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舒展
送出去------------------------------------------，年早就走远了。门框上的对联被风雨泡得起了皮，红色褪成了粉白，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去年的旧纸。院坝边的老槐树枝丫上冒出几粒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虫卵。天气一天比一天长了，但早晚的寒气还硬得很，风从青石梁子上灌过来，刮在脸上还是疼。。有去镇上砖厂的，有去县城工地的，背着蛇皮袋子，天不亮就走。女人们把过年没吃完的**重新挂回灶台上方，开始盘算开春的种子钱。年一过，日子又回到骨头上来。。，桐木拐杖点在院坝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有节奏地在敲什么东西。赵秀兰正在灶房熬苞谷糊糊，听见声响就出来了，拿围裙擦了擦手。"妈，您咋个这早就过来了？""早啥子早，我都喂完鸡了。"林老**在堂屋门口站住，拿拐杖指了指屋里，"大山呢？""在后头劈柴。""叫他回来。"老**说完就自己进了堂屋，在正对门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那把椅子是堂屋里最好的一把，靠背上刻了花，是林家老头子在世时坐的。老头子走了七八年了，那把椅子平时没人坐，但老**坐上去，谁也不会说什么。，林大山过来了，手上还带着松木的碎屑。他站在堂屋门边，没往里走。"进来站着做啥子，坐。"老**说。。他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木屑。"我昨天跟你大哥说了，今天翠芳过来。"林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像她那根拐杖落地的声响一样。"这事年前就说好了的，今天趁我在，把事情定下来。"，站在灶房门口，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多说。她从怀里摸出旱烟杆来，自己慢慢地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很呛，灰白色的烟气在堂屋里散开来，飘到贴了门神的大门那里才淡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刘翠芳来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她进院坝的时候步子有点快，到了堂屋门口又停下来，像是突然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翠芳来了，进来坐。"老**把烟杆放在膝盖上。
"妈。"翠芳叫了一声，又转头看赵秀兰，"弟妹。"
赵秀兰点了点头，"嫂子。"
翠芳把红塑料袋放在桌上，说："这是两斤红糖，一包麦乳精，还有几尺布。"她顿了一下，"我拿来给月牙的。"
赵秀兰看了那袋子一眼，说："嫂子客气了。"
老**没有看那塑料袋，她把烟锅在凳腿上磕了磕，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不是商量的语气，倒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事实上也是定好的。
"正月初二说的话，你们都清楚。大河家没有娃儿，这几年翠芳吃了不少苦，到处求医看病，也没看出个名堂。大山家四个女娃，负担重。月牙还小，过到大河那边去养，两家都好。大河翠芳是大伯大妈，亏不了这个娃儿。"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堂屋里的几个人。林大山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两只手**膝盖上的裤子。赵秀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堂屋正墙上挂着的那面圆镜子。翠芳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有点发白。
"我就一句话，"老**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月牙过去了，就是大河翠芳的娃儿，实打实地养，不兴三天好两天歹。将来这个娃儿叫你们爸妈，跟你们姓，那就是你们的。"
"妈，我们晓得。"翠芳连忙说。她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压住了，又说了一遍，"我们晓得的，妈。"
老**又看向赵秀兰："秀兰。"
"妈您说。"
"月牙过去了，你们也不要再去争。一个娃儿不能有两个妈，那是害她。"
赵秀兰点头，说："我知道。"
三个字，干干脆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地响，一股粮食的甜气飘过来。老**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两口，说："行了，把娃儿抱出来吧。"
赵秀兰转身进了里屋。
翠芳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她伸手去拢自己的头发，其实头发梳得好好的，没有什么需要拢的。
林大山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低着头从堂屋门口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坝，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村外那条上山路上的碎石声里。
老**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喊。她把烟杆放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赵秀兰从里屋出来了。
她一只手抱着月牙，一只手拿着一个灰蓝色的布包袱。月牙醒着，眼睛黑亮亮的，不哭也不闹，嘴里**自己的拳头。她裹在一件旧棉袄改的小襁褓里，露出一张脸来，脸颊红扑扑的，因为里屋烧了炭盆，暖和。
那个布包袱不大，赵秀兰把它放在桌上。翠芳的眼睛先看了看包袱，又看向月牙。
"这是她的几件衣裳，两件棉的，三件单的，都是她几个姐姐穿过的。"赵秀兰说着，顿了顿，"还有一顶虎头帽，是月华戴过的，还能戴。"
"好，好。"翠芳连声说。
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月牙，月牙正好把拳头从嘴里拿出来，冲她咧了咧嘴，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两个月大的娃儿，其实什么表情都谈不上，但赵秀兰的手紧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月牙递了过去。
这个动作很快。像是她不允许自己慢下来。
翠芳接住了。她是有准备的，双手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摆好了姿势，一只手托着月牙的脑袋，一只手兜着**，接得很稳。但是接过来之后，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怀里突然有了重量，温热的、活生生的重量。
翠芳以前抱过村里别人家的娃儿，几个月大的、一两岁的，都抱过。但那种抱是暂时的，逗一逗就还回去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会再把这个娃儿接回去。
这是她的了。
翠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去看月牙，月牙也正好抬起眼来望着她。两个月大的孩子目光还聚不太拢，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但翠芳觉得月牙在看她。
"乖，乖……"翠芳轻声说，嗓子哑了。
老**站起来，走到翠芳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月牙的脸，粗糙的手指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划了一下。月牙的皮肤细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老**的手一碰上去就能感觉到那种嫩。
"好生养。"老**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既是交代，也是祝愿。
翠芳使劲点了点头。
赵秀兰把布包袱递给翠芳。翠芳一只手抱着月牙，腾不出手来，赵秀兰就把包袱挂在翠芳胳膊肘上。两个女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赵秀兰身上是灶房的柴火味，翠芳身上是皂角洗过衣裳后的清苦味。
"嫂子，你慢走。"赵秀兰说。
翠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只是又点了点头，抱着月牙转身往外走。
堂屋到院坝有三步台阶。翠芳走到台阶那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月牙，又看了看脚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是这个时候，月华出现在院坝边上。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五岁的女娃儿，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红棉袄，那是过年的新衣裳，已经蹭脏了袖口。她旁边站着月琴和月萍，月琴拉着月萍的手，两个小的什么都不懂，月琴在啃一截甘蔗。
月华看着翠芳怀里的月牙，没有说话。
翠芳从她面前走过，低声说了一句："月华，大妈走了啊。"
月华没有应声。她一直看着翠芳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等翠芳走出院坝门，走上村巷里那条石板路，月华才转过头来，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的赵秀兰。
"妈，妹妹去哪？"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破了。
赵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手还搭在门框上。她看着月华的脸——五岁的女娃儿已经有了些大人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这让赵秀兰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但那阵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子逼到这个份上，容不得她想太多。
"去你大伯家了，"赵秀兰说，声音平平的，"以后那就是她的家。"
月华不太明白。她知道大伯家在村东头那边，走路不过一刻钟。妹妹去大伯家，就像去串门一样，为什么说"以后那就是她的家"？
"妹妹不回来了吗？"
赵秀兰没有再回答。她转身进了灶房，苞谷糊糊煮过了头，粘在锅底，一股焦味冒了出来。她拿起锅铲去铲锅底，铲得很用力，铁铲刮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
月华站在院坝里，看着巷子口翠芳消失的方向。冬天的阳光白惨惨的，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光。月琴吐掉嘴里的甘蔗渣，拉着月萍跑去追一只从院墙上跳下来的花猫。院坝里一下子就剩了月华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
后来她走到院坝边的老槐树下面，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树根底下的雪还没有化，脏兮兮的，和泥混在一起。
月华蹲下来，用手指在雪泥里画了一道弯弯的痕迹。她不识几个字，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那个形状像一弯月牙。
---
林大山是天擦黑才回来的。
他走的是屋后上山那条路，穿过竹林，绕过王家的苞谷地，一直走到后山半腰上那块大石头。那块石头有半间屋子大，表面平整，坐上去凉得透骨。石头上还有昨夜落的雪没化干净，他也没有扫，就那么坐上去了。
他带了一包皱巴巴的春城牌香烟，八毛钱一包的。
后山上没有人。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草木都枯了，只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层残雪，再远处还是山。山连着山，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大山坐在石头上抽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从中午抽到下午。烟抽到最后烫手指了才丢掉，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他不看山，也不看天，就盯着自己脚前的那片泥地。泥地上有几根枯草茬子，被雪水泡得发黑。
他想起月牙刚生下来那天。腊月二十三，大雪，赵秀兰在里屋喊了大半天，接生的王婆婆满头是汗。他蹲在堂屋外面的檐坎下，听见里头的动静，两只手使劲地搓。等哭声响起来，王婆婆出来说又是个女娃儿，他愣了一会儿，进去看了一眼。
那么小一点点人，皱巴巴红通通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耗子。
但是是活的。是他的。
他想起奶奶给她取名字。月牙。他没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月牙虽然小，但是亮。
一包烟抽完了。林大山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他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缝里嵌着松木劈柴留下的碎屑。山上起风了，冬天的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片。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在石头旁边跺了跺脚。
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天边剩了一条橘红色的光，很快也暗了下来。山谷里先暗，然后村子也暗了。东一处西一处地亮起灯来。那些灯是昏黄的，十五瓦的灯泡隔着窗户纸透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是谁在黑暗里捂着的一把火。
林大山往山下走。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朝村子那边望了一眼。
从这里可以看到两处屋顶。左边那个是他家的，右边偏东那个是他大哥的。两处屋顶隔着几排房子和一条巷子，其实并不远。
他站了一会儿，闻到了山下飘上来的炊烟味。有人家在炒**，油烟味很重。
他搓了搓脸，往山下走去。
到家的时候赵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红苕稀饭，炒了一盘咸菜。月华、月琴、月萍已经坐在桌边了。灶房里的光很暗，几张小脸在灯影里明明灭灭的。
"洗手吃饭。"赵秀兰说。
林大山嗯了一声，去灶台边舀了瓢水洗手。冷水浇在手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快没了知觉。
他坐到桌边。对面是月华，旁边是月琴和月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月华没有吃饭，她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红苕，把红苕戳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月华，吃饭。"赵秀兰说。
月华抬起头看了看林大山，又低下头去。
"爸，"她说，"妹妹以后还回来不？"
林大山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灶里的火还没有灭尽，偶尔炸一下，噼啪响。
"吃饭。"林大山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那天夜里，林大山很晚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门半开着，二月末的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赵秀兰在里屋已经吹了灯，三个女儿挤在一张床上，月琴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发现堂屋里比昨天少了一样东西。
角落里那个竹编的摇篮空了。赵秀兰已经把它收到了杂物间里。
月牙在那个摇篮里睡了两个月。摇篮是月华出生时他找篾匠编的，四个女儿都睡过。竹篾已经磨得发亮了，有一根横档裂了，他拿麻绳绑了两道。
现在摇篮空了，堂屋的角落空出一块地方来。赵秀兰在那里放了一袋苞谷种。
林大山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夜空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像是也懒得亮。
他慢慢把门关上，插了门栓，在黑暗中摸回了里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刘翠芳来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她进院坝的时候步子有点快，到了堂屋门口又停下来，像是突然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翠芳来了，进来坐。"老**把烟杆放在膝盖上。
"妈。"翠芳叫了一声，又转头看赵秀兰，"弟妹。"
赵秀兰点了点头，"嫂子。"
翠芳把红塑料袋放在桌上，说："这是两斤红糖，一包麦乳精，还有几尺布。"她顿了一下，"我拿来给月牙的。"
赵秀兰看了那袋子一眼，说："嫂子客气了。"
老**没有看那塑料袋，她把烟锅在凳腿上磕了磕，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不是商量的语气，倒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事实上也是定好的。
"正月初二说的话，你们都清楚。大河家没有娃儿，这几年翠芳吃了不少苦，到处求医看病，也没看出个名堂。大山家四个女娃，负担重。月牙还小，过到大河那边去养，两家都好。大河翠芳是大伯大妈，亏不了这个娃儿。"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堂屋里的几个人。林大山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两只手**膝盖上的裤子。赵秀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堂屋正墙上挂着的那面圆镜子。翠芳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有点发白。
"我就一句话，"老**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月牙过去了，就是大河翠芳的娃儿，实打实地养，不兴三天好两天歹。将来这个娃儿叫你们爸妈，跟你们姓，那就是你们的。"
"妈，我们晓得。"翠芳连忙说。她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压住了，又说了一遍，"我们晓得的，妈。"
老**又看向赵秀兰："秀兰。"
"妈您说。"
"月牙过去了，你们也不要再去争。一个娃儿不能有两个妈，那是害她。"
赵秀兰点头，说："我知道。"
三个字，干干脆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地响，一股粮食的甜气飘过来。老**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两口，说："行了，把娃儿抱出来吧。"
赵秀兰转身进了里屋。
翠芳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她伸手去拢自己的头发，其实头发梳得好好的，没有什么需要拢的。
林大山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低着头从堂屋门口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坝，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村外那条上山路上的碎石声里。
老**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喊。她把烟杆放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赵秀兰从里屋出来了。
她一只手抱着月牙，一只手拿着一个灰蓝色的布包袱。月牙醒着，眼睛黑亮亮的，不哭也不闹，嘴里**自己的拳头。她裹在一件旧棉袄改的小襁褓里，露出一张脸来，脸颊红扑扑的，因为里屋烧了炭盆，暖和。
那个布包袱不大，赵秀兰把它放在桌上。翠芳的眼睛先看了看包袱，又看向月牙。
"这是她的几件衣裳，两件棉的，三件单的，都是她几个姐姐穿过的。"赵秀兰说着，顿了顿，"还有一顶虎头帽，是月华戴过的，还能戴。"
"好，好。"翠芳连声说。
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月牙，月牙正好把拳头从嘴里拿出来，冲她咧了咧嘴，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两个月大的娃儿，其实什么表情都谈不上，但赵秀兰的手紧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月牙递了过去。
这个动作很快。像是她不允许自己慢下来。
翠芳接住了。她是有准备的，双手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摆好了姿势，一只手托着月牙的脑袋，一只手兜着**，接得很稳。但是接过来之后，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怀里突然有了重量，温热的、活生生的重量。
翠芳以前抱过村里别人家的娃儿，几个月大的、一两岁的，都抱过。但那种抱是暂时的，逗一逗就还回去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会再把这个娃儿接回去。
这是她的了。
翠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去看月牙，月牙也正好抬起眼来望着她。两个月大的孩子目光还聚不太拢，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但翠芳觉得月牙在看她。
"乖，乖……"翠芳轻声说，嗓子哑了。
老**站起来，走到翠芳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月牙的脸，粗糙的手指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划了一下。月牙的皮肤细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老**的手一碰上去就能感觉到那种嫩。
"好生养。"老**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既是交代，也是祝愿。
翠芳使劲点了点头。
赵秀兰把布包袱递给翠芳。翠芳一只手抱着月牙，腾不出手来，赵秀兰就把包袱挂在翠芳胳膊肘上。两个女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赵秀兰身上是灶房的柴火味，翠芳身上是皂角洗过衣裳后的清苦味。
"嫂子，你慢走。"赵秀兰说。
翠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只是又点了点头，抱着月牙转身往外走。
堂屋到院坝有三步台阶。翠芳走到台阶那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月牙，又看了看脚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就是这个时候，月华出现在院坝边上。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五岁的女娃儿，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红棉袄，那是过年的新衣裳，已经蹭脏了袖口。她旁边站着月琴和月萍，月琴拉着月萍的手，两个小的什么都不懂，月琴在啃一截甘蔗。
月华看着翠芳怀里的月牙，没有说话。
翠芳从她面前走过，低声说了一句："月华，大妈走了啊。"
月华没有应声。她一直看着翠芳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等翠芳走出院坝门，走上村巷里那条石板路，月华才转过头来，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的赵秀兰。
"妈，妹妹去哪？"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破了。
赵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手还搭在门框上。她看着月华的脸——五岁的女娃儿已经有了些大人的神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这让赵秀兰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东西。
但那阵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子逼到这个份上，容不得她想太多。
"去你大伯家了，"赵秀兰说，声音平平的，"以后那就是她的家。"
月华不太明白。她知道大伯家在村东头那边，走路不过一刻钟。妹妹去大伯家，就像去串门一样，为什么说"以后那就是她的家"？
"妹妹不回来了吗？"
赵秀兰没有再回答。她转身进了灶房，苞谷糊糊煮过了头，粘在锅底，一股焦味冒了出来。她拿起锅铲去铲锅底，铲得很用力，铁铲刮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
月华站在院坝里，看着巷子口翠芳消失的方向。冬天的阳光白惨惨的，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光。月琴吐掉嘴里的甘蔗渣，拉着月萍跑去追一只从院墙上跳下来的花猫。院坝里一下子就剩了月华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
后来她走到院坝边的老槐树下面，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树根底下的雪还没有化，脏兮兮的，和泥混在一起。
月华蹲下来，用手指在雪泥里画了一道弯弯的痕迹。她不识几个字，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那个形状像一弯月牙。
---
林大山是天擦黑才回来的。
他走的是屋后上山那条路，穿过竹林，绕过王家的苞谷地，一直走到后山半腰上那块大石头。那块石头有半间屋子大，表面平整，坐上去凉得透骨。石头上还有昨夜落的雪没化干净，他也没有扫，就那么坐上去了。
他带了一包皱巴巴的春城牌香烟，八毛钱一包的。
后山上没有人。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草木都枯了，只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层残雪，再远处还是山。山连着山，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大山坐在石头上抽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从中午抽到下午。烟抽到最后烫手指了才丢掉，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他不看山，也不看天，就盯着自己脚前的那片泥地。泥地上有几根枯草茬子，被雪水泡得发黑。
他想起月牙刚生下来那天。腊月二十三，大雪，赵秀兰在里屋喊了大半天，接生的王婆婆满头是汗。他蹲在堂屋外面的檐坎下，听见里头的动静，两只手使劲地搓。等哭声响起来，王婆婆出来说又是个女娃儿，他愣了一会儿，进去看了一眼。
那么小一点点人，皱巴巴红通通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耗子。
但是是活的。是他的。
他想起奶奶给她取名字。月牙。他没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月牙虽然小，但是亮。
一包烟抽完了。林大山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他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指缝里嵌着松木劈柴留下的碎屑。山上起风了，冬天的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片。他站起来，腿有些麻，在石头旁边跺了跺脚。
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天边剩了一条橘红色的光，很快也暗了下来。山谷里先暗，然后村子也暗了。东一处西一处地亮起灯来。那些灯是昏黄的，十五瓦的灯泡隔着窗户纸透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是谁在黑暗里捂着的一把火。
林大山往山下走。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朝村子那边望了一眼。
从这里可以看到两处屋顶。左边那个是他家的，右边偏东那个是他大哥的。两处屋顶隔着几排房子和一条巷子，其实并不远。
他站了一会儿，闻到了山下飘上来的炊烟味。有人家在炒**，油烟味很重。
他搓了搓脸，往山下走去。
到家的时候赵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红苕稀饭，炒了一盘咸菜。月华、月琴、月萍已经坐在桌边了。灶房里的光很暗，几张小脸在灯影里明明灭灭的。
"洗手吃饭。"赵秀兰说。
林大山嗯了一声，去灶台边舀了瓢水洗手。冷水浇在手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快没了知觉。
他坐到桌边。对面是月华，旁边是月琴和月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月华没有吃饭，她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红苕，把红苕戳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月华，吃饭。"赵秀兰说。
月华抬起头看了看林大山，又低下头去。
"爸，"她说，"妹妹以后还回来不？"
林大山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灶里的火还没有灭尽，偶尔炸一下，噼啪响。
"吃饭。"林大山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那天夜里，林大山很晚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门半开着，二月末的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赵秀兰在里屋已经吹了灯，三个女儿挤在一张床上，月琴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发现堂屋里比昨天少了一样东西。
角落里那个竹编的摇篮空了。赵秀兰已经把它收到了杂物间里。
月牙在那个摇篮里睡了两个月。摇篮是月华出生时他找篾匠编的，四个女儿都睡过。竹篾已经磨得发亮了，有一根横档裂了，他拿麻绳绑了两道。
现在摇篮空了，堂屋的角落空出一块地方来。赵秀兰在那里放了一袋苞谷种。
林大山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夜空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像是也懒得亮。
他慢慢把门关上，插了门栓，在黑暗中摸回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