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下的红尘
门槛------------------------------------------ 门槛，下着小雨。——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黑色的西裤和那双板鞋。出门前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把那件衬衫的领子翻正了。，下了电梯往右拐，就是“超群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招牌。招牌是亚克力材质的，嵌着LED灯，看上去花了些钱。，烫着**浪卷，指甲涂得鲜红，正低头刷手机。“你好，我找张总。”陈平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在衬衫和板鞋上停了一秒。“预约了吗？约了，九点半。你等一下。”前台拨了个电话，声音低低的，“张总，有个男的找你……对，他说九点半……好。”，对陈平说：“张总在开会，你先坐一会儿。”。，坐着挺舒服，但皮面上有几道裂缝，用胶带粘过。。，两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西装。穿西装的边走边说“张总您放心，这个项目肯定没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然后张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来了？”张超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朋友，“来吧，到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还行。一张大班台，一把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毛笔字，台面上摆着一台Mac*ook和一部iPhone。
“坐。”张超靠进转椅里，翘着腿，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陈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你给安排工作？”陈平开门见山。
张超笑了一下：“不是安排，是提供机会。”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岗位说明和薪资待遇，你先看看。”
陈平接过来。
岗位：销售专员。工作内容：拓展客户、维护客户关系、促成合同签订。薪资构成：底薪2500+提成（合同金额的3%-5%）。福利：无五险一金。
“没有五险一金？”陈平问。
张超耸耸肩：“小公司，都这样。等做大做强了肯定给交。”
陈平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
“主要是做什么类型的项目？”
“目前主要是家装，下半年准备拓展工装，尤其是**的一些小项目。”张超说，“你学金融的，脑子好使，干销售应该没问题。主要就是跟人打交道，会说话、会来事儿就行。”
“我不太会来事儿。”陈平说。
张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带着刺的。
陈平的脸色很平静。
“不会可以学嘛。”张超笑了笑，“谁生下来就会？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干，先干着总比闲着强，你说是不是？”
陈平知道张超的意思。不是看得起他，是把一个失业的大学生招过来便宜好用。
但张超有一句话说得对：闲着总比干着强？不对，是干着总比闲着强。
“我考虑一下。”陈平说。
“行，考虑好了给我电话。”张超站起来，伸了个手，“不是我要说教，但现在这形势，工作不好找。你是学金融的，你也知道，银行裁员、券商缩招，多少名校硕士都找不到工作。你这个情况，先有个收入才是正道。”
陈平握住他的手。
同样的手劲，同样有茧子。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陈平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是刘总吗？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的刘建国刘总。”
“是我，哪位？”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吵，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我是陈平，上次在**会上见过您，您给我留了名片。”
“哦——陈平，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帅小伙。”刘建国的声音热络起来，“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想过来看看。”
“行啊！明天上午来公司，我让人事跟你聊。地址我发给你。”
“好，谢谢刘总。”
电话挂了。陈平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很小，但很清晰。
那是一种自尊被碾压的声音，不是“咔嚓”一下折断，而是慢慢碾碎，像沙子一样簌簌往下掉。
第二天上午，陈平去了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八楼，从电梯出来，迎面就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贴着公司的logo和**——“守护财富，成就梦想”。走廊尽头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十几个人坐在格子间里打电话，声音此起彼伏。
“王姐，我跟您说，这个产品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八，保本的……”
“张叔，您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有牌照的……”
“**，您那个五十万什么时候到账？我好给您把产品锁定了……”
陈平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分钟。
那些声音有一种相似的调子——急切、热情、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真诚。
“陈平是吧？”一个年轻女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穿着黑色职业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是人事部的小孟，刘总跟我说了，来这边聊。”
孟姐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递给他一张表格。
“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我跟你说一下岗位情况。”
陈平接过表格，一项项填下去。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在“工作经历”那一栏，他空着了。
“没工作过？”孟姐看了一眼。
“刚毕业。”
“哦。”孟姐点点头，“我们这边的销售岗主要就是推销公司的理财产品，客户群体以中老年人为主，也有一些散户。没经验没关系，我们有培训。”
“底薪4500？”
“嗯，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底薪3500，转正后4500加提成。五险一金转正后交。”
“提成怎么算？”
“每单提5%到10%，看你卖的是什么产品。我们这边做得好的，一个月提成能拿到两三万。”
陈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底薪4500，加上提成，如果能卖出去，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应该没问题。
“需要拉存款吗？”他问。
孟姐笑了一下：“不是拉存款，是卖理财。但你要非这么说，也差不多。”
“客户来源呢？”
“这个……”孟姐的笑容收了收，“主要靠自己拓展。”
“自己拓展？”
“你可以先从身边的亲戚朋友开始嘛，家里人最信任你。然后让他们帮忙介绍，滚雪球一样。做销售嘛，人脉就是钱脉。”
陈平在这一刻有一个很强烈的直觉——他不想干这个。
不是看不起销售，而是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没有任何“人脉”。**妈认识的人不超过镇上那条街，亲戚圈里也没有富裕的。他能卖给谁？
但他没有说“不”。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那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孟姐站起来，笑容重新挂上了，“不过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边一般不招应届生。你是刘总亲自打招呼的，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好好想想。”
陈平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理财公司、张超的装饰公司、卖保险的、做房产中介的、做贷款的……他收到的那些offer，翻来覆去就是这几类。
没有一个是他学了四年的金融。
没有一个是。
手机震了。
张梅的消息：“怎么样？”
陈平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来回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还行。”
张梅秒回：“晚上一起吃饭？”
“好。”
晚上七点，他们在一家小面馆见了面。
陈平要了一碗牛肉面，张梅要了一碗酸菜面。
“你怎么不吃肉？”张梅把自己碗里的几片牛肉夹到他碗里。
“我不饿。”陈平说，其实是不舍得花那个钱。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面，张梅先开口了。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
陈平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
“说什么了？”
“说你现在在找工作，说你要去我哥那儿。”
“……然后呢？”
张梅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平，我觉得我妈有点着急了。”
“着什么急？”
“她昨天跟我说，她觉得咱俩的事得早点定下来。她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拖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她让我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陈平放下筷子，也放下了那碗面。
他看着张梅，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和不安。
“***意思是，在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的前提下，希望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张梅没有回答。
“还是说，”陈平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得趁着你还愿意的时候赶紧定下来，免得你哪天不愿意了？”
“陈平——”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陈平笑了笑，“是我想多了。”
他没有想多。他知道自己没想多。
从刘芳的眼神里，从***的语气里，从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里，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张梅父母眼里，他不是什么好人选，只是女儿“现在的选择”。他们愿意接受他，不是因为觉得他优秀，而是觉得他“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女儿年纪不小了，不能一直等。
这是一种施舍。
比拒绝更让人难受的施舍。
然后张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来了？”张超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朋友，“来吧，到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还行。一张大班台，一把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毛笔字，台面上摆着一台Mac*ook和一部iPhone。
“坐。”张超靠进转椅里，翘着腿，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陈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你给安排工作？”陈平开门见山。
张超笑了一下：“不是安排，是提供机会。”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岗位说明和薪资待遇，你先看看。”
陈平接过来。
岗位：销售专员。工作内容：拓展客户、维护客户关系、促成合同签订。薪资构成：底薪2500+提成（合同金额的3%-5%）。福利：无五险一金。
“没有五险一金？”陈平问。
张超耸耸肩：“小公司，都这样。等做大做强了肯定给交。”
陈平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
“主要是做什么类型的项目？”
“目前主要是家装，下半年准备拓展工装，尤其是**的一些小项目。”张超说，“你学金融的，脑子好使，干销售应该没问题。主要就是跟人打交道，会说话、会来事儿就行。”
“我不太会来事儿。”陈平说。
张超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带着刺的。
陈平的脸色很平静。
“不会可以学嘛。”张超笑了笑，“谁生下来就会？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干，先干着总比闲着强，你说是不是？”
陈平知道张超的意思。不是看得起他，是把一个失业的大学生招过来便宜好用。
但张超有一句话说得对：闲着总比干着强？不对，是干着总比闲着强。
“我考虑一下。”陈平说。
“行，考虑好了给我电话。”张超站起来，伸了个手，“不是我要说教，但现在这形势，工作不好找。你是学金融的，你也知道，银行裁员、券商缩招，多少名校硕士都找不到工作。你这个情况，先有个收入才是正道。”
陈平握住他的手。
同样的手劲，同样有茧子。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陈平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是刘总吗？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的刘建国刘总。”
“是我，哪位？”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吵，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我是陈平，上次在**会上见过您，您给我留了名片。”
“哦——陈平，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帅小伙。”刘建国的声音热络起来，“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想过来看看。”
“行啊！明天上午来公司，我让人事跟你聊。地址我发给你。”
“好，谢谢刘总。”
电话挂了。陈平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很小，但很清晰。
那是一种自尊被碾压的声音，不是“咔嚓”一下折断，而是慢慢碾碎，像沙子一样簌簌往下掉。
第二天上午，陈平去了XX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八楼，从电梯出来，迎面就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贴着公司的logo和**——“守护财富，成就梦想”。走廊尽头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十几个人坐在格子间里打电话，声音此起彼伏。
“王姐，我跟您说，这个产品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八，保本的……”
“张叔，您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有牌照的……”
“**，您那个五十万什么时候到账？我好给您把产品锁定了……”
陈平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分钟。
那些声音有一种相似的调子——急切、热情、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真诚。
“陈平是吧？”一个年轻女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穿着黑色职业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是人事部的小孟，刘总跟我说了，来这边聊。”
孟姐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递给他一张表格。
“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我跟你说一下岗位情况。”
陈平接过表格，一项项填下去。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在“工作经历”那一栏，他空着了。
“没工作过？”孟姐看了一眼。
“刚毕业。”
“哦。”孟姐点点头，“我们这边的销售岗主要就是推销公司的理财产品，客户群体以中老年人为主，也有一些散户。没经验没关系，我们有培训。”
“底薪4500？”
“嗯，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底薪3500，转正后4500加提成。五险一金转正后交。”
“提成怎么算？”
“每单提5%到10%，看你卖的是什么产品。我们这边做得好的，一个月提成能拿到两三万。”
陈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底薪4500，加上提成，如果能卖出去，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应该没问题。
“需要拉存款吗？”他问。
孟姐笑了一下：“不是拉存款，是卖理财。但你要非这么说，也差不多。”
“客户来源呢？”
“这个……”孟姐的笑容收了收，“主要靠自己拓展。”
“自己拓展？”
“你可以先从身边的亲戚朋友开始嘛，家里人最信任你。然后让他们帮忙介绍，滚雪球一样。做销售嘛，人脉就是钱脉。”
陈平在这一刻有一个很强烈的直觉——他不想干这个。
不是看不起销售，而是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没有任何“人脉”。**妈认识的人不超过镇上那条街，亲戚圈里也没有富裕的。他能卖给谁？
但他没有说“不”。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那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孟姐站起来，笑容重新挂上了，“不过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边一般不招应届生。你是刘总亲自打招呼的，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好好想想。”
陈平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理财公司、张超的装饰公司、卖保险的、做房产中介的、做贷款的……他收到的那些offer，翻来覆去就是这几类。
没有一个是他学了四年的金融。
没有一个是。
手机震了。
张梅的消息：“怎么样？”
陈平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来回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还行。”
张梅秒回：“晚上一起吃饭？”
“好。”
晚上七点，他们在一家小面馆见了面。
陈平要了一碗牛肉面，张梅要了一碗酸菜面。
“你怎么不吃肉？”张梅把自己碗里的几片牛肉夹到他碗里。
“我不饿。”陈平说，其实是不舍得花那个钱。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面，张梅先开口了。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
陈平抬了一下头，又低下了。
“说什么了？”
“说你现在在找工作，说你要去我哥那儿。”
“……然后呢？”
张梅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平，我觉得我妈有点着急了。”
“着什么急？”
“她昨天跟我说，她觉得咱俩的事得早点定下来。她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拖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她让我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陈平放下筷子，也放下了那碗面。
他看着张梅，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和不安。
“***意思是，在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的前提下，希望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张梅没有回答。
“还是说，”陈平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得趁着你还愿意的时候赶紧定下来，免得你哪天不愿意了？”
“陈平——”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陈平笑了笑，“是我想多了。”
他没有想多。他知道自己没想多。
从刘芳的眼神里，从***的语气里，从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里，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张梅父母眼里，他不是什么好人选，只是女儿“现在的选择”。他们愿意接受他，不是因为觉得他优秀，而是觉得他“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女儿年纪不小了，不能一直等。
这是一种施舍。
比拒绝更让人难受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