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下的红尘
投递------------------------------------------ 投递，陈平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城中村，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公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月租六百，不包水电。，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桌子擦干净，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摆上去。，二手的，开机要一分多钟，风扇的声音像是随时要起飞。但还能用，还能上网，还能写文档，对他来说就够了。：每天投五十份简历，一周投三百份，总有一份会中。，他投了五十三份。，四十八份。，五十一份。，他开始收到回复了。“尊敬的陈平先生，感谢您投递我公司的XX岗位，经初步筛选，您的条件暂不符合我公司要求……陈平先生**，非常感谢您对我公司的关注，但很遗憾通知您……亲爱的陈平，感谢您的应聘，但由于竞争激烈……”。。
也有几封不是拒信的。
“陈平先生，我司现**销售代表，底薪2000+提成，学历不限，经验不限，欢迎您来面试。”
“**，我司是XX保险公司，现**保险**人，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帅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们这招房产销售，提成高，包培训，一个月轻松过万，加个微信了解一下呗？”
陈平把这些都**。
不是看不起销售，是他花了四年读金融，不是为了去卖保险的。
这个念头在后来看来很可笑，但当时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一周后，他去参加了一场线下的**会。
**会在省体育馆里，场地很大，人更多。他穿着那身面试的“战袍”——深蓝色衬衫、黑色休闲裤、开了胶但看不出来的板鞋——拿着打印好的二十份简历，走进了那人山人海。
他看到的第一家单位叫“XX证券”，展位前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把简历递过去。
“请问你们招什么岗位？”
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头都没抬：“投行部、研究所、资产管理部，都招。简历放这儿吧，回去等通知。”
“需要什么条件？”
“硕士以上，985/211优先，有相关实习经历优先。”
陈平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省财大的本科，过了CFA一级，有过——”
“本科暂时不考虑。”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不好意思啊，我们有硬性要求。”
陈平把简历收了回来，转身挤出了人群。
第二家：XX银行，管培生岗位。
“名校硕士优先，有海外留学**优先。”
第三家：XX信托。
“研究生学历是门槛。”
**家：XX基金。
“我们今年只招清北复交和海外藤校的。”
陈平在**会转了一圈，二十份简历只递出去七份，每份递出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份简历在对方手里变成了一张废纸。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准备走了。
经过最后一个展位时，有人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是学金融的？”
陈平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旁边竖着一张易拉宝——“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对，金融专业。”
“过来聊聊。”男人朝他招招手，很热情。
陈平走过去，男人拿过他的简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学历不错，长得也好，干我们这行有优势。”
“你们是做——”
“理财规划。帮客户做资产配置，卖理财产品。”男人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底薪4500加提成，五险一金，双休。有兴趣吗？”
陈平看了一眼名片：刘建国，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这是卖理财产品的？”陈平问得很直接。
刘建国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是卖理财产品的。但你要这么想——银行也是卖理财的，证券公司也是卖理财的，信托公司也是卖理财的。能卖出去的，就是本事。你长得这么精神，嘴皮子再利索点，一个月两三万不成问题。”
陈平沉默了几秒钟。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太挑。现在这行情，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这句话在后来被陈**复想起。
“别太挑”、“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先干着呗”——这些话他会听到很多遍，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语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对一份工作说“考虑一下”。
因为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连“考虑”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会结束后，陈平没回出租屋。
他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张梅说过要他来家里吃饭，他答应了。
汽车在国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小镇，从小**成了村子。
陈平的老家在临江县柳河镇，一个在地图上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到的地方。
他家在镇子的最边上，一栋盖了二十多年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他出生那年**种的。
陈平推开门的时候，陈母正在院子里择菜。
“妈。”他喊了一声。
陈母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亮了。
“儿子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陈平的胳膊，“瘦了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没瘦。”陈平笑了笑，由着她打量。
陈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他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精神还算好。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爸。”
“嗯。”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方式。陈父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陈平也不是。他们之间的很多话都藏在没说出的话里，藏在陈母的转述里。
“**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陈母笑着拆台。
“谁念叨了？”陈父瞪了一眼，转身回屋了。
陈母拉着陈平进屋，一边走一边说：“吃饭了没？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吃了，不饿。”
“吃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炒菜的声音。陈平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看着这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墙上的白漆已经起皮了，电视还是很多年前那台老式的，柜子上摆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从满月照到高中毕业照，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摆的。每次有亲戚来，她都会指着那些照片说：“这是我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呢。”
在村里，“省城上大学”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陈平是他们那条街第一个考上重点一本的人。
那年夏天，陈母在门口摆了三天酒席，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陈平当时觉得有点丢人，现在想起来，心里酸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平啊，”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声音很随意，但陈平听出了那层随意的下面是认真，“你那个女朋友，处得咋样了？”
“还行。”陈平说。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爸做生意，**是老师。”
“哦。”陈母把菜放下，又回到厨房，“那条件不错啊。”
陈平没接话。
“她家里知道你的情况吗？”陈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油烟和锅铲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知道。”
沉默了几秒。
锅铲的声音停了。
“然后呢？”陈母走出来，端着一碗汤，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陈平看着她。
***头发白了大半，今年才六十二，看起来像七十多。脸上的皱纹很深，手粗得像砂纸。她这辈子没怎么享过福，十八岁嫁过来，伺候公婆，拉扯孩子，种地、养猪、去工厂做工，什么苦都吃过。
陈平忽然不想说了。
他的那些委屈、那些拒信、那些在**会上被人像挑白菜一样挑来挑去的经历，他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一个人发呆的夜晚，他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写字楼心里涌起的那个大大的“为什么是他不是我”的问号——这些东西，他不想让她知道。
她帮不了他。只会睡不着觉。
“还行。”陈平笑了一下，“她爸妈人挺好的。”
陈母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个笑容太大太亮了，让陈平的眼睛酸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手，连说了两遍，“**知道了一定高兴。**啊，就盼着你早点成家，早点抱孙子。你都不知道，他现在看见人家抱着小孩就眼馋——”
“妈，我去屋里看看。”陈平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了。
他把房间的门关上，坐在床边。
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买的球星海报，书架上还摆着他用过的高考复习资料。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从小到大得到过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
他把盒子打开，把那些奖状一张张翻过去。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够努力，够优秀，什么都能得到。
现在他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可爱。
手机震了一下。
张梅的消息：“周六几点到？”
陈平回复：“中午到，先去你家吃饭还是先放行李？”
“先来我家吧，我妈说要做几个菜。”
“好。”
“陈平。”
“嗯？”
“别紧张，有我在。”
陈平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笑了笑。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他小时候换过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他想，张梅说“有我在”。
他想，这句话真好听。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能听到的次数，已经不多了。
也有几封不是拒信的。
“陈平先生，我司现**销售代表，底薪2000+提成，学历不限，经验不限，欢迎您来面试。”
“**，我司是XX保险公司，现**保险**人，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帅哥，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们这招房产销售，提成高，包培训，一个月轻松过万，加个微信了解一下呗？”
陈平把这些都**。
不是看不起销售，是他花了四年读金融，不是为了去卖保险的。
这个念头在后来看来很可笑，但当时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一周后，他去参加了一场线下的**会。
**会在省体育馆里，场地很大，人更多。他穿着那身面试的“战袍”——深蓝色衬衫、黑色休闲裤、开了胶但看不出来的板鞋——拿着打印好的二十份简历，走进了那人山人海。
他看到的第一家单位叫“XX证券”，展位前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把简历递过去。
“请问你们招什么岗位？”
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头都没抬：“投行部、研究所、资产管理部，都招。简历放这儿吧，回去等通知。”
“需要什么条件？”
“硕士以上，985/211优先，有相关实习经历优先。”
陈平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省财大的本科，过了CFA一级，有过——”
“本科暂时不考虑。”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不好意思啊，我们有硬性要求。”
陈平把简历收了回来，转身挤出了人群。
第二家：XX银行，管培生岗位。
“名校硕士优先，有海外留学**优先。”
第三家：XX信托。
“研究生学历是门槛。”
**家：XX基金。
“我们今年只招清北复交和海外藤校的。”
陈平在**会转了一圈，二十份简历只递出去七份，每份递出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份简历在对方手里变成了一张废纸。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准备走了。
经过最后一个展位时，有人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是学金融的？”
陈平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旁边竖着一张易拉宝——“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对，金融专业。”
“过来聊聊。”男人朝他招招手，很热情。
陈平走过去，男人拿过他的简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学历不错，长得也好，干我们这行有优势。”
“你们是做——”
“理财规划。帮客户做资产配置，卖理财产品。”男人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底薪4500加提成，五险一金，双休。有兴趣吗？”
陈平看了一眼名片：刘建国，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这是卖理财产品的？”陈平问得很直接。
刘建国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是卖理财产品的。但你要这么想——银行也是卖理财的，证券公司也是卖理财的，信托公司也是卖理财的。能卖出去的，就是本事。你长得这么精神，嘴皮子再利索点，一个月两三万不成问题。”
陈平沉默了几秒钟。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太挑。现在这行情，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这句话在后来被陈**复想起。
“别太挑”、“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先干着呗”——这些话他会听到很多遍，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语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对一份工作说“考虑一下”。
因为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连“考虑”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会结束后，陈平没回出租屋。
他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张梅说过要他来家里吃饭，他答应了。
汽车在国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小镇，从小**成了村子。
陈平的老家在临江县柳河镇，一个在地图上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到的地方。
他家在镇子的最边上，一栋盖了二十多年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他出生那年**种的。
陈平推开门的时候，陈母正在院子里择菜。
“妈。”他喊了一声。
陈母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亮了。
“儿子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陈平的胳膊，“瘦了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没瘦。”陈平笑了笑，由着她打量。
陈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他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精神还算好。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爸。”
“嗯。”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方式。陈父不是那种会表达感情的人，陈平也不是。他们之间的很多话都藏在没说出的话里，藏在陈母的转述里。
“**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回来。”陈母笑着拆台。
“谁念叨了？”陈父瞪了一眼，转身回屋了。
陈母拉着陈平进屋，一边走一边说：“吃饭了没？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吃了，不饿。”
“吃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炒菜的声音。陈平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看着这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墙上的白漆已经起皮了，电视还是很多年前那台老式的，柜子上摆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从满月照到高中毕业照，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摆的。每次有亲戚来，她都会指着那些照片说：“这是我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呢。”
在村里，“省城上大学”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陈平是他们那条街第一个考上重点一本的人。
那年夏天，陈母在门口摆了三天酒席，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陈平当时觉得有点丢人，现在想起来，心里酸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平啊，”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声音很随意，但陈平听出了那层随意的下面是认真，“你那个女朋友，处得咋样了？”
“还行。”陈平说。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爸做生意，**是老师。”
“哦。”陈母把菜放下，又回到厨房，“那条件不错啊。”
陈平没接话。
“她家里知道你的情况吗？”陈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油烟和锅铲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知道。”
沉默了几秒。
锅铲的声音停了。
“然后呢？”陈母走出来，端着一碗汤，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陈平看着她。
***头发白了大半，今年才六十二，看起来像七十多。脸上的皱纹很深，手粗得像砂纸。她这辈子没怎么享过福，十八岁嫁过来，伺候公婆，拉扯孩子，种地、养猪、去工厂做工，什么苦都吃过。
陈平忽然不想说了。
他的那些委屈、那些拒信、那些在**会上被人像挑白菜一样挑来挑去的经历，他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一个人发呆的夜晚，他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写字楼心里涌起的那个大大的“为什么是他不是我”的问号——这些东西，他不想让她知道。
她帮不了他。只会睡不着觉。
“还行。”陈平笑了一下，“她爸妈人挺好的。”
陈母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个笑容太大太亮了，让陈平的眼睛酸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手，连说了两遍，“**知道了一定高兴。**啊，就盼着你早点成家，早点抱孙子。你都不知道，他现在看见人家抱着小孩就眼馋——”
“妈，我去屋里看看。”陈平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了。
他把房间的门关上，坐在床边。
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买的球星海报，书架上还摆着他用过的高考复习资料。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从小到大得到过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
他把盒子打开，把那些奖状一张张翻过去。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够努力，够优秀，什么都能得到。
现在他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可爱。
手机震了一下。
张梅的消息：“周六几点到？”
陈平回复：“中午到，先去你家吃饭还是先放行李？”
“先来我家吧，我妈说要做几个菜。”
“好。”
“陈平。”
“嗯？”
“别紧张，有我在。”
陈平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笑了笑。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他小时候换过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他想，张梅说“有我在”。
他想，这句话真好听。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能听到的次数，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