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百家最后的传人
勾栏听曲人------------------------------------------。，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了。，我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起来吃早饭。，听春兰秋菊讲八卦。，就去城外白鹿书院，听陈伯庸讲那些“没用”的道理。，早早睡觉。，乐此不疲。，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没有996，没有**领导，没有烦人的同事。、美食、和睡不完的**。。，我正在院子里躺着，春兰跑进来禀报：“少爷，周公子来了。”：“哪个周公子？周明远周公子啊。”春兰说，“上次给您送帖子那个，您说让他有空来坐。”
我想起来了。
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眼神有点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进门就笑：“沈安！你小子可让我好找！这一个多月窝在家里干嘛呢？修仙啊？”
我拱拱手：“周兄，久违了。身子不爽利，在家养病。”
周明远在我旁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我：“养病？我看你气色好得很啊。该不会是躲着兄弟我吧？”
“哪能呢。”我笑了笑，“真是养病。大夫说要静养，少出门。”
周明远撇撇嘴：“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被你家老爷子关禁闭了。”
我没解释。
他自顾自地说：“不过也难怪，你调戏我表妹那事儿，确实闹得有点大。我家老爷子也骂我了，说我交友不慎，带坏你。”
我连忙说：“是我的错，连累周兄了。”
周明远摆摆手：“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我今天来，是找你出去玩的。”
“玩什么？”
“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菜一绝。咱们去尝尝？”他挤眉弄眼，“然后去勾栏，听曲儿。听说最近来了个新姑娘，那嗓子，那身段，啧啧……”
我有些心动。
说实话，躺平一个月，是挺舒服的。
但也确实有点无聊。
勾栏听曲……
上辈子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辈子还没去过呢。
周明远看我犹豫，又说：“怎么着？真成大家闺秀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一咬牙：“行，去就去。”
周明远哈哈一笑，拉着我就往外走。
秋菊在后面喊：“少爷，您去哪儿？我跟着……”
我摆摆手：“不用，你们在家待着。”
出了府门，周明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我们上了车，一路往城东走。
长安城的街道很宽，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觉得新鲜。
周明远在旁边絮絮叨叨：“沈安，你这一个月可错过好多热闹。前几天城南那场大火，你知道吧？烧的可厉害了……”
“知道，私塾被烧了。”
“对对对。那老先生被抓走了，听说是个教书的，家里藏着**。”
我心头一动：“什么**？”
周明远压低声音：“儒家那些书呗。现在**不让读了，抓到一个杀一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砍了呗。”周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听说砍头那天，他还念什么‘仁者爱人’之类的，把监斩官气得够呛。”
我没再说话。
心里突然有点堵。
周明远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说：“这事儿还没完呢。现在到处都在抓人，听说连道观、佛寺都有人查。我家老爷子说，这是要变天了。”
变天。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陈伯庸。
想起了他那座破破烂烂的书院。
想起了他给我讲的那些道理。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楼前停下。
周明远拉着我下车：“到了！醉仙楼！”
我抬头看了看，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来阵阵酒香和笑闹声。
确实是好地方。
我们上了二楼雅间，点了菜，要了酒。
周明远给我斟满，举杯道：“来，沈安，敬你一杯。祝咱们以后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我端起杯，和他碰了碰。
酒不错，菜也不错。
周明远吃喝得开心，又开始絮叨。
谁谁谁谁又纳了小妾，谁谁谁又赌输了钱，谁谁谁被**揍了……
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心里却一直想着城南那个被杀的老先生。
他念“仁者爱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害怕吗？
后悔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明远抹抹嘴，兴致勃勃地说：“走，勾栏去！”
我跟着他下楼，往城西走。
勾栏在城西一条热闹的街上。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丝竹声和唱曲声飘过来。
周明远熟门熟路地带着我进了一个院子，门口的小厮看见他，立刻满脸堆笑：“周公子来了！快请快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我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屋里布置得很雅致，熏着香，摆着茶点。
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大厅和戏台。
周明远往榻上一靠，吩咐小厮：“让柳姑娘来一趟。”
小厮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我问他：“柳姑娘？”
“新来的头牌，柳如烟。”周明远一脸期待，“听说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架子大，轻易不给人唱曲儿。”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我抬眼一看，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是那种让人不敢亵渎的美。
她微微欠身：“周公子，柳如烟有礼了。”
周明远连忙站起来：“柳姑娘客气客气，快请坐。”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这位公子是……”
“我兄弟，沈安。”周明远说，“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
柳如烟微微颔首：“沈公子好。”
我点点头：“柳姑娘好。”
柳如烟在琴案前坐下，问周明远：“周公子想听什么？”
周明远说：“随便随便，柳姑娘弹什么都好听。”
柳如烟没再说话，纤指轻拨，琴声响起。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一边弹，一边唱。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珠落玉盘。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不是《木兰词》吗？
纳兰性德的词，清朝的！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人会唱？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如烟。
她正低头弹琴，没有看我。
周明远在旁边摇头晃脑，完全没听出问题。
一曲终了，周明远鼓掌叫好：“好！唱得好！柳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烟淡淡一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开口问：“柳姑娘，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说：“《木兰词》，一位故人教的。”
“故人？”
“嗯。”她看着我的眼睛，“很久以前的故人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
纳兰性德的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个世界，也有穿越者？
还是说……
柳如烟站起来，欠身道：“两位公子慢坐，我去换身衣裳。”
她转身离开，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周明远还在那儿夸：“这柳姑娘，真是绝了！长得美，唱得好，还有才！就是太冷了点，不好亲近……”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满脑子都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等柳如烟再回来的时候，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周明远又开始点曲。
柳如烟又唱了几首，都是我没听过的曲子。
唱完，她走过来，亲自给我们斟茶。
斟到我面前时，她突然轻声说：“沈公子，你对刚才那首曲子，好像很有兴趣？”
我点点头：“曲子很好听，词也很好。”
她微微一笑：“公子懂词？”
“略懂一二。”
“那公子觉得，那首词好在哪儿？”
我想了想，说：“好在真实。人生若只如初见，每个人都这么想过吧。初见的时候，什么都好。后来处久了，就变了。”
柳如烟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说：“公子说得真好。可如果初见的时候，那个人就是假的呢？”
我一愣。
她已经转身离开，回到琴案前。
又弹了一曲。
这次是一首欢快的曲子，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明远玩到傍晚才尽兴。
出了勾栏，他还要拉着我去别处，我借口累了，告辞回家。
一个人走在街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边的店铺开始点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我一边走，一边想柳如烟的事。
她是穿越者吗？
如果不是，那首词她是从哪儿学的？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直接相认？
还有她最后那句“如果初见的时候，那个人就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
我正要加快脚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没人。
再往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后面的脚步也加快了。
我猛地转身，喝道：“谁！”
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来，站在巷子口。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黑影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沈公子，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谁？”
“白鹿书院的老先生。”
我心里一沉：“老师怎么了？”
黑影说：“老先生说，这几天别去找他。外面不太平。”
“为什么？”
黑影没回答，转身就跑。
我想追，可他跑得飞快，一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厉害。
老师让我别去找他。
外面不太平。
是因为那个被抓被杀的老先生吗？
是因为“**”的事吗？
我快步走回府里，一进门就让秋菊去请老爹。
老爹很快来了，看见我的脸色，皱起眉：“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老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安儿，那个老先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
老爹叹了口气：“白鹿书院，***前是天下最有名的书院。那老先生，当年是书院的山长，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
我愣住了。
那个破破烂烂的书院？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
老爹继续说：“后来**禁百家言，只尊法家。书院被封了，学生散了，那些书，也烧的烧，埋的埋。就他一个人，不肯走，守在那儿守了几十年。”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守了几十年。
守着一座空荡荡的书院，守着一堆没人要的书。
老爹说：“他让你别去，你就别去。现在风声紧，外面到处在抓人。万一牵连到咱们家……”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牵连到咱们家，咱们全家都得死。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陈伯庸的影子。
他一个人守在那座破书院里。
没人说话，没人听他讲课。
只有那一卷一卷的旧书陪着他。
我该去吗？
去了，万一被抓住，会连累老爹。
不去，万一他出了事……
我突然想起他送我的那卷《论语》。
他说：“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没忍住，悄悄出了城。
马车快到书院的时候，我突然让车夫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车夫虽然奇怪，但没多问。
我一个人沿着小路往前走。
远远的，就看见书院的门楼。
还是那个破旧的门楼。
还是那扇斑驳的木门。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推开院门，我愣住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
陈伯庸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歪倒在地上。
那卷他天天翻看的《论语》，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冲进屋里，没人。
再冲进后院，还是没人。
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
陈伯庸不见了。
我在书院里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在他平时讲课的那间屋子里，发现地上有几滴血迹。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滴血，手开始发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躲到门后。
几个人走进院子，穿着黑衣，腰间挎着刀。
其中一个说：“搜仔细点，别漏了什么。”
另一个说：“那老头儿真硬气，一把年纪了，愣是一句话不说。”
“说不说都一样，反正活不过今天。”
“就是可惜了那些书，一把火烧了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都是祸害。”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了，才慢慢走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滩血迹，看着那卷落在地上的《论语》。
风还在吹。
书页哗哗地响。
我走过去，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书院，走出那条小路，走回马车旁边。
车夫看见我，问：“少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回去吧。”
马车往回走。
我靠在车厢里，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师被抓走了。
老师要死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府里，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拿出那卷《论语》，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陈伯庸的笔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余守此书院七十三年，所见者，人来人往，生生死死。惟此书，始终如一。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七十三年。
他在那儿守了七十三年。
我闭上眼睛，好像又看见他站在门口送我。
白发苍苍，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
他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
可是心里更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陈伯庸还坐在书院里，还在念那卷《论语》。
看见我来，他抬起头，笑着说：“来了？坐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今天讲‘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我说：“知道。读书人要有担当，路还长，责任还重。”
他点点头：“说得好。那你说，什么是担当？”
我想了想，说：“就是……该做的事，不管多难，都要去做。”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安儿，你记住了。”
我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
窗外，晨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那个破破烂烂的书院里，再也没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等着我去听他讲课了。
我坐起来，拿起床头那卷《论语》，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字认不全，有些句子看不懂。
但我会慢慢看。
一遍一遍地看。
直到看懂为止。
因为这是他留给我的。
他让我好好活着。
我活着。
他也就在。
第三章完
我想起来了。
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眼神有点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进门就笑：“沈安！你小子可让我好找！这一个多月窝在家里干嘛呢？修仙啊？”
我拱拱手：“周兄，久违了。身子不爽利，在家养病。”
周明远在我旁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我：“养病？我看你气色好得很啊。该不会是躲着兄弟我吧？”
“哪能呢。”我笑了笑，“真是养病。大夫说要静养，少出门。”
周明远撇撇嘴：“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被你家老爷子关禁闭了。”
我没解释。
他自顾自地说：“不过也难怪，你调戏我表妹那事儿，确实闹得有点大。我家老爷子也骂我了，说我交友不慎，带坏你。”
我连忙说：“是我的错，连累周兄了。”
周明远摆摆手：“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我今天来，是找你出去玩的。”
“玩什么？”
“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菜一绝。咱们去尝尝？”他挤眉弄眼，“然后去勾栏，听曲儿。听说最近来了个新姑娘，那嗓子，那身段，啧啧……”
我有些心动。
说实话，躺平一个月，是挺舒服的。
但也确实有点无聊。
勾栏听曲……
上辈子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辈子还没去过呢。
周明远看我犹豫，又说：“怎么着？真成大家闺秀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一咬牙：“行，去就去。”
周明远哈哈一笑，拉着我就往外走。
秋菊在后面喊：“少爷，您去哪儿？我跟着……”
我摆摆手：“不用，你们在家待着。”
出了府门，周明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我们上了车，一路往城东走。
长安城的街道很宽，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觉得新鲜。
周明远在旁边絮絮叨叨：“沈安，你这一个月可错过好多热闹。前几天城南那场大火，你知道吧？烧的可厉害了……”
“知道，私塾被烧了。”
“对对对。那老先生被抓走了，听说是个教书的，家里藏着**。”
我心头一动：“什么**？”
周明远压低声音：“儒家那些书呗。现在**不让读了，抓到一个杀一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砍了呗。”周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听说砍头那天，他还念什么‘仁者爱人’之类的，把监斩官气得够呛。”
我没再说话。
心里突然有点堵。
周明远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说：“这事儿还没完呢。现在到处都在抓人，听说连道观、佛寺都有人查。我家老爷子说，这是要变天了。”
变天。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陈伯庸。
想起了他那座破破烂烂的书院。
想起了他给我讲的那些道理。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楼前停下。
周明远拉着我下车：“到了！醉仙楼！”
我抬头看了看，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来阵阵酒香和笑闹声。
确实是好地方。
我们上了二楼雅间，点了菜，要了酒。
周明远给我斟满，举杯道：“来，沈安，敬你一杯。祝咱们以后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我端起杯，和他碰了碰。
酒不错，菜也不错。
周明远吃喝得开心，又开始絮叨。
谁谁谁谁又纳了小妾，谁谁谁又赌输了钱，谁谁谁被**揍了……
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心里却一直想着城南那个被杀的老先生。
他念“仁者爱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害怕吗？
后悔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明远抹抹嘴，兴致勃勃地说：“走，勾栏去！”
我跟着他下楼，往城西走。
勾栏在城西一条热闹的街上。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丝竹声和唱曲声飘过来。
周明远熟门熟路地带着我进了一个院子，门口的小厮看见他，立刻满脸堆笑：“周公子来了！快请快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我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屋里布置得很雅致，熏着香，摆着茶点。
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大厅和戏台。
周明远往榻上一靠，吩咐小厮：“让柳姑娘来一趟。”
小厮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我问他：“柳姑娘？”
“新来的头牌，柳如烟。”周明远一脸期待，“听说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架子大，轻易不给人唱曲儿。”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我抬眼一看，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是那种让人不敢亵渎的美。
她微微欠身：“周公子，柳如烟有礼了。”
周明远连忙站起来：“柳姑娘客气客气，快请坐。”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这位公子是……”
“我兄弟，沈安。”周明远说，“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
柳如烟微微颔首：“沈公子好。”
我点点头：“柳姑娘好。”
柳如烟在琴案前坐下，问周明远：“周公子想听什么？”
周明远说：“随便随便，柳姑娘弹什么都好听。”
柳如烟没再说话，纤指轻拨，琴声响起。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一边弹，一边唱。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珠落玉盘。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不是《木兰词》吗？
纳兰性德的词，清朝的！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人会唱？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如烟。
她正低头弹琴，没有看我。
周明远在旁边摇头晃脑，完全没听出问题。
一曲终了，周明远鼓掌叫好：“好！唱得好！柳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柳如烟淡淡一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开口问：“柳姑娘，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柳如烟说：“《木兰词》，一位故人教的。”
“故人？”
“嗯。”她看着我的眼睛，“很久以前的故人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
纳兰性德的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个世界，也有穿越者？
还是说……
柳如烟站起来，欠身道：“两位公子慢坐，我去换身衣裳。”
她转身离开，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周明远还在那儿夸：“这柳姑娘，真是绝了！长得美，唱得好，还有才！就是太冷了点，不好亲近……”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满脑子都是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等柳如烟再回来的时候，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周明远又开始点曲。
柳如烟又唱了几首，都是我没听过的曲子。
唱完，她走过来，亲自给我们斟茶。
斟到我面前时，她突然轻声说：“沈公子，你对刚才那首曲子，好像很有兴趣？”
我点点头：“曲子很好听，词也很好。”
她微微一笑：“公子懂词？”
“略懂一二。”
“那公子觉得，那首词好在哪儿？”
我想了想，说：“好在真实。人生若只如初见，每个人都这么想过吧。初见的时候，什么都好。后来处久了，就变了。”
柳如烟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说：“公子说得真好。可如果初见的时候，那个人就是假的呢？”
我一愣。
她已经转身离开，回到琴案前。
又弹了一曲。
这次是一首欢快的曲子，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明远玩到傍晚才尽兴。
出了勾栏，他还要拉着我去别处，我借口累了，告辞回家。
一个人走在街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街边的店铺开始点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我一边走，一边想柳如烟的事。
她是穿越者吗？
如果不是，那首词她是从哪儿学的？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直接相认？
还有她最后那句“如果初见的时候，那个人就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
我正要加快脚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没人。
再往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后面的脚步也加快了。
我猛地转身，喝道：“谁！”
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来，站在巷子口。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黑影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沈公子，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警惕地看着他：“谁？”
“白鹿书院的老先生。”
我心里一沉：“老师怎么了？”
黑影说：“老先生说，这几天别去找他。外面不太平。”
“为什么？”
黑影没回答，转身就跑。
我想追，可他跑得飞快，一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厉害。
老师让我别去找他。
外面不太平。
是因为那个被抓被杀的老先生吗？
是因为“**”的事吗？
我快步走回府里，一进门就让秋菊去请老爹。
老爹很快来了，看见我的脸色，皱起眉：“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老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安儿，那个老先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
老爹叹了口气：“白鹿书院，***前是天下最有名的书院。那老先生，当年是书院的山长，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
我愣住了。
那个破破烂烂的书院？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
老爹继续说：“后来**禁百家言，只尊法家。书院被封了，学生散了，那些书，也烧的烧，埋的埋。就他一个人，不肯走，守在那儿守了几十年。”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守了几十年。
守着一座空荡荡的书院，守着一堆没人要的书。
老爹说：“他让你别去，你就别去。现在风声紧，外面到处在抓人。万一牵连到咱们家……”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牵连到咱们家，咱们全家都得死。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陈伯庸的影子。
他一个人守在那座破书院里。
没人说话，没人听他讲课。
只有那一卷一卷的旧书陪着他。
我该去吗？
去了，万一被抓住，会连累老爹。
不去，万一他出了事……
我突然想起他送我的那卷《论语》。
他说：“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没忍住，悄悄出了城。
马车快到书院的时候，我突然让车夫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走过去。”
车夫虽然奇怪，但没多问。
我一个人沿着小路往前走。
远远的，就看见书院的门楼。
还是那个破旧的门楼。
还是那扇斑驳的木门。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推开院门，我愣住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
陈伯庸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歪倒在地上。
那卷他天天翻看的《论语》，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冲进屋里，没人。
再冲进后院，还是没人。
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
陈伯庸不见了。
我在书院里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在他平时讲课的那间屋子里，发现地上有几滴血迹。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几滴血，手开始发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躲到门后。
几个人走进院子，穿着黑衣，腰间挎着刀。
其中一个说：“搜仔细点，别漏了什么。”
另一个说：“那老头儿真硬气，一把年纪了，愣是一句话不说。”
“说不说都一样，反正活不过今天。”
“就是可惜了那些书，一把火烧了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都是祸害。”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了，才慢慢走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滩血迹，看着那卷落在地上的《论语》。
风还在吹。
书页哗哗地响。
我走过去，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书院，走出那条小路，走回马车旁边。
车夫看见我，问：“少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回去吧。”
马车往回走。
我靠在车厢里，一句话都没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师被抓走了。
老师要死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府里，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拿出那卷《论语》，翻开第一页。
上面有陈伯庸的笔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余守此书院七十三年，所见者，人来人往，生生死死。惟此书，始终如一。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七十三年。
他在那儿守了七十三年。
我闭上眼睛，好像又看见他站在门口送我。
白发苍苍，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
他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
可是心里更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陈伯庸还坐在书院里，还在念那卷《论语》。
看见我来，他抬起头，笑着说：“来了？坐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今天讲‘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我说：“知道。读书人要有担当，路还长，责任还重。”
他点点头：“说得好。那你说，什么是担当？”
我想了想，说：“就是……该做的事，不管多难，都要去做。”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安儿，你记住了。”
我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
窗外，晨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那个破破烂烂的书院里，再也没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等着我去听他讲课了。
我坐起来，拿起床头那卷《论语》，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字认不全，有些句子看不懂。
但我会慢慢看。
一遍一遍地看。
直到看懂为止。
因为这是他留给我的。
他让我好好活着。
我活着。
他也就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