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百家最后的传人
雨夜破书院------------------------------------------，在长安城里传了三天。，就再也没人提了。，扑通一声，涟漪散开，然后水面恢复平静。。，起来吃早饭，然后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春兰秋菊讲八卦。，谁家的小姐定了亲，哪个铺子的点心出了新花样，哪个勾栏的歌伎最红……。。，我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假寐，春兰跑进来禀报：“少爷，周公子派人送帖子来了。”：“周公子？哪个周公子？就是周大人家的大公子，周明远。”春兰把帖子递过来，“说是请您明日去醉仙楼喝酒。”，上面写着几句客套话，大意是好久不见，想我了，约我聚聚。。，就是原主那个狐朋狗友之一。，他也是个纨绔，成天斗鸡走狗，和原主臭味相投。
原主调戏的那个女眷，就是他们家的远房表妹。
我琢磨了一下，把帖子放下：“不去。”
春兰愣了愣：“少爷，这……不好吧？周公子特意派人送的帖子……”
“就说我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要多静养。”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对了，顺便说一句，让他有空来家里坐，我请他喝茶。”
春兰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秋菊在旁边偷笑。
我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秋菊说：“奴婢是笑，少爷这回真的变性子了。以前收到周公子的帖子，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哪像现在，理都不理。”
我叹了口气：“你不懂。以前那是年少无知，现在嘛……”
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啃老。
交际应酬？太累。
喝酒吹牛？更累。
万一喝多了又说错话、得罪人，搞出什么麻烦来，那就不只是累，是危险了。
还是家里舒服。
躺椅上晒着太阳，丫鬟伺候着，想吃吃想睡睡，神仙日子。
可惜老天爷好像见不得我过得太舒服。
三天后，老爹让我去城外的庄子收租。
说是收租，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庄头是老熟人，不会断了沈家的银子，我去就是露个面，代表沈家还活着。
我本想推掉，但老爹说：“你天天窝在家里，也不出门，也不见人，像什么样子？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秋菊和一个小厮，坐马车出了城。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
我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远山，偶尔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经过，直起腰来看一眼，然后又弯下腰去。
秋菊在旁边叽叽喳喳：“少爷您看，那片麦子长得多好！少爷您闻，这空气多新鲜！少爷您说，咱们今天能在庄子上吃顿新鲜的农家菜不？”
我被她吵得头疼，摆摆手：“行行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秋菊高兴得直拍手。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边压过来一**乌云，黑压压的，看着来者不善。
秋菊也探出头来，惊呼道：“哎呀，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的气息。
车夫在外面喊：“少爷，雨太大了！前面有个破庙，要不咱们先去避避？”
我点点头：“行，去吧。”
马车加快速度，朝前面跑去。
可跑着跑着，车夫突然“咦”了一声。
我问：“怎么了？”
车夫说：“少爷，那不是破庙，是个……是个书院？”
我掀开车帘，透过雨幕往前看。
确实是一座书院。
门楼已经破败了，匾额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一个“白”字和一个“鹿”字。
白鹿书院。
车夫说：“这地方荒废好多年了，听说以前挺有名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马车驶进门楼，停在院子里。
我跳下车，冒着雨跑向最近的一间屋子。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捂着鼻子往里看——屋子不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歪倒在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秋菊跟进来，嫌弃地直皱眉：“少爷，这地方能待吗？又破又脏的。”
我说：“能避雨就行，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小厮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一块布，让我坐下。
我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雨声，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
我正要招呼秋菊准备走人，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音。
有人在念书。
声音很苍老，断断续续，像是念给什么人听的。
我愣了愣，小声问秋菊：“这破地方还有人？”
秋菊也竖起耳朵听了听，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好奇心起来了，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往隔壁张望。
隔壁的屋子比这间大一些，看起来像是以前的正堂。
正堂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上，面前放着一卷破旧的书。
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得很慢，很认真。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是《论语》。
我听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那老人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谁？”
我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先生好，我是来避雨的，打扰了。”
老人打量着我，目光有些浑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亮。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避雨？好好好，避雨好。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老人合上书，看着我：“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安。”
“沈安……”老人念叨了两遍，“好名字。安者，定也。这世道，能安住，不容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笑两声。
老人又问：“你来我这书院，是求学，还是路过？”
我说：“路过，真的是路过。去庄子收租，遇到下雨，就进来躲躲。”
老人点点头：“也好，也好。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既然来了，就是有缘。”
他说着，又翻开那卷书，指着其中一行给我看：“你认字吗？”
我点点头。
“那你念念，这一句讲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
我说：“就是……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要强加给别人。”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说得好。还有呢？”
还有？
我想了想：“就是……推己及人吧。你想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
老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年轻人，你读过书？”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小时候读过一点。”
其实我哪读过什么《论语》。
不过是穿越前，九年义务教育加上高中语文，背过几篇课文而已。
老人却很高兴，拉着我又问了好几句。
什么“仁者爱人”怎么解，什么“克己复礼”什么意思，什么“民贵君轻”对不对……
我凭着记忆，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答对了，他就点头。
答错了，他也不恼，反而更高兴，絮絮叨叨地给我讲。
讲得兴起，他甚至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
秋菊在外面偷偷看我，眼神里满是“少爷疯了吧”的疑惑。
我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管。
聊了大概一个时辰，雨终于停了。
我站起身，向老人告辞。
老人送到门口，突然说：“年轻人，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我愣住了。
拜师？
拜一个破书院里的穷老头为师？
学什么？学那些没人要的之乎者也？
我正要拒绝，老人又说：“我不收你束脩，也不要你天天来。有空就来听听，没空就算了。就当……就当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点期盼，一点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寂寞。
我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想起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院里念书的样子。
想起他听我说话时发亮的眼睛。
想起他讲到高兴处手舞足蹈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好。”
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拉着我回到屋里，让我跪下，对着空荡荡的正堂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取出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三炷香，一卷书。
清水供在桌上，香点燃插好，书放在我手里。
“这是《论语》，最普通的版本。”老人说，“但你要记住，重要的不是书，是书里的道理。道理在，书就在。道理亡，书就是一堆废纸。”
我捧着那卷书，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沉。
老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什么“吾道一以贯之”，什么“士不可以不弘毅”，什么“任重而道远”……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能点头称是。
拜师礼结束，天已经放晴了。
我告辞出门，老人站在门口目送我。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破旧的门楼下，白发苍苍，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
像一棵老树。
秋菊在旁边小声问：“少爷，您真拜师啦？”
“嗯。”
“那老头是谁啊？”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拜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秋菊更加疑惑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那句“就当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吧。
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守着一座破破烂烂的书院，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学生。
怪可怜的。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找个免费老师解闷吧。
回到府里，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老爹听。
老爹听完，脸色却有些凝重。
“白鹿书院……那个老先生，是不是姓陈？”
我想了想：“他没说，不过好像有人叫他……陈……陈什么来着……”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少去那边。”
我一愣：“为什么？”
老爹摆摆手：“别问那么多，听爹的话。”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无聊吧。
白鹿书院离城不远，坐马车半个时辰就到。
老人——陈伯庸，看见我来，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拉着我坐下，又拿出那卷《论语》，继续给我讲。
讲“学而时习之”，讲“吾日三省吾身”，讲“温良恭俭让”……
我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讲的不是那些死板的教条，而是活生生的道理。
怎么和人相处，怎么修身养性，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好人。
我问他：“老先生，您讲的这些，有用吗？我是说……能当饭吃吗？”
陈伯庸笑了：“不能。”
“那能升官发财吗？”
“也不能。”
“那学来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学来做人。”
我愣住了。
陈伯庸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比吃饭重要，比升官重要，比发财重要。不然，和**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又说：“年轻人，你觉得这个世道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有钱就能活，没钱就难。”
他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有钱，有人没钱吗？”
“投胎投得好呗。”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投胎……是啊，投胎。可投胎这种事，谁能做主？不能做主的事，就只能认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说：“儒家讲的是什么？讲的是，不管投胎投成什么样，你都可以做一个好人。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你都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可以选择怎么对别人。”
他指了指心口。
“在这里，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伯庸说的话。
“在这里，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多简单的一句话。
可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人对我说过。
他们只告诉我，要努力，要奋斗，要出人头地。
要加班，要拼业绩，要买房买车。
要这个，要那个。
从来没人告诉我，你可以在心里，做自己的主人。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也许，去听听那个老头讲课，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听他讲故事吧。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还去。
**天，依然去。
陈伯庸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问我为什么没来。
我来了，他就高高兴兴地讲。
我不来，他也不派人来催。
就好像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还是那个只想啃老的纨绔。
只是偶尔，会去城外那座破破烂烂的书院，听一个穷老头讲一些没用的道理。
老爹后来问过我几次，我都敷衍过去了。
我不想告诉他，那些“没用”的道理，好像真的有点用。
比如有一次，我和春兰秋菊因为一件小事吵了几句。
按我以前的脾气，肯定要发火。
可那天，我突然想起陈伯庸讲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不想被人骂，那我为什么要骂她们？
我忍住了。
春兰秋菊反而吓到了，以为我病了。
还有一次，老爹在生意上被人坑了，损失了一大笔钱，气得在家摔东西。
我劝他说：“爹，算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人坑咱们，是他不义。咱们要是也学他，和**有什么区别？”
老爹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安儿，你真的长大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只是想起陈伯庸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很多事，你改变不了。但有一件事，你永远可以改变——你自己。”
也许吧。
也许那些“没用”的道理，真的有点用。
这天，我去书院的时候，陈伯庸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我来，他放下扫帚，笑着说：“今天不讲书，陪老头子走走吧。”
我跟着他，在书院里转了一圈。
书院真的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有好几进院子，几十间屋子，只是全都破败了，长满了杂草。
陈伯庸一边走，一边给我讲。
这是讲堂，以前有几百个学生在这里听课。
那是藏书楼，以前有几万卷书，从经史子集到诸子百家，什么都有。
那是先生的宿舍，那是学生的宿舍，那是厨房，那是茅房……
他讲得很慢，很细，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听着听着，突然问：“后来呢？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伯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说：“后来啊……后来就不让讲了。”
我没再问。
走到书院最后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块石碑，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陈伯庸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我摇摇头。
他说：“因为你眼睛里，还有光。”
光？
我愣住了。
他又说：“这几十年来，我见过很多人。有的人眼里全是**，有的人眼里全是恐惧，有的人眼里全是算计。但你不一样。你眼里有光，有好奇，有善意。虽然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活着，安儿。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塞给我。
“拿着，就当老师的束脩。”
我低头一看，是一卷手抄的《论语》，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师，这……”
“拿着。”他摆摆手，“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我捧着那卷书，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卷书放在怀里，贴身收着。
秋菊在旁边问：“少爷，那老先生又给您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本书。”
“什么书？”
“《论语》。”
秋菊“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大概觉得，一本书有什么稀奇的。
可我觉得，这书挺沉的。
沉得我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府里，我把书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
然后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不知道陈伯庸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那卷书。
更不知道，那些“没用”的道理，到底有什么用。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下次，我还要去。
不为别的，就为听他说话。
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一座破破烂烂的书院，讲那些“没用”的道理。
挺好。
第二章完
原主调戏的那个女眷，就是他们家的远房表妹。
我琢磨了一下，把帖子放下：“不去。”
春兰愣了愣：“少爷，这……不好吧？周公子特意派人送的帖子……”
“就说我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要多静养。”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对了，顺便说一句，让他有空来家里坐，我请他喝茶。”
春兰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秋菊在旁边偷笑。
我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秋菊说：“奴婢是笑，少爷这回真的变性子了。以前收到周公子的帖子，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哪像现在，理都不理。”
我叹了口气：“你不懂。以前那是年少无知，现在嘛……”
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啃老。
交际应酬？太累。
喝酒吹牛？更累。
万一喝多了又说错话、得罪人，搞出什么麻烦来，那就不只是累，是危险了。
还是家里舒服。
躺椅上晒着太阳，丫鬟伺候着，想吃吃想睡睡，神仙日子。
可惜老天爷好像见不得我过得太舒服。
三天后，老爹让我去城外的庄子收租。
说是收租，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庄头是老熟人，不会断了沈家的银子，我去就是露个面，代表沈家还活着。
我本想推掉，但老爹说：“你天天窝在家里，也不出门，也不见人，像什么样子？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秋菊和一个小厮，坐马车出了城。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
我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远山，偶尔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经过，直起腰来看一眼，然后又弯下腰去。
秋菊在旁边叽叽喳喳：“少爷您看，那片麦子长得多好！少爷您闻，这空气多新鲜！少爷您说，咱们今天能在庄子上吃顿新鲜的农家菜不？”
我被她吵得头疼，摆摆手：“行行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秋菊高兴得直拍手。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边压过来一**乌云，黑压压的，看着来者不善。
秋菊也探出头来，惊呼道：“哎呀，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的气息。
车夫在外面喊：“少爷，雨太大了！前面有个破庙，要不咱们先去避避？”
我点点头：“行，去吧。”
马车加快速度，朝前面跑去。
可跑着跑着，车夫突然“咦”了一声。
我问：“怎么了？”
车夫说：“少爷，那不是破庙，是个……是个书院？”
我掀开车帘，透过雨幕往前看。
确实是一座书院。
门楼已经破败了，匾额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一个“白”字和一个“鹿”字。
白鹿书院。
车夫说：“这地方荒废好多年了，听说以前挺有名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马车驶进门楼，停在院子里。
我跳下车，冒着雨跑向最近的一间屋子。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捂着鼻子往里看——屋子不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歪倒在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秋菊跟进来，嫌弃地直皱眉：“少爷，这地方能待吗？又破又脏的。”
我说：“能避雨就行，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小厮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一块布，让我坐下。
我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雨声，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
我正要招呼秋菊准备走人，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音。
有人在念书。
声音很苍老，断断续续，像是念给什么人听的。
我愣了愣，小声问秋菊：“这破地方还有人？”
秋菊也竖起耳朵听了听，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好奇心起来了，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往隔壁张望。
隔壁的屋子比这间大一些，看起来像是以前的正堂。
正堂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上，面前放着一卷破旧的书。
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得很慢，很认真。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是《论语》。
我听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那老人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谁？”
我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先生好，我是来避雨的，打扰了。”
老人打量着我，目光有些浑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亮。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避雨？好好好，避雨好。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老人合上书，看着我：“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安。”
“沈安……”老人念叨了两遍，“好名字。安者，定也。这世道，能安住，不容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笑两声。
老人又问：“你来我这书院，是求学，还是路过？”
我说：“路过，真的是路过。去庄子收租，遇到下雨，就进来躲躲。”
老人点点头：“也好，也好。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既然来了，就是有缘。”
他说着，又翻开那卷书，指着其中一行给我看：“你认字吗？”
我点点头。
“那你念念，这一句讲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
我说：“就是……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要强加给别人。”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说得好。还有呢？”
还有？
我想了想：“就是……推己及人吧。你想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
老人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年轻人，你读过书？”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小时候读过一点。”
其实我哪读过什么《论语》。
不过是穿越前，九年义务教育加上高中语文，背过几篇课文而已。
老人却很高兴，拉着我又问了好几句。
什么“仁者爱人”怎么解，什么“克己复礼”什么意思，什么“民贵君轻”对不对……
我凭着记忆，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答对了，他就点头。
答错了，他也不恼，反而更高兴，絮絮叨叨地给我讲。
讲得兴起，他甚至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
秋菊在外面偷偷看我，眼神里满是“少爷疯了吧”的疑惑。
我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管。
聊了大概一个时辰，雨终于停了。
我站起身，向老人告辞。
老人送到门口，突然说：“年轻人，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我愣住了。
拜师？
拜一个破书院里的穷老头为师？
学什么？学那些没人要的之乎者也？
我正要拒绝，老人又说：“我不收你束脩，也不要你天天来。有空就来听听，没空就算了。就当……就当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点期盼，一点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寂寞。
我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想起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院里念书的样子。
想起他听我说话时发亮的眼睛。
想起他讲到高兴处手舞足蹈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好。”
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拉着我回到屋里，让我跪下，对着空荡荡的正堂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取出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三炷香，一卷书。
清水供在桌上，香点燃插好，书放在我手里。
“这是《论语》，最普通的版本。”老人说，“但你要记住，重要的不是书，是书里的道理。道理在，书就在。道理亡，书就是一堆废纸。”
我捧着那卷书，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沉。
老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什么“吾道一以贯之”，什么“士不可以不弘毅”，什么“任重而道远”……
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能点头称是。
拜师礼结束，天已经放晴了。
我告辞出门，老人站在门口目送我。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破旧的门楼下，白发苍苍，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
像一棵老树。
秋菊在旁边小声问：“少爷，您真拜师啦？”
“嗯。”
“那老头是谁啊？”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拜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秋菊更加疑惑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那句“就当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吧。
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守着一座破破烂烂的书院，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学生。
怪可怜的。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找个免费老师解闷吧。
回到府里，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老爹听。
老爹听完，脸色却有些凝重。
“白鹿书院……那个老先生，是不是姓陈？”
我想了想：“他没说，不过好像有人叫他……陈……陈什么来着……”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少去那边。”
我一愣：“为什么？”
老爹摆摆手：“别问那么多，听爹的话。”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无聊吧。
白鹿书院离城不远，坐马车半个时辰就到。
老人——陈伯庸，看见我来，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拉着我坐下，又拿出那卷《论语》，继续给我讲。
讲“学而时习之”，讲“吾日三省吾身”，讲“温良恭俭让”……
我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讲的不是那些死板的教条，而是活生生的道理。
怎么和人相处，怎么修身养性，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好人。
我问他：“老先生，您讲的这些，有用吗？我是说……能当饭吃吗？”
陈伯庸笑了：“不能。”
“那能升官发财吗？”
“也不能。”
“那学来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学来做人。”
我愣住了。
陈伯庸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比吃饭重要，比升官重要，比发财重要。不然，和**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又说：“年轻人，你觉得这个世道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有钱就能活，没钱就难。”
他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有钱，有人没钱吗？”
“投胎投得好呗。”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投胎……是啊，投胎。可投胎这种事，谁能做主？不能做主的事，就只能认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说：“儒家讲的是什么？讲的是，不管投胎投成什么样，你都可以做一个好人。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你都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可以选择怎么对别人。”
他指了指心口。
“在这里，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我沉默了很久。
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伯庸说的话。
“在这里，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多简单的一句话。
可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人对我说过。
他们只告诉我，要努力，要奋斗，要出人头地。
要加班，要拼业绩，要买房买车。
要这个，要那个。
从来没人告诉我，你可以在心里，做自己的主人。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也许，去听听那个老头讲课，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听他讲故事吧。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还去。
**天，依然去。
陈伯庸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问我为什么没来。
我来了，他就高高兴兴地讲。
我不来，他也不派人来催。
就好像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还是那个只想啃老的纨绔。
只是偶尔，会去城外那座破破烂烂的书院，听一个穷老头讲一些没用的道理。
老爹后来问过我几次，我都敷衍过去了。
我不想告诉他，那些“没用”的道理，好像真的有点用。
比如有一次，我和春兰秋菊因为一件小事吵了几句。
按我以前的脾气，肯定要发火。
可那天，我突然想起陈伯庸讲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不想被人骂，那我为什么要骂她们？
我忍住了。
春兰秋菊反而吓到了，以为我病了。
还有一次，老爹在生意上被人坑了，损失了一大笔钱，气得在家摔东西。
我劝他说：“爹，算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人坑咱们，是他不义。咱们要是也学他，和**有什么区别？”
老爹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安儿，你真的长大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只是想起陈伯庸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很多事，你改变不了。但有一件事，你永远可以改变——你自己。”
也许吧。
也许那些“没用”的道理，真的有点用。
这天，我去书院的时候，陈伯庸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我来，他放下扫帚，笑着说：“今天不讲书，陪老头子走走吧。”
我跟着他，在书院里转了一圈。
书院真的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有好几进院子，几十间屋子，只是全都破败了，长满了杂草。
陈伯庸一边走，一边给我讲。
这是讲堂，以前有几百个学生在这里听课。
那是藏书楼，以前有几万卷书，从经史子集到诸子百家，什么都有。
那是先生的宿舍，那是学生的宿舍，那是厨房，那是茅房……
他讲得很慢，很细，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听着听着，突然问：“后来呢？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伯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说：“后来啊……后来就不让讲了。”
我没再问。
走到书院最后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块石碑，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陈伯庸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我摇摇头。
他说：“因为你眼睛里，还有光。”
光？
我愣住了。
他又说：“这几十年来，我见过很多人。有的人眼里全是**，有的人眼里全是恐惧，有的人眼里全是算计。但你不一样。你眼里有光，有好奇，有善意。虽然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活着，安儿。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塞给我。
“拿着，就当老师的束脩。”
我低头一看，是一卷手抄的《论语》，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师，这……”
“拿着。”他摆摆手，“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我捧着那卷书，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卷书放在怀里，贴身收着。
秋菊在旁边问：“少爷，那老先生又给您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本书。”
“什么书？”
“《论语》。”
秋菊“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大概觉得，一本书有什么稀奇的。
可我觉得，这书挺沉的。
沉得我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府里，我把书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
然后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不知道陈伯庸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那卷书。
更不知道，那些“没用”的道理，到底有什么用。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下次，我还要去。
不为别的，就为听他说话。
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一座破破烂烂的书院，讲那些“没用”的道理。
挺好。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