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锁蕴
替嫁棋子------------------------------------------，暮春。。手浸在皂角水里，皮肉泡得泛白起皱，裂开的口子还没结痂，新一日的活计又堆到了眼前。“礼”。，齐雍战于济西。齐师大溃，斩首三万，余众皆降。，齐国除割济西三城、岁贡绢帛外，另献宫婢三十人入雍。春锁便是这三十人中的一个。，她跪于宫道，额头触地。，顺着骨缝往身子里钻。“姓名。春锁。”。他没有追问这名字的来历，亦没有问她的出身——一个战败国送来的宫婢，不值得多费笔墨。他只是在名册最末一行写下“春锁”二字。没有封号，没有品级。“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略长，收锋时微微往下一沉，像一条垂落的绳子。“发往浣衣局。”，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奴婢谢恩。”，她的目光极快地从礼官面前的名册上掠过。，墨迹未干，正被暮春的日光一寸一寸晒得发暗。
她垂下眼睫，抱着自己那只少得可怜的包袱，跟随引路太监走向宫道深处。
身后有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送进了她耳朵里。
“齐国送来的？听说了么，济西一战，齐国连王世子都折在阵中了……”
“怪不得。这些婢子，怕是齐国宗室里头挑出来的。”
“什么宗室，替死鬼罢了。”
春锁的脚步没有停顿。她脚上那双鞋是从齐国穿来的，鞋底已磨得很薄，踩在雍宫甬道的青石板上，能觉出石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暮春时节，雍地的风比齐国硬，吹在脸上没有半分绵软。
浣衣局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冷宫。
引路太监推开院门时，一股皂角混合着湿木头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中晾满了衣物，月白的、天青的、藕色的、鸦青的，一排排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许多没有身子的人悬在半空。
管事周嬷嬷从衣物间探出身来，将春锁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从她磨毛的袖口看到洗得发白的裙摆，最后落在她那双薄底鞋上。
“叫什么？”
“春锁。”
周嬷嬷没有再问。她在宫里待了近三十年，什么样的人被送到浣衣局来，她看一眼便知。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子最深处那间通铺房。
“睡最里头那张铺。明日寅时起身烧水，误了时辰，扣半月月钱。”
“是。”
春锁抱着包袱走进那间逼仄的屋子。通铺上已睡了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
她轻手轻脚地在最外侧铺开自己的被褥。
窗纸破了一角，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十指粗糙，指腹有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旧疤，被皂角水泡得泛白。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掌。
入睡前，她听见隔壁冷宫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
断断续续，极轻极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直到半夜才歇。
那是春锁在雍宫的第一夜。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春锁被周嬷嬷的嗓门惊醒，与同屋的宫女们一道摸黑起身，去灶房烧热水。
浣衣局每日要洗各宫送来的衣物，热水用于浸泡去渍，冷水用于漂洗。
春锁的双手从第一日起便泡在水里。皂角水咬得皮肤发红，冷水再一激，指缝间便裂开细密的口子。
她不吭声，只埋头将分派的活计一件件做完。
周嬷嬷在旁冷眼盯了三日，没挑出什么大错处，便把她交给一个叫阿蕊的宫女带着。
阿蕊比她大两岁，是魏国送来的。她性子热闹，嘴皮子不停，一边搓衣裳一边将各宫主子的脾性一一说给春锁听。
“贤妃娘娘最是难伺候。她的衣裳但凡有一星半点没洗干净，能罚你跪一整日。你瞧这件——”她抖开手里一件藕色中衣，指着领口内侧一处极淡的黄渍，“上回不知哪个粗心鬼没将汗渍洗净，害得咱们一屋子人陪着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青了。”
春锁接过来看了看，道：“这是柘黄。汗渍是淡黄，柘黄染了便洗不掉，只能遮。”
阿蕊愣了一下，又盯着那处污渍端详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可不是嘛！我说怎么洗了三回都下不去。你倒是有眼力。”
春锁没有接话，只将衣裳接过来，另调了一盆淡醋水浸泡。
阿蕊便也不恼，自顾自地又说下去。说到兴头上，忽然压低了嗓音，凑近春锁耳边。
“你来的那夜，听见冷宫的哭声了么？”
春锁点头。
“那是王皇后。”阿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先帝爷的中宫。先帝驾崩之后，当今太后将她关在冷宫里，快十年了。听人说她早就疯了，每日夜里都哭。”
春锁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为何哭？”
阿蕊摇头。“有人说是想先帝，有人说是恨太后。也有人说——”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到极低，“她根本没疯。只是被关久了，不哭几声，便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春锁没有再问。
她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像存一枚铜钱。
入浣衣局半月有余，春锁在熨烫贤妃宫中一件藕色中衣时，忽然停了手。
熨斗是铜制的，腹中烧着炭，手柄用粗布缠了。她将熨斗悬在衣料上方一寸处，热气蒸腾上来，衣料腋下部位便显出几道极淡的褶皱。不是穿出来的褶痕，是缝出来的——有人拆开过这里的缝线，又重新缝了回去。针脚极细密，肉眼几乎辨不出来。但熨斗的热气一熏，新旧丝线的缩水率不同，便露出了形迹。
春锁没有声张。她将衣裳熨平，叠齐，与其他衣物一并送回贤妃宫中。
回来后，她对阿蕊只说了一句。
“贤妃娘**衣裳，往后我来熨。”
阿蕊乐得清闲，一口应承了。
此后，春锁便格外留意贤妃宫中的衣物。
每隔一段时日，那件藕色中衣的腋下便会被拆开一次，又重新缝合。
拆缝的时机越来越巧，痕迹也越来越隐蔽。
但春锁已摸出了门道——每次拆缝，皆在贤妃面见太后之后。
衣裳里藏过东西。不知是什么，不知送往何处。但这条线，春锁存下了。
入宫第三个月，春锁头一回见到了吴嬷嬷。
吴嬷嬷是浣衣局的老人，在宫里待了四十余年，洗过的衣裳能堆成一座山。
她脊背佝偻，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走路极慢，说话更慢。
旁人都嫌她又老又脏，只春锁每日帮她提水、晾晒、收叠。
阿蕊说她傻。“拍一个老废物的马屁有何用？她又不能提携你。”
春锁没有辩解。她只是在吴嬷嬷身上看见了一种东西——活得久。在这座宫里，活得久便是最大的本事。
一日黄昏，春锁帮吴嬷嬷收完最后一批衣裳，正要告退。吴嬷嬷忽然从晾衣竿后面叫住了她。
“丫头。”
春锁回身站定。
吴嬷嬷看了她许久。夕阳从晾晒的衣物缝隙间透过来，将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暖色。
她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春锁。
瓶身粗陶质地，没有纹饰，里面装着极细的淡**粉末，凑近闻，无味。
“此物名唤‘七日醉’。下在茶水里，无色无味。人饮之，昏睡七日，脉息微弱，形同死尸。七日之后自行醒转，其间之事一概不知。”
春锁双手接过瓷瓶，没有问“为何给我”，只是小心收入袖中。
吴嬷嬷看着她收好，又道：“教你辨认此物，不是让你去害人。是让你知晓——旁人会如何害你。”
春锁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自那日起，吴嬷嬷便开始教她东西。
教她听脚步声辨人——太监的步子碎而轻，宫女步子急而重，主子的步子慢而匀。但太后宫里嬷嬷的步子，是一丁点声响都没有的。
教她在送衣裳时多停留三个数而不被察觉——多数三个数，便能多听一耳朵。
教她从衣物残留的气息中辨认主人的境况——药味骤然浓了，是生了病；熏香忽然重了，是要遮掩什么；胭脂水粉的方子突然更换，多半是御前的风向变了。
春锁学得极认真。她知道，这些本事比金银值钱。
入宫第六个月，春锁在贤妃宫中的衣物上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
不是那件藕色中衣。是贤妃贴身的一件亵衣。衣襟内侧沾着几点极淡的血迹，被人反复搓洗过，几乎看不出来。但吴嬷嬷教过她辨认血迹——血遇冷水则泛褐，遇皂角则转黄，无论怎样洗，丝料上总会留下痕迹。
贤妃在出血。不是月事。月事的血量不会这样少，颜色也不会这样深。
春锁将亵衣按原样叠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一个月后，贤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崔嬷嬷亲来浣衣局，点名要走了春锁经手熨烫的那批衣物。
临走时，她的目光在春锁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
春锁垂着眼，规矩行礼。
崔嬷嬷走后，吴嬷嬷从晾衣竿后慢慢走出来。
她佝偻着背，在春锁身侧站了一会儿。
“丫头，你被瞧见了。”
“是。”
“怕么？”
“怕。但怕也无用。”
吴嬷嬷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撂下一句话。
“被瞧见未必是坏事。这座宫里，瞧不见的人死得最快。被瞧见了，至少有人知道你死在何处。”
春锁把这句话也存下了。
入宫第八个月，阿蕊死了。
那夜阿蕊被人从铺上拖走，再没有回来。第二日清晨，管事太监来传话，说阿蕊“急病暴毙”，着人将她的被褥卷出去烧掉。
春锁蹲下身收拾阿蕊的床铺。枕头底下有半块桂花糕，已干硬了，上面沾着一层薄灰。
桂花糕是御膳房的点心，浣衣局的宫婢吃不到。
春锁将桂花糕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后来她辗转打听到，阿蕊死前三日，曾替刘贵人宫里的一个宫女熨过一件披风。
那宫女在披风夹层中藏了一封信，托阿蕊带出宫去。
阿蕊没有带出去——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信被巡守的太监搜出，送进了慎刑司。阿蕊被拖走审问，当晚便断了气。
她没有供出任何人。或许她根本不知信里写了什么，或许她知道，但她不说。
春锁在阿蕊的空铺前站了许久。然后她蹲下身，用指甲在地砖缝里刻了一道浅浅的痕。
入宫第十一个月，王妃院要补一名浆洗宫人。
不是从浣衣局轮调，是王妃院直接向各宫挑人——要话少的，手稳的，懂规矩的。
周嬷嬷将春锁的名字报了上去。
春锁不知周嬷嬷为何荐她。也许是吴嬷嬷递了话，也许是周嬷嬷自己觉得她可用。她没有问。这座宫里，问得太多的人死得快。
去王妃院的前一夜，春锁最后一次帮吴嬷嬷收衣裳。
暮色四合，晾衣场上只剩她们二人。吴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包，递给她。布包沉甸甸的，打开看，里面是那只粗陶小瓶，还有几包春锁没见过的药材。
“带上。王妃院比浣衣局更用得着。”
春锁双手接过布包，跪下去，端端正正给吴嬷嬷磕了一个头。
吴嬷嬷没有扶她。只在她起身时，说了一番话。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丫头，记住——毒不是用来**的，是让人听话的。**容易，让人听话难。你学会了后者，便不必做前者。”
春锁道：“奴婢记住了。”
吴嬷嬷摆摆手，让她走。
春锁走出屋子，回头望了一眼。吴嬷嬷佝偻着背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发髻上。
那是春锁最后一次见到吴嬷嬷。
她在王妃院待了一年有余。话少，手稳，懂规矩。崔姑姑挑不出她的错处，王妃也渐渐习惯了每日清晨那盆不冷不热、恰好比手温高一寸的洗脸水。
然后齐国公主来了。
雍王韵玉要迎娶齐国公主姜玉衡的消息，是鸿嘉三年二月传到王妃院的。
王妃听完，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
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大婚定在三月初七。
三月初六，大婚前夜，公主暴毙于馆驿。
消息传到雍宫时已是深夜。春锁被人从铺上叫起来，懵懵然被带到一间值房。房里站着三个人——浣衣局的周嬷嬷、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还有一个穿齐国官服的老者。老者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周嬷嬷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跪下。”
春锁跪下去。膝盖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嬷嬷展开黄绫，一字一字念给她听。诏书不长。
大意是：齐国宫婢春锁，品行端淑，特赐齐国宗室女身份，顶替公主姜玉衡，嫁入雍王府。
念完之后，周嬷嬷将诏书合拢，递到春锁面前。她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孩子，”周嬷嬷叹了口气，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你是替人**的。”
春锁跪着，双手接过诏书。黄绫触手冰凉，上面绣的云纹硌着她掌心的茧。
她跪得很直。额头触地，叩首。起身。
“死不死，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声音不大，屋中三人却都听清了。中年太监微微挑眉。
齐国老臣别过脸去。周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她回去收拾东西。
春锁走出值房。
三月初的雍都，夜风仍带着寒意。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远处的雍王府方向灯火通明，大约是在处置公主暴毙后的乱局。
她收回目光，往通铺房走去。
路过阿蕊的空床铺时，她停了一步。那块刻了痕的地砖还在原处，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正落在上面。
她弯腰，从自己床铺下摸出吴嬷嬷留给她的旧布包。布包里是那只粗陶小瓶，几包药材，还有半块桂花糕。
她将布包贴身收好，再没回头看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王府的喜轿已在浣衣局门外等候。
春锁被扶进轿中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灰白。
轿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一切。她端坐轿中，双手交叠于膝上。身上穿的嫁衣是公主的旧物，袖口略长，遮住了她指尖的茧。衣料上熏了沉水香，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轿子晃了一下，起行了。
春锁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从齐国被送进雍宫时，坐的是一辆运货的骡车。
车里挤了六个宫女，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低声哼着齐地的歌谣。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听着骡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数了一路。
如今换了喜轿，轿夫的脚步比骡蹄轻，但节奏是一样的。
她本能地又开始数。
数到第一千三百步时，轿子落了地。
喜娘掀开轿帘，扶她出轿。春锁头上蒙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脚下踩着青石甬道，被人搀扶着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每跨一道，喜娘便低声报一句吉祥话。春锁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在数门槛。
第三道。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像刀刃划过丝帛。
洞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龙凤花烛的火焰透过红纱盖头，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一片氤氲的红。春锁端坐床沿，双手交叠于膝上，纹丝不动。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的耳朵——屋中还有一个人。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不急不缓，与她相隔约莫三步。
韵玉没有来掀盖头。
静了许久。春锁听见一声轻响，是指尖叩击棋子的声音。他在下棋。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开口了。
“你知道你替的是谁吗？”
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春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齐国公主。”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春锁沉默。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床帐上。
“中毒。”韵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毒是齐国人自己下的。”
春锁的呼吸停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不掀盖头，是在等她说话。等她露出破绽，或者露出锋芒。
“王爷告诉奴婢这些，”春锁的声音平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是要奴婢做什么？”
盖头外面安静了一瞬。
韵玉笑了一声。很轻，像刀刃划过丝帛。
“哼！不做什么。”他顿了顿，又是一声棋子落盘的脆响，“只是告诉你——你替的那个人，是自己人杀的。你入了这座府，从前的事便与你无关了。但你要记住，你是替谁来的。”
春锁没有答话。
红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屋中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更夫的梆子，像吴嬷嬷教她辨认的脚步声，像阿蕊被拖走时远去的足音。
春锁端坐不动，将这些声音一枚一枚存进脑子里。
她不知道韵玉什么时候会来掀盖头。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便不再是浣衣局的洗衣宫女春锁了。她是替齐国公主嫁入雍王府的一枚棋。
棋子的命，不在自己手里。
但她想活。
盖头外面，韵玉又落了一子。
这一声比之前都重！
她垂下眼睫，抱着自己那只少得可怜的包袱，跟随引路太监走向宫道深处。
身后有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送进了她耳朵里。
“齐国送来的？听说了么，济西一战，齐国连王世子都折在阵中了……”
“怪不得。这些婢子，怕是齐国宗室里头挑出来的。”
“什么宗室，替死鬼罢了。”
春锁的脚步没有停顿。她脚上那双鞋是从齐国穿来的，鞋底已磨得很薄，踩在雍宫甬道的青石板上，能觉出石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暮春时节，雍地的风比齐国硬，吹在脸上没有半分绵软。
浣衣局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冷宫。
引路太监推开院门时，一股皂角混合着湿木头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中晾满了衣物，月白的、天青的、藕色的、鸦青的，一排排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许多没有身子的人悬在半空。
管事周嬷嬷从衣物间探出身来，将春锁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从她磨毛的袖口看到洗得发白的裙摆，最后落在她那双薄底鞋上。
“叫什么？”
“春锁。”
周嬷嬷没有再问。她在宫里待了近三十年，什么样的人被送到浣衣局来，她看一眼便知。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子最深处那间通铺房。
“睡最里头那张铺。明日寅时起身烧水，误了时辰，扣半月月钱。”
“是。”
春锁抱着包袱走进那间逼仄的屋子。通铺上已睡了五个人，鼾声此起彼伏。
她轻手轻脚地在最外侧铺开自己的被褥。
窗纸破了一角，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十指粗糙，指腹有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旧疤，被皂角水泡得泛白。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掌。
入睡前，她听见隔壁冷宫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
断断续续，极轻极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直到半夜才歇。
那是春锁在雍宫的第一夜。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春锁被周嬷嬷的嗓门惊醒，与同屋的宫女们一道摸黑起身，去灶房烧热水。
浣衣局每日要洗各宫送来的衣物，热水用于浸泡去渍，冷水用于漂洗。
春锁的双手从第一日起便泡在水里。皂角水咬得皮肤发红，冷水再一激，指缝间便裂开细密的口子。
她不吭声，只埋头将分派的活计一件件做完。
周嬷嬷在旁冷眼盯了三日，没挑出什么大错处，便把她交给一个叫阿蕊的宫女带着。
阿蕊比她大两岁，是魏国送来的。她性子热闹，嘴皮子不停，一边搓衣裳一边将各宫主子的脾性一一说给春锁听。
“贤妃娘娘最是难伺候。她的衣裳但凡有一星半点没洗干净，能罚你跪一整日。你瞧这件——”她抖开手里一件藕色中衣，指着领口内侧一处极淡的黄渍，“上回不知哪个粗心鬼没将汗渍洗净，害得咱们一屋子人陪着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青了。”
春锁接过来看了看，道：“这是柘黄。汗渍是淡黄，柘黄染了便洗不掉，只能遮。”
阿蕊愣了一下，又盯着那处污渍端详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可不是嘛！我说怎么洗了三回都下不去。你倒是有眼力。”
春锁没有接话，只将衣裳接过来，另调了一盆淡醋水浸泡。
阿蕊便也不恼，自顾自地又说下去。说到兴头上，忽然压低了嗓音，凑近春锁耳边。
“你来的那夜，听见冷宫的哭声了么？”
春锁点头。
“那是王皇后。”阿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先帝爷的中宫。先帝驾崩之后，当今太后将她关在冷宫里，快十年了。听人说她早就疯了，每日夜里都哭。”
春锁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为何哭？”
阿蕊摇头。“有人说是想先帝，有人说是恨太后。也有人说——”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到极低，“她根本没疯。只是被关久了，不哭几声，便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春锁没有再问。
她把这句话存进脑子里，像存一枚铜钱。
入浣衣局半月有余，春锁在熨烫贤妃宫中一件藕色中衣时，忽然停了手。
熨斗是铜制的，腹中烧着炭，手柄用粗布缠了。她将熨斗悬在衣料上方一寸处，热气蒸腾上来，衣料腋下部位便显出几道极淡的褶皱。不是穿出来的褶痕，是缝出来的——有人拆开过这里的缝线，又重新缝了回去。针脚极细密，肉眼几乎辨不出来。但熨斗的热气一熏，新旧丝线的缩水率不同，便露出了形迹。
春锁没有声张。她将衣裳熨平，叠齐，与其他衣物一并送回贤妃宫中。
回来后，她对阿蕊只说了一句。
“贤妃娘**衣裳，往后我来熨。”
阿蕊乐得清闲，一口应承了。
此后，春锁便格外留意贤妃宫中的衣物。
每隔一段时日，那件藕色中衣的腋下便会被拆开一次，又重新缝合。
拆缝的时机越来越巧，痕迹也越来越隐蔽。
但春锁已摸出了门道——每次拆缝，皆在贤妃面见太后之后。
衣裳里藏过东西。不知是什么，不知送往何处。但这条线，春锁存下了。
入宫第三个月，春锁头一回见到了吴嬷嬷。
吴嬷嬷是浣衣局的老人，在宫里待了四十余年，洗过的衣裳能堆成一座山。
她脊背佝偻，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走路极慢，说话更慢。
旁人都嫌她又老又脏，只春锁每日帮她提水、晾晒、收叠。
阿蕊说她傻。“拍一个老废物的马屁有何用？她又不能提携你。”
春锁没有辩解。她只是在吴嬷嬷身上看见了一种东西——活得久。在这座宫里，活得久便是最大的本事。
一日黄昏，春锁帮吴嬷嬷收完最后一批衣裳，正要告退。吴嬷嬷忽然从晾衣竿后面叫住了她。
“丫头。”
春锁回身站定。
吴嬷嬷看了她许久。夕阳从晾晒的衣物缝隙间透过来，将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暖色。
她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春锁。
瓶身粗陶质地，没有纹饰，里面装着极细的淡**粉末，凑近闻，无味。
“此物名唤‘七日醉’。下在茶水里，无色无味。人饮之，昏睡七日，脉息微弱，形同死尸。七日之后自行醒转，其间之事一概不知。”
春锁双手接过瓷瓶，没有问“为何给我”，只是小心收入袖中。
吴嬷嬷看着她收好，又道：“教你辨认此物，不是让你去害人。是让你知晓——旁人会如何害你。”
春锁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自那日起，吴嬷嬷便开始教她东西。
教她听脚步声辨人——太监的步子碎而轻，宫女步子急而重，主子的步子慢而匀。但太后宫里嬷嬷的步子，是一丁点声响都没有的。
教她在送衣裳时多停留三个数而不被察觉——多数三个数，便能多听一耳朵。
教她从衣物残留的气息中辨认主人的境况——药味骤然浓了，是生了病；熏香忽然重了，是要遮掩什么；胭脂水粉的方子突然更换，多半是御前的风向变了。
春锁学得极认真。她知道，这些本事比金银值钱。
入宫第六个月，春锁在贤妃宫中的衣物上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
不是那件藕色中衣。是贤妃贴身的一件亵衣。衣襟内侧沾着几点极淡的血迹，被人反复搓洗过，几乎看不出来。但吴嬷嬷教过她辨认血迹——血遇冷水则泛褐，遇皂角则转黄，无论怎样洗，丝料上总会留下痕迹。
贤妃在出血。不是月事。月事的血量不会这样少，颜色也不会这样深。
春锁将亵衣按原样叠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一个月后，贤妃宫里的掌事姑姑崔嬷嬷亲来浣衣局，点名要走了春锁经手熨烫的那批衣物。
临走时，她的目光在春锁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
春锁垂着眼，规矩行礼。
崔嬷嬷走后，吴嬷嬷从晾衣竿后慢慢走出来。
她佝偻着背，在春锁身侧站了一会儿。
“丫头，你被瞧见了。”
“是。”
“怕么？”
“怕。但怕也无用。”
吴嬷嬷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撂下一句话。
“被瞧见未必是坏事。这座宫里，瞧不见的人死得最快。被瞧见了，至少有人知道你死在何处。”
春锁把这句话也存下了。
入宫第八个月，阿蕊死了。
那夜阿蕊被人从铺上拖走，再没有回来。第二日清晨，管事太监来传话，说阿蕊“急病暴毙”，着人将她的被褥卷出去烧掉。
春锁蹲下身收拾阿蕊的床铺。枕头底下有半块桂花糕，已干硬了，上面沾着一层薄灰。
桂花糕是御膳房的点心，浣衣局的宫婢吃不到。
春锁将桂花糕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后来她辗转打听到，阿蕊死前三日，曾替刘贵人宫里的一个宫女熨过一件披风。
那宫女在披风夹层中藏了一封信，托阿蕊带出宫去。
阿蕊没有带出去——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信被巡守的太监搜出，送进了慎刑司。阿蕊被拖走审问，当晚便断了气。
她没有供出任何人。或许她根本不知信里写了什么，或许她知道，但她不说。
春锁在阿蕊的空铺前站了许久。然后她蹲下身，用指甲在地砖缝里刻了一道浅浅的痕。
入宫第十一个月，王妃院要补一名浆洗宫人。
不是从浣衣局轮调，是王妃院直接向各宫挑人——要话少的，手稳的，懂规矩的。
周嬷嬷将春锁的名字报了上去。
春锁不知周嬷嬷为何荐她。也许是吴嬷嬷递了话，也许是周嬷嬷自己觉得她可用。她没有问。这座宫里，问得太多的人死得快。
去王妃院的前一夜，春锁最后一次帮吴嬷嬷收衣裳。
暮色四合，晾衣场上只剩她们二人。吴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包，递给她。布包沉甸甸的，打开看，里面是那只粗陶小瓶，还有几包春锁没见过的药材。
“带上。王妃院比浣衣局更用得着。”
春锁双手接过布包，跪下去，端端正正给吴嬷嬷磕了一个头。
吴嬷嬷没有扶她。只在她起身时，说了一番话。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丫头，记住——毒不是用来**的，是让人听话的。**容易，让人听话难。你学会了后者，便不必做前者。”
春锁道：“奴婢记住了。”
吴嬷嬷摆摆手，让她走。
春锁走出屋子，回头望了一眼。吴嬷嬷佝偻着背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发髻上。
那是春锁最后一次见到吴嬷嬷。
她在王妃院待了一年有余。话少，手稳，懂规矩。崔姑姑挑不出她的错处，王妃也渐渐习惯了每日清晨那盆不冷不热、恰好比手温高一寸的洗脸水。
然后齐国公主来了。
雍王韵玉要迎娶齐国公主姜玉衡的消息，是鸿嘉三年二月传到王妃院的。
王妃听完，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
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大婚定在三月初七。
三月初六，大婚前夜，公主暴毙于馆驿。
消息传到雍宫时已是深夜。春锁被人从铺上叫起来，懵懵然被带到一间值房。房里站着三个人——浣衣局的周嬷嬷、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还有一个穿齐国官服的老者。老者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周嬷嬷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跪下。”
春锁跪下去。膝盖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嬷嬷展开黄绫，一字一字念给她听。诏书不长。
大意是：齐国宫婢春锁，品行端淑，特赐齐国宗室女身份，顶替公主姜玉衡，嫁入雍王府。
念完之后，周嬷嬷将诏书合拢，递到春锁面前。她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孩子，”周嬷嬷叹了口气，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你是替人**的。”
春锁跪着，双手接过诏书。黄绫触手冰凉，上面绣的云纹硌着她掌心的茧。
她跪得很直。额头触地，叩首。起身。
“死不死，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声音不大，屋中三人却都听清了。中年太监微微挑眉。
齐国老臣别过脸去。周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挥手，让她回去收拾东西。
春锁走出值房。
三月初的雍都，夜风仍带着寒意。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没有月亮。
远处的雍王府方向灯火通明，大约是在处置公主暴毙后的乱局。
她收回目光，往通铺房走去。
路过阿蕊的空床铺时，她停了一步。那块刻了痕的地砖还在原处，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正落在上面。
她弯腰，从自己床铺下摸出吴嬷嬷留给她的旧布包。布包里是那只粗陶小瓶，几包药材，还有半块桂花糕。
她将布包贴身收好，再没回头看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王府的喜轿已在浣衣局门外等候。
春锁被扶进轿中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灰白。
轿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一切。她端坐轿中，双手交叠于膝上。身上穿的嫁衣是公主的旧物，袖口略长，遮住了她指尖的茧。衣料上熏了沉水香，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轿子晃了一下，起行了。
春锁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从齐国被送进雍宫时，坐的是一辆运货的骡车。
车里挤了六个宫女，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低声哼着齐地的歌谣。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听着骡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数了一路。
如今换了喜轿，轿夫的脚步比骡蹄轻，但节奏是一样的。
她本能地又开始数。
数到第一千三百步时，轿子落了地。
喜娘掀开轿帘，扶她出轿。春锁头上蒙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脚下踩着青石甬道，被人搀扶着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每跨一道，喜娘便低声报一句吉祥话。春锁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在数门槛。
第三道。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像刀刃划过丝帛。
洞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龙凤花烛的火焰透过红纱盖头，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一片氤氲的红。春锁端坐床沿，双手交叠于膝上，纹丝不动。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的耳朵——屋中还有一个人。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不急不缓，与她相隔约莫三步。
韵玉没有来掀盖头。
静了许久。春锁听见一声轻响，是指尖叩击棋子的声音。他在下棋。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开口了。
“你知道你替的是谁吗？”
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春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齐国公主。”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春锁沉默。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床帐上。
“中毒。”韵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毒是齐国人自己下的。”
春锁的呼吸停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不掀盖头，是在等她说话。等她露出破绽，或者露出锋芒。
“王爷告诉奴婢这些，”春锁的声音平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是要奴婢做什么？”
盖头外面安静了一瞬。
韵玉笑了一声。很轻，像刀刃划过丝帛。
“哼！不做什么。”他顿了顿，又是一声棋子落盘的脆响，“只是告诉你——你替的那个人，是自己人杀的。你入了这座府，从前的事便与你无关了。但你要记住，你是替谁来的。”
春锁没有答话。
红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屋中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更夫的梆子，像吴嬷嬷教她辨认的脚步声，像阿蕊被拖走时远去的足音。
春锁端坐不动，将这些声音一枚一枚存进脑子里。
她不知道韵玉什么时候会来掀盖头。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便不再是浣衣局的洗衣宫女春锁了。她是替齐国公主嫁入雍王府的一枚棋。
棋子的命，不在自己手里。
但她想活。
盖头外面，韵玉又落了一子。
这一声比之前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