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性的我

来源:fanqie 作者:古作清口 时间:2026-05-12 22:01 阅读:83
两性的我(萧毅赵小明)推荐小说_两性的我(萧毅赵小明)全文免费阅读大结局
九月,桂花还没开------------------------------------------。,膝盖僵得咯吱一声响。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北方那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太准的小县城,一路摇摇晃晃地晃到这座南方城市。窗外的风景从灰黄变成葱绿,从平坦变成起伏,从一马平川变成山连着山——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正悄无声息地拐进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岔路。、脚臭和铁锈味的空气,我在这股味道里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是恶心还是习惯了。背上的双肩包不算重,但压得肩膀生疼——包里塞着母亲临行前硬塞进去的十斤红枣,说是南方买不到这么好的。还有一袋煮鸡蛋,八个,她说路上吃。我吃了三个,剩下的五个在包里捂着,估计已经坏了。,天还没亮透。出站口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拉着你说住不住宿,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抱着孩子靠在柱子上打盹。众生百态,都在这个凌晨的车站广场上挤着。,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晨曦里慢慢睁开眼睛。高楼,车流,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这种彻底的陌生感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期待你成为谁。你可以是一个空白的本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母亲发的消息:“到了吗?”:“嗯。”,又加了一句:“放心吧。”——“好好读书,别想乱七八糟的。”她总是用“乱七八糟的”来形容一切她搞不懂的东西。我搞不懂的东西也不少,但至少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乱七八糟的”四个字能概括的。比如,此刻站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我,到底在想什么,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更别说她了。,一面蓝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我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学长迎上来,笑容热情得像卖保险的:“学弟,哪个学院的?文学院。巧了,我也是文学院的。”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那箱子轮子不太灵光,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走吧,校车在那边。你是哪里人?北方的。怪不得,你说话带着一股相声味儿。”他笑了,露出一口被茶叶渍黄的牙。,就笑了笑。学长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学校的各种好处——图书馆多大多大,食堂多好多好,学姐多漂亮多漂亮。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朝我挤了挤眼睛,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跟着他上了校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跑。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街道两旁种满了我不认识的树,有些开着花,有些结着果,层层叠叠的绿意把这地方裹得像一座森林。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花,闻起来像小时候吃过的某种水果糖。
车开了很久,穿过闹市区,穿过居民区,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绿色,最后停在一座被山包围的校园门口。
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六个大字:南方师范大学。
字体是那种很庄重的楷书,涂着金漆,在晨光里闪着光。石碑后面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空,像一条绿色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一栋红色的老楼,上面写着“图书馆”三个字。
我拎着行李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打在那六个字上,照得眼睛有点疼。我的大学生活,从这一刻开始。
报到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先去文学院的新生接待处签到,领材料,然后去宿舍楼办入住,再去教务处注册,最后是体检。我在文学院的接待处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回去了。
那一秒不长,但我记住了她的脸。
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就像你走在路上随手摘了一片叶子,看了一眼就丢掉了。那种漫不经心,反而让人心里**的。
当然,这种“**的”感觉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我是个正常人,对吧?正常人看到好看的女孩子,心里动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念咒一样。
宿舍在7号楼,四楼,420房间。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光着膀子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土特产——花生、核桃、柿饼,还有一袋闻起来很腥的东西,像是鱼干。他看见我进来,从地上蹦起来,伸出手来,那手大得像一把蒲扇:“你好你好,我叫萧毅,体育教育的,你呢?”
“林南初,文学院的。”
“文学院的?那你写东西肯定很厉害。”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解剖图,一块一块的,棱角分明。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团火,光是站在那儿就能让人感受到热量。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矮胖,戴黑框眼镜,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另一个瘦高,头发染成棕色,耳朵上戴着耳机,进来之后连看都没看大家一眼,径直走向靠窗的下铺,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矮胖的先开口,推了推眼镜,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叫赵小明,数学系的,叫我小明就行。”
瘦高的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孙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就是我的三个大学室友。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一个像阴天。而我呢?我不知道自己像什么。可能像灰尘吧,飘来飘去的,谁都不会在意。
整理床铺的时候,萧毅一直在我旁边絮絮叨叨。他问我从哪里来,问我为什么选这个学校,问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问我会不会打球。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烦。可能是因为他的热情是真诚的,不像车站那个学长,热情底下藏着一股销售员的油腻。
“你晚上有事吗?没事的话咱们一起去吃饭?我知道学校北门有一条小吃街,我表哥以前就是这儿毕业的,他跟我说那条街上的**特别好吃。”萧毅一边铺床单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年。
“好。”我说。
晚上七点,我和萧毅、赵小明三个人去了北门的小吃街。孙毅一个人留在宿舍,说是不饿,但我隐约觉得他是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没关系,每个人都有选择孤独的**,也有选择不孤独的**。
小吃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店铺密密麻麻,卖什么的都有——**、麻辣烫、酸辣粉、煎饼果子、奶茶、炒酸奶。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热闹闹的,像这座城市在夜里才真正活过来。红色的灯笼,**的灯箱,白色的蒸汽,黑压压的人头,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萧毅选了一家**摊,熟练地拿起夹子往盘子里捡串。我注意到他挑菜的时候很认真,会仔细看每串肉的新鲜程度,会把看起来不好的那串放回去重新拿。一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人,在小事上反而格外细致。这让我想起父亲——他也是这样,大事上马马虎虎,小事上斤斤计较。
“你吃辣吗?”他问我。
“不太能。”
“那我让老板少放点。”
烤串上来的时候,赵小明一直在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吃一口,又继续刷。萧毅和我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烤串。肉串在铁盘上滋滋作响,油花四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是独生子吗?”萧毅问,一边啃着一串羊肉,嘴角沾满了孜然。
“不是,我有个姐姐,嫁到外地了。”
“那挺好的,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从小没人玩,只能自己跟自己玩。”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秋天的黄昏,明明还有光,但你知道光马上就要没了。
“自己跟自己玩,也挺好的。”我说。
“不好。”他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自己跟自己玩久了,就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玩了。”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心口某个我一直没敢碰的地方。我也是自己跟自己玩了太久的人,久到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低下头,把一串烤馒头塞进嘴里。馒头烤得焦黄,外酥里嫩,嚼起来有一股麦香味。
吃完**往回走的路上,萧毅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林南初,我觉得你是个特别靠谱的人。”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想了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有些人你一见面就知道他靠谱,有些人你见一百次面还是觉得他靠不住。你是第一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靠谱的人。但那一刻,因为他的这句话,我挺想做那个靠谱的人。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洗漱的时候,我对着洗手台上方的小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上有吃**留下的油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这就是大一的我,一个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十八岁男生。丢进人海里,三秒钟就找不到了。
我擦干脸上的水,关了灯,躺在床上。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萧毅的声音从对面的上铺传来:“你们说,大学里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学习呗。”赵小明说,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不是。”萧毅说,“谈恋爱。”
赵小明笑了:“你才来第一天就想谈恋爱?”
“不是第一天想,是想了很久了。”萧毅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认真,没有了白天的嬉皮笑脸,“高中的时候我妈不让,说什么早恋影响学习。现在大学了,总没人管了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赵小明问。
沉默了几秒。然后萧毅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了半拍的话:“说不上来。看感觉吧。不一定非得是某种固定的类型,感觉对了就行。”
他说“不一定非得是某种固定的类型”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今天报到时在马尾辫女生脸上看到的那一秒。那种“**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鱼,安静地游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我不确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甚至不确定自己“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字太重了,我还没有资格用它。
“林南初你呢?”萧毅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像一个被突然抛过来的球,我没有准备好去接。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赵小明表示惊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十八岁了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没想过,而是越想越糊涂。那些模模糊糊的情愫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终于理清楚了,一转头又乱了。就像小时候解一团打结的毛线,你拆了一个结,发现后面还有三个结。
萧毅对我的回答表示理解:“不知道就不知道呗,慢慢就知道了。反正大学四年呢,又不急。”
是啊,四年呢。我当时觉得四年很长,长到足够我做任何事。后来的事实证明,四年确实很长,但时间的长短并不等于事情的多少——有时候短短的几天,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一辈子的时间,也抵不上一秒钟的心跳。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萧毅的呼吸声很重,像海浪拍打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赵小明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孙毅那边毫无动静,像是根本就没有呼吸一样,有时候我会怀疑他是不是还醒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一片光斑。那片光斑在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抓不住。我想起母亲说的那句“别想乱七八糟的”,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些东西自己跑进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回答我。那片光斑依旧晃动着,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一个旁观者,冷冷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九月十号。教师节。桂花的季节。但学校里一棵桂花树都没有,空气中只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甜甜的,涩涩的,像什么正要开始,又像什么还没有结束。
九月,桂花还没开。
但总归会开的。我想。
军训是报到后第三天开始的。
九月的南方,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我们穿着厚重的迷彩服,在操场上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人想哭,又不能擦。教官说,这是磨练意志。我觉得这是在挑战生理极限。人的意志和生理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叫做“纪律”的东西。
文学院和体育教育学院被分在同一个连队。也就是说,我和萧毅站在同一个方阵里。他站在前排,我站在后排,我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宽厚的肩膀。他总是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纹丝不动。烈日把他的后脖颈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迷彩服的领口,留下一圈深色的汗渍。
站军姿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像一个永远走不完的隧道。我开始胡思乱想,想各种各样无关紧要的事情:教官为什么要把“齐步走”喊成“齐步——走”?为什么操场东边的那棵树比其他树都矮?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来了没有?
我偷偷抬起头,在队列里找了一圈。
她在。在女生方阵的第三排,穿着和我一样的迷彩服,但看起来比我穿的好看一百倍。她的马尾辫被军帽压住了,只有一缕碎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根细细的柳枝。她很白,白得不像是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星期的人。她的白和萧毅的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围棋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子,落在同一个棋盘上,谁也不碍谁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总是在看这两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一颤。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那是一个男生的后脑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上面还有两颗小小的痣。这个后脑勺没有什么好看的,但至少它是安全的。看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不会让我产生任何奇怪的联想。
对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休息的时候,萧毅递给我一瓶水。他拧开瓶盖先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把剩下的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瓶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味的感觉,让我的嘴唇感到一种陌生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今天太热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快中暑了。”
“你少说两句,更热。”我说。
他笑了:“你说得对。我现在不说,留着晚上回去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萧毅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他可以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找到话说。他的嘴巴像是装了永动机,永远停不下来。但让人意外的是,他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话痨——因为他说的话大多数都是有意思的,或者至少是真诚的。一个人的真诚,可以弥补他的一切缺点。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军训的第七天,教官组织了一场拉歌比赛。两个方阵面对面坐着,看谁唱得响、唱得齐、唱得有气势。对面的方阵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声音大得像要把操场掀翻,连地上的石子都在震动。轮到我们方阵的时候,教官点名让萧毅领唱。
萧毅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张开嘴——
他唱跑调了。
而且跑得很离谱。一首《打靶归来》被他唱得像是另一首歌,调子在天上飞,完全找不到北,像一只无头**在教室里乱撞。我们方阵的人都笑疯了,连一向严肃的教官都没忍住,背过身去偷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毅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没有停下来,反而越唱越大声,用他那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的声音,把整首歌一字不落地唱完了。唱完之后他还振臂一挥,青筋暴起,喊了一声:“杀!”
全场鸦雀无声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掌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萧毅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好。那种好,和他打篮球好不一样,和长得帅也不一样。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东西,一种让你觉得“这个人值得信任”的东西。就像冬天里的第一杯热茶,你知道它烫,但你还是想端起来。
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我感觉到了。
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个角色说:“心跳是不会骗人的。”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但懂了之后,反而更糊涂了。
因为我的心跳告诉我的那些东西,我不敢听。
军训结束后,大学生活真正开始了。课程表发下来的那天,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用荧光笔把一学期的课全都标了出来。必修的,选修的,公共的,专业课的——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类别,整张课表被我涂得像一幅抽象画,花花绿绿的,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孙毅从我身后经过,瞥了一眼我的课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至于吗?”
我没回答。对于有些人来说,什么事情都是“至于吗”。而对我来说,什么事情都是“至于”的。做一个计划,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这让我觉得安全。像一个坐标系,你把每一件事都标在相应的位置,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知道自己在哪里。不像我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不到坐标,也找不到方向。
文学院的第一堂专业课是现代文学史。教授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方,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像酒瓶底。说话慢悠悠的,像在煮一锅老火汤,不急不躁。他没有用PPT,也没有发讲义,只是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文学是人学。”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方教授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们,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是高尔基说的。但我今天把它写在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一句话:学文学,不是为了学会怎么分析文本,而是为了学会怎么理解人。”
“理解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放慢了,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你们这辈子,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你们喜欢,有些人你们不喜欢。但无论喜欢不喜欢,你们都要学着去理解他。因为理解不是认同,理解是宽容的起点。”
宽容。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方教授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急不躁,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重量。我听得入了迷,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深奥,而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我感到羡慕——
那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之后,依然相信某些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冲动和盲目,而是老人才有的那种笃定。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淋不垮。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学者,不是教授,而是那种“经过了漫长岁月依然相信某些东西”的人。但那天坐在阳光里的我还不知道,相信我想要相信的东西,需要多大的勇气。
下课之后,我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她。
就是报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的那个女孩。
我们几乎是同时走出教学楼的。她抱着一摞书,书堆得高高,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书的书脊上,正好和走在旁边的同学说话,没有注意到我。我放慢了脚步,落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用一种自己都觉得猥琐的方式,偷偷看她的背影。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的T恤,领口有一圈小花边,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上面有一点泥点子。她的走路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也不怯懦。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急不躁。
她的同学走远了,她一个人在路边停下来,弯腰系鞋带。鞋带散了,白色的带子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我正好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是文学院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一点意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对啊,你也是?”
“嗯,大一,刚上完现代文学史。”
“方教授的课?”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是。你坐哪一排?”
“第三排靠窗。”
“我在第五排,靠过道。”她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比报到那天多看了两秒,“你是不是……报到那天我们在接待处见过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她记得我。她居然记得我。
“对,是我。”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你当时拿着一个蓝色的袋子,对不对?”
“是灰色的。”我说。
“啊,对,是灰色的。我记性不太好。”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了一颗小虎牙,“我叫林小冉。双木林,大小的‘小’,再冉冉升起的‘冉’。”
“林南初。东南西北的南,当初的初。”
“林南初……”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在品评这三个字的味道,“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你的也好听。”我说。
这句回应听起来像是在客套,但其实不是。我真心觉得“林小冉”这三个字好听。有一种轻盈的、向上的、不费力的感觉,像一只风筝在春天的风里慢慢升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她说她是从南方一个小城市考过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晕车晕了一路。她说她本来想学新闻,但分数不够,调剂到了中文系,一开始很不甘心,后来觉得中文系也挺好的。她说她想当一名记者,去那些别人不去的地方,报道那些别人不关注的事情,做“这个社会的眼睛和耳朵”。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和方教授眼睛里的光不一样。方教授的光是沉淀下来的,像河底的鹅卵石,经过了千百年的冲刷,光滑温润。林小冉的光是燃烧着的,像刚刚点燃的火柴,小小的,但很亮,很热,好像随时都能烧成一片。
两种光都好看。
但让我心里不安的是……
我觉得萧毅的眼睛里也有光。
他的光和林小冉的、方教授的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更强、更亮、更不稳定的光,像闪电,像烟花,像所有的光里面最热烈的那种。它不持久,但每一次出现,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而我想看那种光。
我想离它近一点。
再近一点。
大学的第一场雨在一个周日的傍晚落下来的。
在此之前,天阴了一整天。云层很低,压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刚拖过的地,又像快要下雨前的那种特殊的气息。
我坐在图书馆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中国现代小说史》,已经翻了半个小时还没翻过第一页。我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在窗外。雨落下来了,起初是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盐。然后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天灰蒙蒙的,整个校园笼罩在一层水汽里,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所有的颜色都洇开了,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萧毅。
“在哪儿?”
“图书馆。”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我看了看身边。没带。
“没有。”我回。
“等着,我来接你。”
我想说“不用了”,但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因为我想让他来。我想看到他在雨里跑过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笑着对我说“走吧”的那副样子。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发呆。为什么我会想看到他?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赵小明,不是孙毅,不是任何一个普通室友?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些问题盘旋在我的脑子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撞来撞去的,闹得人心烦。
十五分钟后,萧毅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那把伞不大,打一个人刚刚好,打两个人就显得挤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伞,粉色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他的运动鞋全湿了,变成了深色,裤腿湿了一大截,紧紧地贴在腿上。但他笑得挺开心,露出一口白牙:“给你,这把是你的。我特意回宿舍拿的。”
“你跑回去的?”
“嗯,反正也不远。”他把伞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
就那么一下。一秒钟都不到。
但那一秒钟里,我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凉的,因为被雨淋湿了,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但在那凉意之下,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是热的,传到了我的皮肤上,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流过去,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我接过伞,撑开,和他一起走进雨里。
两个人,两把伞,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越下越大,水花溅起来,打在我们的鞋面上,发出啪啪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还有伞面上的雨点敲击声,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杂乱无章,但又莫名好听。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萧毅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雨水从他的伞沿上滑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他说了一句让我心率飙升的话:“林南初,你有时候会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奇怪的事情?”我问,心跳声响得我以为他也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
“就是那种……你不知道该不该想,但又忍不住去想的事情。”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擦,“比如,你会不会觉得,有些人——我是说有些人——你明明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就是觉得他很重要?”
雨很大。他的声音被雨声裹着,听起来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纱。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它们落在我心里的重量,比雨点落在伞面上重得多。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在下巴那里汇成一滴,然后滴落。他的眼睛被雨水打湿了,微微眯着,但依然很亮,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会。”我说。
然后我快步走进了宿舍楼,没有再回头看他。
不是因为我不想看。是因为我怕我看了之后,会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有些话像泼出去的水,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而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些话的后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反复回想他说的那句话。“你明明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就是觉得他很重要。”
他说的是“他”。不是“她”。
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想,这个“他”到底是谁。但我一直没有勇气问。因为如果我问了,如果答案真的是我怕的那个答案,那么我就要面对一个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的十八年人生装不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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