再去跟大哥商量。"
林大山又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坝外面的天。冬天的夜空干净得很，星子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西边的山脊上挂着一点微光，是月亮要出来了，还没出来，只把山脊的轮廓染了一道银边。
他想起月牙刚生下来那天，他去里屋看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那么软，软得他不敢使劲。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他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完了，站起来，把门槛上的烟灰扫了扫，闷声进了屋。
赵秀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就是答应了。林大山这个人，不说不行，就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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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拄着拐杖去了村东头。
林大河正在院坝里劈柴。他劈柴的动作很重，斧头高高举起来，一下子劈下去，松木段子裂成两半，碎屑溅开来。他的身子骨其实不差，就是常年佝偻着背，显得矮了几分。听见拐杖点地的声响，他回过头来。
"妈。"
"大河，放下斧头，进屋来。"
翠芳正在灶房煮红苕稀饭。听见婆婆来了，赶紧擦了手出来。她看老**的脸色不像是来串门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三个人进了堂屋。林大河家的堂屋比林大山家的还小些，但收拾得干净，地面扫得见不到一粒灰。墙上挂了一面小圆镜子，镜框是塑料的，红色，是翠芳的陪嫁。
老**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腿上，开口了。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分量才往外放。她说老二家四个女儿，负担重。她说月牙还小，出生才十来天。她说翠芳这几年看病吃了不少苦。她说——
"要是你们愿意，把月牙过到你们名下养。"
堂屋里静了。
林大河手里还攥着劈柴时戴的手套，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翠芳一眼，又把目光移到老**脸上，再移到地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惊、喜、慌、不安——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苞谷糊糊，理不清。
翠芳没有说话。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尖在发抖，很轻，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老**说完了该说的话，拄着拐杖站起来："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不急。想好了来跟我说。"
她走了。拐杖点在院坝石板上，笃、笃、笃，走得不快，走得很稳。
堂屋里剩了林大河和翠芳两个人。
好一阵子谁也没开口。灶房里的红苕稀饭咕嘟咕嘟地滚着，翠芳听见了，没有去管。
"翠芳——"林大河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涩得很，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截木刺。
"我听到了。"翠芳打断了他。
又是一阵沉默。
翠芳站起来，走到那面小圆镜子跟前。镜子不大，照出半张脸来，她看见自己的眼眶是红的。她想起昨天抱月牙的时候，那个娃儿冲她笑了。那么小一点人，什么都不懂，但就是冲着她笑了。那一笑落在她心上，像一滴水落在干裂了很久的地里。
六年了。结婚六年，别人家的娃儿都上学了，她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该看的医生看了，该吃的药吃了，该求的菩萨求了。去年冬天去县城看那个不孕不育的专家，花了一百多块——那是她养了一年的鸡攒下的蛋钱——结果医生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太容易"，就把她打发了。
回来的路上她哭了一场，把大河的衣裳前襟都哭湿了。大河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就那么搂着她，一只大手笨拙地拍她的背，拍得有些重。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昨天月牙冲她笑了。
翠芳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林大河，林大河也看着她。两口子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屋里碰上了，碰出了一点湿意。
"你说呢？"翠芳问。
林大河搓了搓手，那双劈惯了柴的大手粗得像两把老松树皮。他说："我听你的。"
翠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另一副神情了——还是那个要强的刘翠芳，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那就养。"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
灶房里的红苕稀饭扑了锅，嗤的一声，水浇在灶孔的火上，白气弥漫开来。翠芳抹了把脸，快步走过去***。锅里的稀饭翻着泡，她拿起锅铲搅了搅，把火压下去。
林大河还坐在堂屋里。他把手套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只是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那天夜里，翠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见林大河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很沉，像拉大锯。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过一阵又响起来。
翠芳没有再推。她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壁。土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白天的时候能从那条缝里看见外头的天光。现在是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白天抱月牙的感觉。那个温热的、软乎乎的小东西窝在她怀里，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又实实在在地有分量。她低头去看，月牙就那么黑亮亮地望着她。
一个娃儿。一个自己的娃儿。
翠芳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坦的、空荡荡的肚子，六年来没有任何回应的肚子。她的手在那里放了很久，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翠芳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了月牙。梦里的月牙比白天大了一些，会冲她伸手了。小小的手，五个指头张开来，朝着她，要她抱。
翠芳在梦里把她抱起来了。
抱得很紧。
林大河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是翠芳去年冬天给他做的，肩膀那里有点紧，他个子高，背又有些佝偻，穿什么都显得不太合身。他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两封果子、一瓶柳*乡供销社买的桔子罐头，还有一包红糖。另一只手空着，走路的时候垂在身侧，微微晃，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翠芳跟在后面半步。她今天穿了件过年的新衣裳——其实也不算新，是拿一块的确良的蓝碎花布自己裁的，花色素净，腰身收得利落。她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个髻，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眉眼之间有一种拾掇过的精神气。三十岁的女人了，走在村巷里还是有人要多看两眼的。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大哥来了！"林大山从堂屋里迎出来，喊了一声。
林大河嗯了一声，把竹篮子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搁，说："给妈拜年。"
赵秀兰也出来了，擦着手说："大哥大嫂过年好，快坐快坐。"
翠芳进了院坝，扫了一眼四下，说："妈呢？"
"在东屋歇着，我去叫。"赵秀兰正要动步，老**已经拄着拐杖从偏房里出来了。她今天穿了那件压箱底的黑棉袄，扣子是布扣，一颗一颗系得齐齐整整的。银簪子别在脑后的纂儿上，被太阳一照，闪了一下。
"妈，过年好。"林大河和翠芳一起叫了一声。
"好好好。"老**在堂屋门口站住，拿拐杖往里指了指，"进屋坐，外头风凉。"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大山给大哥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春城烟来，抖了一根递过去。林大河接了，也没点，夹在耳朵上。两兄弟坐在八仙桌两边，一个低着头喝水，一个低着头搓手，都不怎么说话。
倒是翠芳嘴皮子活泛些。她坐在老**旁边，说了几句年成的话——今年的苞谷收成还行，红苕也挖了不少，年前赶集卖了一头猪，添了几十块钱。又问赵秀兰月子坐得怎样了，身子骨恢复没有。赵秀兰一一答了，说还行，就是夜里觉少。
说话间，里屋传来月牙的哼哼声。不是哭，是那种婴儿吃饱了睡醒了、无缘无故要出点声响的哼哼，细细软软的，像小猫叫。
翠芳的话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朝里屋那边偏了偏，很快又收回来，继续跟赵秀兰说话。但过了一阵，月牙又哼了几声，她的目光就又飘过去了。
赵秀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站起来进了里屋，把月牙抱了出来。
"嫂子抱抱？"她把月牙往翠芳跟前递了递。
翠芳愣了一下，眼睛闪了闪，伸出手来接。她的动作有一点生涩——结婚六年没有孩子，她抱娃娃的次数其实不多。但月牙不沉，出生才十来天的娃儿轻得像一捧棉花。翠芳把她兜在臂弯里，一只手托着脑袋，低头去看。
月牙的眼睛正好也睁开了。黑亮亮的，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说不上在看什么，但就那么直直地望着翠芳的脸。翠芳歪了歪头，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她的脸颊。月牙的皮肤软得不像真的，指头一碰上去就陷下去一个小窝，翠芳的指尖感觉到了一层细绒绒的暖意。
然后月牙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笑。出生才十来天的娃儿哪里懂得笑呢，可能只是嘴角牵了一下，或者是吃奶吃饱了打了个嗝，嘴巴一咧。但翠芳觉得她是在笑。冲着自己笑。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皱起两道浅浅的纹，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子。
翠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凑近了看月牙，不让别人瞧见自己的眼睛。但她的睫毛抖了几下，有一滴眼泪到底没忍住，落在月牙的襁褓上，洇开了一小个圆。
"这个幺儿乖得很，不哭不闹的。"翠芳的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真乖。"
老**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拐杖把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那层磨得发亮的旧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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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翠芳还抱着月牙没撒手。月牙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均匀得像一只蜷着的小猫。翠芳一只手抱着娃儿，一只手拿筷子，吃得不多，眼睛总是往怀里瞄。
林大河坐在对面，看了翠芳好几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埋下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饭后，男人们在堂屋里坐着喝水。林大河抽起了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林大山也点了旱烟杆。两兄弟对坐着，烟雾在他们中间缠成一团，散开，又缠上。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翠芳逗月牙的声音，翠芳在那边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只有一个"乖"字偶尔飘出来。
赵秀兰在灶房洗碗。翠芳抱着月牙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一只手去接赵秀兰递过来的碗。赵秀兰说不用你洗，你抱着娃儿坐着就是。翠芳也没客气，确实腾不出手来。
老**拄着拐杖进了灶房。
灶房不大，三个女人加一个婴儿就显得满了。老**站在灶台边上，看了看翠芳怀里的月牙，又看了看赵秀兰的背影。
"秀兰，打瓢热水我喝。"
赵秀兰给她舀了水，倒进搪瓷缸子里递过去。老**接了，也不喝，捧在手里暖着。
翠芳这时候才发现月牙尿了。尿布湿了一片，月牙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小脸皱起来要哭。翠芳赶紧把她放到灶台边的案板上，手忙脚乱地解襁褓。赵秀兰回头看了一眼，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净的尿布递过去。翠芳接了，低着头给月牙换上。她的动作不太熟练，把尿布的口子系歪了，又拆了重系。月牙被她折腾得哼哼了两声，但到底没有哭出来。
翠芳松了一口气，把月牙重新裹好，抱回怀里，拍了拍。
"嫂子带娃倒有耐心。"赵秀兰说。
翠芳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有接话。
老**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水。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翠芳看着怪喜欢月牙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孔里的柴火偶尔炸一下，啪的一响。
赵秀兰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把手里那只碗翻过来又翻过去地搓了两遍。她听出了老**话里的意思。老**说话一向如此——从来不把话说满，就递一个头，看你接不接。
翠芳也愣了一下，但她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婆婆随口夸她，笑了笑说："月牙乖嘛，哪个不喜欢。"
老**没再说了。她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拄起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出了灶房。
赵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洗完了，把水泼到灶房外的沟渠里。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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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芳抱着月牙去了堂屋。月牙又睡着了，翠芳就着坐在条凳上，怕惊醒她，连姿势都不怎么换。林大河在旁边看着自己媳妇的样子，眼睛里说不上什么神情，嘴唇微微抿着，把那根早灭了的烟头在手里捏了又捏。
赵秀兰在灶房里没有出来。她坐在灶孔前面的矮凳上，盯着灶膛里的火。柴火烧到了尾声，只剩一堆红通通的炭，没有火苗了，但还烫。热气从灶孔口涌出来，烘得她脸颊发烫，她也不避。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月牙是老四，前头还有三个。月华五岁了，该上学了，开春就要交学费。月琴再过两年也要上。月萍还小，但小也要吃要穿。四个女儿，光是吃饭穿衣就是一笔账。苞谷糊糊配红苕，大人扛得住，娃儿正长身子，总不能一年到头不见荤腥。去年腊月她给月华扯了一尺红布做棉袄，三块二毛钱，心疼了好几天。月琴穿月华的旧衣裳，月萍穿月琴的，一件棉袄传了三个人，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棉花也硬了。
要是再添一个嘴……
可她不是不想养。她是不敢养。
四个女儿了。她要的是儿子。她必须有一个儿子。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她受够了。赵秀兰这人样样争强，嫁到林家来，灶上的活没让人说过闲话，地里的苞谷红苕年年收成不差，她屋里拾掇得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利索。可这些全顶不过一句"绝户"。那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她的脊梁骨上，走到哪里都疼。
少养一个女儿，省下的口粮和开支就能攒着。攒着做什么？她不敢往深处想，但心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等将来再怀上了，要是个儿子，那些钱就有用处了。给儿子吃好的，穿好的，供他念书，让他走出这个山沟沟。
这笔账算到最后，赵秀兰的嘴角紧了紧。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进堂屋。翠芳还在那里抱着月牙，低声哄她。赵秀兰的目光在翠芳和月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走到老**的偏房门口，站了站，进去了。
老**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慢慢地拆着银簪子上绕的一缕白头发。听见赵秀兰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
"妈。"赵秀兰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
"进来说话。"
赵秀兰进去了，在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偏房里光线暗，窗户纸上糊了两层，只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老**把银簪子别回头上，双手叠在拐杖把上，等着她开口。
赵秀兰沉默了一阵。她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妈，大嫂看病花了不少钱吧？"
"不少。"老**说。
"看了这几年，也没看出个结果来。"
老**没接话，但眼睛看着赵秀兰。那道目光在昏暗的偏房里不算亮，却稳得很，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赵秀兰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鼓起，虎口那里有一道切菜留下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意思，我懂。"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说了一句："你回去跟大山商量。"
"嗯。"赵秀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大嫂是个实在人，亏不了娃儿。"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老**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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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大河和翠芳走了。翠芳把月牙交还给赵秀兰的时候，手松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她嘴上笑着说："这个幺儿乖，我抱了大半天都没哭一声。"
赵秀兰接过月牙，说："嫂子得空了常来耍。"
翠芳又看了月牙一眼，才跟着林大河走了。两个人的背影走出院坝门，拐上村巷里的石板路，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林大河的背影高大却佝偻，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树。翠芳走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夜里，月华和月琴月萍都睡了。灶房的火灭了，堂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照不到墙角。
赵秀兰坐在床沿上给月牙换尿布。林大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的声响穿过木板门，传到里屋来。
赵秀兰换好了尿布，把月牙放回摇篮里，轻轻推了两下。摇篮吱呀吱呀地响，月牙闭着眼睛，嘴巴一拱一拱地吮着什么。
赵秀兰走到堂屋，站在林大山背后。
"大山。"
"嗯。"
"妈今天说了个事，你听到了没有？"
林大山没回头，旱烟杆在嘴里叼着，一明一暗。
赵秀兰也不绕弯子了。她把老**的意思说了，把自己的意思也说了。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明天该去翻哪块地、该买几斤盐。但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绞着，用了力，围裙的布在指缝里勒出一道白印子。
林大山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槛石上磕了磕烟灰。一小撮灰落在石头上，被风一吹，散了。他又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冒出来，在夜色里散得很快。
赵秀兰在他身后站着，等了很久。久到院坝外头的老黄狗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大哥那边……"林大山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大哥咋个说？"
"还没跟大哥说。**意思是，你先点了头，再去跟大哥商量。"
林大山又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坝外面的天。冬天的夜空干净得很，星子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西边的山脊上挂着一点微光，是月亮要出来了，还没出来，只把山脊的轮廓染了一道银边。
他想起月牙刚生下来那天，他去里屋看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那么软，软得他不敢使劲。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他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完了，站起来，把门槛上的烟灰扫了扫，闷声进了屋。
赵秀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就是答应了。林大山这个人，不说不行，就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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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拄着拐杖去了村东头。
林大河正在院坝里劈柴。他劈柴的动作很重，斧头高高举起来，一下子劈下去，松木段子裂成两半，碎屑溅开来。他的身子骨其实不差，就是常年佝偻着背，显得矮了几分。听见拐杖点地的声响，他回过头来。
"妈。"
"大河，放下斧头，进屋来。"
翠芳正在灶房煮红苕稀饭。听见婆婆来了，赶紧擦了手出来。她看老**的脸色不像是来串门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三个人进了堂屋。林大河家的堂屋比林大山家的还小些，但收拾得干净，地面扫得见不到一粒灰。墙上挂了一面小圆镜子，镜框是塑料的，红色，是翠芳的陪嫁。
老**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腿上，开口了。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分量才往外放。她说老二家四个女儿，负担重。她说月牙还小，出生才十来天。她说翠芳这几年看病吃了不少苦。她说——
"要是你们愿意，把月牙过到你们名下养。"
堂屋里静了。
林大河手里还攥着劈柴时戴的手套，攥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翠芳一眼，又把目光移到老**脸上，再移到地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惊、喜、慌、不安——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苞谷糊糊，理不清。
翠芳没有说话。她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尖在发抖，很轻，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老**说完了该说的话，拄着拐杖站起来："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不急。想好了来跟我说。"
她走了。拐杖点在院坝石板上，笃、笃、笃，走得不快，走得很稳。
堂屋里剩了林大河和翠芳两个人。
好一阵子谁也没开口。灶房里的红苕稀饭咕嘟咕嘟地滚着，翠芳听见了，没有去管。
"翠芳——"林大河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涩得很，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截木刺。
"我听到了。"翠芳打断了他。
又是一阵沉默。
翠芳站起来，走到那面小圆镜子跟前。镜子不大，照出半张脸来，她看见自己的眼眶是红的。她想起昨天抱月牙的时候，那个娃儿冲她笑了。那么小一点人，什么都不懂，但就是冲着她笑了。那一笑落在她心上，像一滴水落在干裂了很久的地里。
六年了。结婚六年，别人家的娃儿都上学了，她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该看的医生看了，该吃的药吃了，该求的菩萨求了。去年冬天去县城看那个不孕不育的专家，花了一百多块——那是她养了一年的鸡攒下的蛋钱——结果医生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太容易"，就把她打发了。
回来的路上她哭了一场，把大河的衣裳前襟都哭湿了。大河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就那么搂着她，一只大手笨拙地拍她的背，拍得有些重。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昨天月牙冲她笑了。
翠芳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林大河，林大河也看着她。两口子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屋里碰上了，碰出了一点湿意。
"你说呢？"翠芳问。
林大河搓了搓手，那双劈惯了柴的大手粗得像两把老松树皮。他说："我听你的。"
翠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另一副神情了——还是那个要强的刘翠芳，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那就养。"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
灶房里的红苕稀饭扑了锅，嗤的一声，水浇在灶孔的火上，白气弥漫开来。翠芳抹了把脸，快步走过去***。锅里的稀饭翻着泡，她拿起锅铲搅了搅，把火压下去。
林大河还坐在堂屋里。他把手套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只是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那天夜里，翠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见林大河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很沉，像拉大锯。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过一阵又响起来。
翠芳没有再推。她侧过身去，面朝着墙壁。土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白天的时候能从那条缝里看见外头的天光。现在是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白天抱月牙的感觉。那个温热的、软乎乎的小东西窝在她怀里，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又实实在在地有分量。她低头去看，月牙就那么黑亮亮地望着她。
一个娃儿。一个自己的娃儿。
翠芳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坦的、空荡荡的肚子，六年来没有任何回应的肚子。她的手在那里放了很久，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翠芳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了月牙。梦里的月牙比白天大了一些，会冲她伸手了。小小的手，五个指头张开来，朝着她，要她抱。
翠芳在梦里把她抱起来了。
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