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性的我
梧桐树叶落下来的时候------------------------------------------，学校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北方的秋是一场突袭，像**一样，昨天还穿着短袖满街跑，今天就要套上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南方的秋是一场慢动作，像一个慢性子的人，一天凉一点儿，一天凉一点儿，等你意识到秋天来了的时候，它已经快过完了。。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我内心一直渴望着却从未到达过的某种平衡。像一个天平，左右两边的砝码正好一样重，指针稳稳地指在中间。我渴望平衡，但我的内心从来就没有平衡过。，我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用脚踩着地上的落叶，听它们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是我从小的习惯，看到落叶就想踩，踩碎了才觉得过瘾。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好像那些烦心事也随着落叶一起被踩碎了，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是萧毅。“出来打球！”他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调子，中气十足，像在发号施令。“我不会打球。”我说。“不会才要学嘛。下来下来，篮球场，等你。”。三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我转身，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被一圈绿色的铁网围着，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我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正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萧毅穿着一条黑色短裤和一件白色背心，背心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后背的肌肉线条。他光着脚穿一双红色的篮球鞋，正在三分线外做投篮练习，一个人，反复地起跳、出手、捡球、再起跳。，从接球到起跳到出手，一气呵成，像一条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完美得不像一个大学生，倒像一个训练了十年的运动员。，远远地喊了一声：“林南初！过来！”，他给我扔了一个球。球很重，砸在手上的时候有点儿疼，虎口一阵发麻。我接住球，举起来，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投篮——两腿分开，膝盖微曲，手臂上举，手腕发力。球飞出去的方向和我预期的不太一样——它偏了，偏得很离谱，直接飞出了底线，撞在铁网上，弹了回来。，笑声在球场上空回荡：“你这个姿势，像扔手**。我说了我不会。”我把球捡回来，有点儿不好意思，耳朵根发烫。
“没事，我教你。”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调整我的手肘位置。他的手很大，一把就能握住我的手腕。他把我的胳膊往上抬了一点：“手肘要对着篮筐，手掌不要完全贴住球，用手指和掌根之间的位置控制……对，就是这样……然后起跳的时候手腕要有一个拨的动作，像这样……”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他的体温比我的高得多，那种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有一把火在我的血**烧，从手腕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心脏。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篮球上，全在他触碰我的那个地方。那只手，那双大而有力的手，此刻正握着我的手腕，像握住了我整个人。
“你紧张什么？”他感觉到了我手臂的僵硬，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放松，又不是**。”
我试着放松，但是做不到。他的手每移动一寸，我的心跳就快一拍。最后他终于放开了，退后两步看着我，双手叉腰，歪着头：“来，投一个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度很高，飞了很久，像一只慢动作的鸟。它打在了篮板上，“砰”的一声，反弹了一下，在篮圈上转了两圈，竟然——进了。
“进了！”萧毅比我还兴奋，像个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拍着手大喊，“你看看，我就说你有天赋吧！一次就学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地上弹跳的球，一蹦一蹦的，慢慢停下来。心里有一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想让他多碰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那天打完球，我们一起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休息。台阶是水泥的，凉飕飕的，坐上去**有点冰。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红色，每个人、每个物体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夸张的现代画。萧毅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他白色的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花。
“南初。”他突然叫我。
他叫我“南初”。不是“林南初”，是“南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调不一样，轻一些，慢一些，像是在叫一个很亲近的人，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嗯？”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情？”他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就是那种……你做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特别开心，开心到觉得这辈子做这件事就够了的那种事情？”
我想了想。写东西的时候，我是开心的。但那种开心不是“这辈子做这件事就够了”的程度。那种程度的开心，那种全身心投入、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忘记一切的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体验过。
“没有。”我说。
“那你一定要找到。”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眼睛里的光又出现了，比夕阳还亮，“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班主任罚站，站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看到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那个人投篮的样子特别好看，我就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看着就想，我也想打成那样。从那以后我就天天练，练到后来真的打得很好了。你知道吗，打球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急得用手比划了好几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就像找到了自己。”我替他说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用力地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对，就是这个意思。找到了自己。”
找到了自己。
这四个字落在我心上，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晕成一个很大的圆，黑黑的，浓浓的，再也擦不掉。
我找到自己了吗？我没有。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找到”。我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和萧毅并肩坐着，夕阳照在我们身上，微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风把他的汗味送到我的鼻子里——在这一刻，我觉得某种模糊的东西正在变得清晰。
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还是看不清。
像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你知道那里有一朵花，但你看不清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的花瓣。
篮球场事件之后，我和萧毅的关系莫名地近了一步。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会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不管我坐在哪个角落他都能找到；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他会发消息问我在哪一层，然后二话不说就过来坐我对面；连我去上课的路上都能“偶遇”他，在校门口、在教学楼楼下、在任何一条路上。
我不知道是真的偶遇还是他特意等在那里，我不想去分辨。因为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讨厌。
事实上，我喜欢。
我喜欢在食堂里一抬头就看到他坐在对面狼吞虎咽的样子，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仓鼠。我喜欢图书馆里他坐在我对面打瞌睡、口水差点滴到我的笔记本上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喜欢他走在路上突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然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这些事情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因为有他在，每一件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是与此同时，我和林小冉的接触也在增加。
我们选了同一门公共选修课——《电影艺术鉴赏》。这门课每周三晚上在阶梯教室上，两百多个人一起看一部电影，看完之后讨论，教授**，大家举手发言。我没想到她会选这门课，她也没想到我会选。在阶梯教室门口遇到的时候，我们都愣住了，然后一起笑了，笑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开心。
“猿粪啊。”她说，故意把“缘分”说成了“猿粪”，还学着猴子的样子挠了挠头。
“真的是猿粪。”我说。
她选了靠前的一排，我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她旁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位置不够了。周围都是人，只有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我这样告诉自己。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的时候，我主动坐到了她旁边。理由嘛……可能是习惯吧。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不知不觉地做出一些事情，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很少说话。她看电影的时候很认真，全程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的，连喝水的频率都很低，一瓶水两个小时才喝了两三口。只有在某些特别精彩的镜头或者特别搞笑的台词出现时，她才会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用眼神问我“你看到了吗”。我也会用眼神回答她“看到了”。那种默契很好，像两个不需要语言就能沟通的人，一个眼神就够了一切。
那天看的是《春光乍泄》。王家卫的，张国荣和梁朝伟演的。
当梁朝伟说“不如我们重新来过”的时候，林小冉的眼睛红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但我看到了。我不仅看到了，我还多想了一层——她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个场景本身让人难过，还是她想起了什么自己的事？
电影结束后，阶梯教室的灯亮起来，白光刺眼。教授开始引导大家讨论，关于电影的主题、关于角色的情感、关于王家卫的镜头语言。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我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梁朝伟和张国荣在逼仄的厨房里相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爱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我看完这部电影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是因为电影本身多让人紧张。而是因为我看电影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和萧毅也可以这样——不一定是接吻或者拥抱，只是像电影里的那两个男人一样，在某个空间里，没有任何伪装地面对面，坦坦荡荡地看着对方——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想象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想象力，而是因为我不敢想象。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像烙饼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林小冉的。
“你觉得《春光乍泄》里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删，**打，反反复复好几分钟，最后回了一条：“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对方，但没有人知道怎么爱才是对的。”
她秒回了：“你说得真好。我觉得也是。他们不是不爱，是不会爱。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不是不够爱，是不会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会爱。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我一直不敢打开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也不会爱？或者说，我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对林小冉的那种好感算喜欢吗？我对萧毅的那种心跳加速算喜欢吗？如果都是喜欢，那我到底喜欢谁？这些问题像一团密密麻麻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儿，从《春光乍泄》聊到王家卫的其他电影，从电影聊到书，从书聊到各自喜欢的作家。她说她喜欢张爱玲，喜欢张爱玲笔下的那些苍凉的故事。我说我喜欢老舍，喜欢老舍笔下的那些小人物。
“老舍和张爱玲完全不一样诶。”她说。
“对啊，但我就是两个都喜欢。”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两个都喜欢。我是在说作家，但这句话好像也在说别的什么。林小冉没有多想，只是回了一个“哈哈”，然后说“下次一起去看电影吧”。
“好。”我说。
放下手机，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淡淡的粮食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像回到了小时候。但我的心不安。那颗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到处乱撞，撞得我胸口发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我不是没有想过那种可能——是不是我同时喜欢上了两个人？
但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同时喜欢两个人”这个命题本身就带着道德判断，好像这是一个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是不应该的，那我就不应该有这个想法。我努力让自己相信，我对林小冉的是“喜欢”，对萧毅的是“哥们儿之间的好感”。这两者性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可是，可是——
如果对萧毅的只是“哥们儿之间的好感”，为什么我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画他的侧脸？画了一遍又一遍，画满了整张纸，不像他，又像他。为什么我会在深夜翻看他的朋友圈，把他发过的每一条状态都截图保存，存了一个专门的相册？为什么我会在他和其他男生勾肩搭背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哥们儿之间的好感”真的会让人产生这些反应吗？
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期中**前的那个周末，学校里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420宿舍只剩下我和萧毅。赵小明回老家看**去了，**身体不好。孙毅去了市区的亲戚家，据说他亲戚家很有钱，住别墅。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的，像心跳。
萧毅提议去学校后面的山上转转。那是一座不高的小山，被学校圈进了校园里，修了石阶和凉亭，种满了树，是学生们散步的好去处。我之前去过一次，一个人，爬到山顶的时候累得半死，根本没心思看风景，光顾着喘气了。
这一次不一样。有萧毅在，爬山这件事变得有趣多了。他走在前面，步子大，速度快，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等我，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像一个追不上大人的小孩，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
“你体力也太差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神里没有嘲笑。
“我是文学院的，不是体育学院的。”我喘着气说，上气不接下气。
“文学院怎么了？文学院就不能锻炼身体了？鲁迅还学医呢。”
“鲁迅学的是医，不是体育。”
“那也比你强。”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飞了几只停在树枝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我已经彻底废了。我一**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萧毅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看着山下的校园全景。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堆乱草，他也没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我坐了一会儿，喘匀了气，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我们的校园从这个角度看很美。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操场、篮球场、食堂、花坛、湖泊，所有的建筑和景物都被缩小了，像一副精致的微观模型，小小的，整整齐齐的，很可爱。夕阳把整个校园照成了金色，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像蚂蚁一样小，忙忙碌碌地从一栋楼走向另一栋楼，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南初。”萧毅又这样叫我了，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我现在连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毕业以后了。”
“那你慌吗？”
“什么？”
“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从未见过——像是脆弱，又像是迷茫，“我有时候会慌。我怕自己选错了路，走错了方向，等到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这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体育生，这个笑起来能融化冰雪的大男孩，在夕阳下露出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迷茫的、不安的、充满怀疑的。原来他也和我一样，也会害怕，也会不确定。
“你怕什么？”我问。
“怕……”他犹豫了很久，眉头紧锁，像是在斟酌措辞，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辜负了别人的期待。怕最后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原来以为的那种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锤子，正正好好地砸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砸得我胸口一闷。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很清楚，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一样。我和他一样，站在自己人生的山顶上，看着脚下的风景，心里装的不是征服的喜悦，而是关于明天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不确定。山风呼呼地吹，吹得凉亭上的铁皮哗哗作响，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我们的头发乱七八糟。
我们沉默了很久。山风在我们之间穿来穿去，带着山林里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毅忽然伸出手来，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肩膀往下一沉，像一座山。但他没有拿开，就那么放着，像一个锚，把我牢牢地定在了那片山风里。
“南初，”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目光从远处的校园收回来看向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这算是夸奖还是批评？”
“算是……一种发现吧。”他笑了，收回了手，“走吧，下山了。天快黑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天确实在变黑，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紫，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在缓慢地变化。山路的石阶上落满了树叶，黄的、红的、褐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浓烈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那情感不是友情。友情不会让你心口发烫。友情不会让你想从背后抱住一个人。友情不会让你在一瞬间觉得，如果能和他并肩走完这一辈子，那该多好。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
但那短短的一秒钟，足以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完了。
“没事，我教你。”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调整我的手肘位置。他的手很大，一把就能握住我的手腕。他把我的胳膊往上抬了一点：“手肘要对着篮筐，手掌不要完全贴住球，用手指和掌根之间的位置控制……对，就是这样……然后起跳的时候手腕要有一个拨的动作，像这样……”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他的体温比我的高得多，那种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有一把火在我的血**烧，从手腕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肩膀，从肩膀烧到心脏。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篮球上，全在他触碰我的那个地方。那只手，那双大而有力的手，此刻正握着我的手腕，像握住了我整个人。
“你紧张什么？”他感觉到了我手臂的僵硬，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放松，又不是**。”
我试着放松，但是做不到。他的手每移动一寸，我的心跳就快一拍。最后他终于放开了，退后两步看着我，双手叉腰，歪着头：“来，投一个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度很高，飞了很久，像一只慢动作的鸟。它打在了篮板上，“砰”的一声，反弹了一下，在篮圈上转了两圈，竟然——进了。
“进了！”萧毅比我还兴奋，像个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拍着手大喊，“你看看，我就说你有天赋吧！一次就学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地上弹跳的球，一蹦一蹦的，慢慢停下来。心里有一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想让他多碰我一会儿。
就一会儿。
那天打完球，我们一起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休息。台阶是水泥的，凉飕飕的，坐上去**有点冰。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红色，每个人、每个物体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夸张的现代画。萧毅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他白色的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花。
“南初。”他突然叫我。
他叫我“南初”。不是“林南初”，是“南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语调不一样，轻一些，慢一些，像是在叫一个很亲近的人，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嗯？”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情？”他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就是那种……你做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特别开心，开心到觉得这辈子做这件事就够了的那种事情？”
我想了想。写东西的时候，我是开心的。但那种开心不是“这辈子做这件事就够了”的程度。那种程度的开心，那种全身心投入、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忘记一切的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体验过。
“没有。”我说。
“那你一定要找到。”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眼睛里的光又出现了，比夕阳还亮，“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班主任罚站，站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看到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那个人投篮的样子特别好看，我就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看着就想，我也想打成那样。从那以后我就天天练，练到后来真的打得很好了。你知道吗，打球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急得用手比划了好几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就像找到了自己。”我替他说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用力地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对，就是这个意思。找到了自己。”
找到了自己。
这四个字落在我心上，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晕成一个很大的圆，黑黑的，浓浓的，再也擦不掉。
我找到自己了吗？我没有。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找到”。我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和萧毅并肩坐着，夕阳照在我们身上，微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风把他的汗味送到我的鼻子里——在这一刻，我觉得某种模糊的东西正在变得清晰。
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还是看不清。
像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你知道那里有一朵花，但你看不清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的花瓣。
篮球场事件之后，我和萧毅的关系莫名地近了一步。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会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不管我坐在哪个角落他都能找到；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他会发消息问我在哪一层，然后二话不说就过来坐我对面；连我去上课的路上都能“偶遇”他，在校门口、在教学楼楼下、在任何一条路上。
我不知道是真的偶遇还是他特意等在那里，我不想去分辨。因为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讨厌。
事实上，我喜欢。
我喜欢在食堂里一抬头就看到他坐在对面狼吞虎咽的样子，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仓鼠。我喜欢图书馆里他坐在我对面打瞌睡、口水差点滴到我的笔记本上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喜欢他走在路上突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然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这些事情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因为有他在，每一件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是与此同时，我和林小冉的接触也在增加。
我们选了同一门公共选修课——《电影艺术鉴赏》。这门课每周三晚上在阶梯教室上，两百多个人一起看一部电影，看完之后讨论，教授**，大家举手发言。我没想到她会选这门课，她也没想到我会选。在阶梯教室门口遇到的时候，我们都愣住了，然后一起笑了，笑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开心。
“猿粪啊。”她说，故意把“缘分”说成了“猿粪”，还学着猴子的样子挠了挠头。
“真的是猿粪。”我说。
她选了靠前的一排，我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她旁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位置不够了。周围都是人，只有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我这样告诉自己。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的时候，我主动坐到了她旁边。理由嘛……可能是习惯吧。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不知不觉地做出一些事情，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很少说话。她看电影的时候很认真，全程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的，连喝水的频率都很低，一瓶水两个小时才喝了两三口。只有在某些特别精彩的镜头或者特别搞笑的台词出现时，她才会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用眼神问我“你看到了吗”。我也会用眼神回答她“看到了”。那种默契很好，像两个不需要语言就能沟通的人，一个眼神就够了一切。
那天看的是《春光乍泄》。王家卫的，张国荣和梁朝伟演的。
当梁朝伟说“不如我们重新来过”的时候，林小冉的眼睛红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但我看到了。我不仅看到了，我还多想了一层——她为什么哭？是因为那个场景本身让人难过，还是她想起了什么自己的事？
电影结束后，阶梯教室的灯亮起来，白光刺眼。教授开始引导大家讨论，关于电影的主题、关于角色的情感、关于王家卫的镜头语言。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我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梁朝伟和张国荣在逼仄的厨房里相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爱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我看完这部电影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是因为电影本身多让人紧张。而是因为我看电影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和萧毅也可以这样——不一定是接吻或者拥抱，只是像电影里的那两个男人一样，在某个空间里，没有任何伪装地面对面，坦坦荡荡地看着对方——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想象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想象力，而是因为我不敢想象。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像烙饼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林小冉的。
“你觉得《春光乍泄》里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删，**打，反反复复好几分钟，最后回了一条：“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对方，但没有人知道怎么爱才是对的。”
她秒回了：“你说得真好。我觉得也是。他们不是不爱，是不会爱。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不是不够爱，是不会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会爱。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我一直不敢打开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也不会爱？或者说，我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对林小冉的那种好感算喜欢吗？我对萧毅的那种心跳加速算喜欢吗？如果都是喜欢，那我到底喜欢谁？这些问题像一团密密麻麻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儿，从《春光乍泄》聊到王家卫的其他电影，从电影聊到书，从书聊到各自喜欢的作家。她说她喜欢张爱玲，喜欢张爱玲笔下的那些苍凉的故事。我说我喜欢老舍，喜欢老舍笔下的那些小人物。
“老舍和张爱玲完全不一样诶。”她说。
“对啊，但我就是两个都喜欢。”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两个都喜欢。我是在说作家，但这句话好像也在说别的什么。林小冉没有多想，只是回了一个“哈哈”，然后说“下次一起去看电影吧”。
“好。”我说。
放下手机，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淡淡的粮食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像回到了小时候。但我的心不安。那颗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到处乱撞，撞得我胸口发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我不是没有想过那种可能——是不是我同时喜欢上了两个人？
但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同时喜欢两个人”这个命题本身就带着道德判断，好像这是一个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是不应该的，那我就不应该有这个想法。我努力让自己相信，我对林小冉的是“喜欢”，对萧毅的是“哥们儿之间的好感”。这两者性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可是，可是——
如果对萧毅的只是“哥们儿之间的好感”，为什么我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画他的侧脸？画了一遍又一遍，画满了整张纸，不像他，又像他。为什么我会在深夜翻看他的朋友圈，把他发过的每一条状态都截图保存，存了一个专门的相册？为什么我会在他和其他男生勾肩搭背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哥们儿之间的好感”真的会让人产生这些反应吗？
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期中**前的那个周末，学校里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420宿舍只剩下我和萧毅。赵小明回老家看**去了，**身体不好。孙毅去了市区的亲戚家，据说他亲戚家很有钱，住别墅。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的，像心跳。
萧毅提议去学校后面的山上转转。那是一座不高的小山，被学校圈进了校园里，修了石阶和凉亭，种满了树，是学生们散步的好去处。我之前去过一次，一个人，爬到山顶的时候累得半死，根本没心思看风景，光顾着喘气了。
这一次不一样。有萧毅在，爬山这件事变得有趣多了。他走在前面，步子大，速度快，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等我，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像一个追不上大人的小孩，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
“你体力也太差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神里没有嘲笑。
“我是文学院的，不是体育学院的。”我喘着气说，上气不接下气。
“文学院怎么了？文学院就不能锻炼身体了？鲁迅还学医呢。”
“鲁迅学的是医，不是体育。”
“那也比你强。”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飞了几只停在树枝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我已经彻底废了。我一**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萧毅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看着山下的校园全景。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像一堆乱草，他也没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我坐了一会儿，喘匀了气，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我们的校园从这个角度看很美。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操场、篮球场、食堂、花坛、湖泊，所有的建筑和景物都被缩小了，像一副精致的微观模型，小小的，整整齐齐的，很可爱。夕阳把整个校园照成了金色，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像蚂蚁一样小，忙忙碌碌地从一栋楼走向另一栋楼，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南初。”萧毅又这样叫我了，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我现在连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毕业以后了。”
“那你慌吗？”
“什么？”
“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我从未见过——像是脆弱，又像是迷茫，“我有时候会慌。我怕自己选错了路，走错了方向，等到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这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体育生，这个笑起来能融化冰雪的大男孩，在夕阳下露出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迷茫的、不安的、充满怀疑的。原来他也和我一样，也会害怕，也会不确定。
“你怕什么？”我问。
“怕……”他犹豫了很久，眉头紧锁，像是在斟酌措辞，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辜负了别人的期待。怕最后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原来以为的那种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锤子，正正好好地砸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砸得我胸口一闷。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很清楚，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一样。我和他一样，站在自己人生的山顶上，看着脚下的风景，心里装的不是征服的喜悦，而是关于明天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不确定。山风呼呼地吹，吹得凉亭上的铁皮哗哗作响，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吹得我们的头发乱七八糟。
我们沉默了很久。山风在我们之间穿来穿去，带着山林里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毅忽然伸出手来，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肩膀往下一沉，像一座山。但他没有拿开，就那么放着，像一个锚，把我牢牢地定在了那片山风里。
“南初，”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目光从远处的校园收回来看向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这算是夸奖还是批评？”
“算是……一种发现吧。”他笑了，收回了手，“走吧，下山了。天快黑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天确实在变黑，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紫，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在缓慢地变化。山路的石阶上落满了树叶，黄的、红的、褐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浓烈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那情感不是友情。友情不会让你心口发烫。友情不会让你想从背后抱住一个人。友情不会让你在一瞬间觉得，如果能和他并肩走完这一辈子，那该多好。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
但那短短的一秒钟，足以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