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重播
重来------------------------------------------，像一道未做完的选择题。（7）班门口，深吸一口气。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侧袋里插着三个按颜色编码的文件夹——红色是语文，蓝色是数学，绿色是综合。包里的笔袋分了三层：第一层2*铅笔（两支，削好的），第二层黑色签字笔（0.5mm，高考标准），第三层备用橡皮（透明无封套，符合考场规定）。。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上课还有十三分钟。"别紧张，"班主任林姐拍拍他的肩，"就把这当成普通班级。"，平静地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班级。这是他第二次读高三。理论上，他比这里所有人都多一年的经验，多一年的题海，多一年的绝望。"进来吧，"林姐推开门，"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知许。从一中来的，去年……"，似乎在斟酌措辞。"去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参加高考，"林知许主动接话，声音平稳，"所以今年和大家一起学习，请多关照。"。几十道目光扫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林知许习惯了这种目光——复读生身上总是贴着无形的标签，像是超市临期促销的商品，明明内容一样，却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坐那儿吧，"林姐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沈野旁边。沈野，醒醒，给你安排个新同桌。"，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桌上趴着一个男生，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寸头，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一条白色的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像某种慵懒的枷锁。。，半睁着，带着刚睡醒的雾气。目光在林知许身上停留了两秒——白衬衫、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按颜色编码的笔记本——然后扯了扯嘴角。"哦，"他把一只耳机摘下来，懒洋洋地说，"又来一个书**。"。他走过去，拉开椅子，从笔袋里依次取出三支笔：黑色、蓝色、红色，在桌角摆成一排。然后拿出一个透明笔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大小的卡片、一块崭新的橡皮、一把透明的直尺。
沈野瞥了一眼，嗤笑出声："至于吗？开学第一天就备战高考？"
"至于，"林知许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去年就是少带了一支2*铅笔，差点没进成考场。"
沈野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出声，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坐直了一些，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新同桌："行，有点意思。我叫沈野，田野的野。"
"林知许，"他顿了顿，补充道，"知道的知，许下的许。"
"知道？许下？"沈野挑眉，"**妈给你起名的时候，是不是期待你是个守信用的人？"
"不，"林知许平静地翻到新的一页，"我妈说，是知书达理，许你长安的意思。"
沈野张了张嘴，似乎想吐槽这句过于文艺的解释，但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王，人称"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念经，但出题极狠。他走进教室，把卷子往***一拍："开学摸底，不做卷子，做一道题。去年高考压轴题的变式，热热身。"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逐渐成形，辅助线像迷宫一样交错。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挠头，有人偷偷翻书，陈默——前排那个戴着厚眼镜片的男生——已经拿出了草稿纸，眉头皱成川字。
林知许看了一眼题目。去年他做过原题，这道变式只是换了一个条件，核心思路不变。他在草稿纸上写下辅助线的作法，笔尖沙沙作响。
写了三步，他余光注意到旁边有动静。
沈野原本在睡觉，被粉笔声吵到了，不耐烦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黑板。然后他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随手写了几笔，又划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重新趴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但林知许看到了。
他看到沈野写下的那几行字——不是乱写，是一种更简洁的解法，用了超纲的定理，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一半。然后沈野把它划掉了，像扔掉一张废纸。
下课铃响时，老王扫视全班："有人做出来吗？"
林知许举了手。他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完整的解题过程。老王点点头："正确，但步骤有点冗余。还有别的解法吗？"
全班沉默。
林知许回到座位，盯着沈野："最后一道大题，你明明会。"
沈野侧着脸，眼睛还闭着："会什么？我瞎写的。"
"你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那是什么？"沈野终于睁开眼，一脸无辜，"能吃吗？"
"别装，"林知许压低声音，"我看见了。你草稿纸上的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沈野和他对视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眼里的睡意褪去，露出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但很快，他又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把耳机重新戴上："你看错了，学霸。别打扰我睡觉。"
林知许没再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他这个校霸同桌，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午餐时间，林知许独自坐在食堂角落。他面前摊开一本错题本，一边吃饭一边用红笔标注。这是他去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班级。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正对着餐盘发呆，餐盘旁放着一本速写本。她用筷子戳着米饭，眼睛却盯着打菜窗口的阿姨，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比划着——那是在画速写的手势。林知许认出她是早上自我介绍时的文艺委员，叫苏晚。
斜前方，一个壮实的男生一个人吃了三份鸡腿，旁边放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上面画着跑道和计时。那是赵小川，体育生，据说百米能跑进十一秒。
而陈默，那个**，嘴里**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背着英语单词，手里的单词本已经卷了边。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林知许抬头，沈野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汤。
"观察样本，"林知许说，"了解新环境。"
"你像个来做田野调查的社会学家，"沈野夹了一筷子青菜，"学霸，你不累吗？"
"累什么？"
"时时刻刻都在了解、分析、准备。"沈野用筷子指了指他的错题本，"开学第一天，能不能放过自己？"
林知许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本错题本，红色的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下午体育课，男生打篮球。沈野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他在球场上打法凶悍，突破像一把刀，引来一片女生的欢呼。但他从不笑，进球后只是淡淡地抹一把汗，眼神像在完成一件任务。
林知许没上场。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摊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学霸，你不运动？"
沈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我在计算篮球抛物线的最优出手角度，"林知许头也不抬，"根据初速度和出手高度的不同，最佳角度应该在四十八度到五十五度之间——"
"停，"沈野打断他，"你真的有病。"
"可能吧。"
沈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待了一会儿。蝉鸣声从树上传来，聒噪而绵长，像是夏天最后的倔强。
"喂，"沈野突然说，"下午放学别走。"
"为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沈野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算是……欢迎仪式？"
放学铃响时，夕阳已经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
沈野带着林知许绕到操场后面的围墙。墙不高，两米左右，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墙根堆着几块砖头，显然是前人留下的"阶梯"。
"**？"林知许皱眉，"这是违反校规的。"
"废话，"沈野已经踩上了砖头，"不然怎么叫欢迎仪式？"
林知许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墙体。他推了推眼镜，突然开口："这墙高约2.3米，倾角约75度，根据自由落体公式h=½gt²，如果摔下去，落地时间大约0.68秒，末速度约6.7米每秒，相当于从一层楼高度跳下，有骨折风险。"
沈野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墙头，听到这话笑得差点栽下去："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做物理题？"
"我在做风险评估。"
"那你评估完了吗？"
林知许深吸一口气，踩上砖头，抓住墙头的爬山虎。他的动作笨拙但认真，像是在解一道必须拿满分的题。
沈野在墙头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一起——沈野的手很热，有薄茧，是长期打球留下的。林知许的手很凉，指尖有握笔磨出的茧子。
"抓紧了，病友。"沈野说。
"什么？"
"没什么，"沈野跳了下去，在墙那边喊，"快下来！"
墙外是一条小巷，尽头有一家亮着暖**灯光的奶茶店。招牌很旧，写着"柠檬茶"三个字，笔画掉了一半。
"这家的柠檬茶是全城最好喝的，"沈野推开门，熟门熟路地跟老板娘打招呼，"两杯柠檬茶，一杯少糖，一杯正常糖。"
"你怎么知道我要少糖？"
"猜的，"沈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们这种自律狂魔，肯定不喝全糖。"
林知许在他对面坐下。奶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各种心愿和吐槽。他注意到有一张写着："希望高考后还能来这里。"字迹已经泛黄。
柠檬茶端上来，冰块在杯壁上凝结出水珠。林知许喝了一口，酸甜在舌尖炸开，确实很好喝。
"所以，"他放下杯子，直视沈野，"你为什么要装睡？数学课那道题，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野转着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你草稿纸上的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林知许顿了顿，"你为什么要隐藏？"
沈野停止转杯子。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巷子口的电线杆拉成长长的影子。
"林知许，"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睡觉吗？"
"因为困？"
"因为醒着的时候，总有人在告诉我你应该怎样。"沈野的声音很轻，没有了白天的那种吊儿郎当，"上课应该听讲，**应该考好，人生应该按照规划走。睡觉是唯一没人能管我的时间。"
林知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野的侧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复读吗？"林知许问。
"考砸了？"
"不是。去年高考前夜，我妈突发急性阑尾炎，我送她去医院，错过了第一场语文**。"
沈野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后悔，"林知许说，目光落在柠檬茶的冰块上，"但我害怕。害怕今年如果再出事，我会不会还是同样的选择。害怕复读生这个标签，害怕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失败者。所以我必须准备得万无一失——两支铅笔，三块橡皮，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安全。"
沈野看了他很久。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滩水渍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那你比我强，"沈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我是因为不敢考好。"
"为什么？"
"考好了，我爸会觉得这才是你应该的。考不好，他会说我早就知道你是废物。"沈野耸耸肩，"那我为什么不干脆当个废物？至少废物是自由的。"
林知许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所以，我们是两个有病的人凑在一起了。"
"没错，"沈野举起杯子，杯壁碰出清脆的声响，"病友，干杯。"
两人喝完柠檬茶，**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沈野先跳下去，在墙根接了一把林知许。林知许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野扶住他的肩。
"你物理那么好，**怎么这么烂？"
"理论物理和**实践之间存在差距。"
"……服了。"
晚自习结束后，林知许独自回家。他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摸黑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母亲还没下班，桌上留着晚饭——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都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小心翼翼，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知许，今天开学顺利吗？妈妈加班，你自己热一下菜。——妈"
林知许看着那个笑脸，画得很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对称，像是用左手画的。
他想起去年那个夜晚。母亲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第一句话是："妈对不起你。"
他站在厨房里，把菜倒进锅里加热。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他想起沈野说的"废物是自由的"，想起苏晚对着餐盘发呆的样子，想起陈默嘴里**饭背单词的含糊声音。
他走进房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取出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他翻开第一页，在正中央写下：
第二次十七岁。夏天重播。
窗外，九月的蝉鸣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那是去年夏天的回声，也是今年夏天开始的信号。
林知许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明天见，高三（7）班。
沈野瞥了一眼，嗤笑出声："至于吗？开学第一天就备战高考？"
"至于，"林知许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去年就是少带了一支2*铅笔，差点没进成考场。"
沈野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出声，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坐直了一些，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新同桌："行，有点意思。我叫沈野，田野的野。"
"林知许，"他顿了顿，补充道，"知道的知，许下的许。"
"知道？许下？"沈野挑眉，"**妈给你起名的时候，是不是期待你是个守信用的人？"
"不，"林知许平静地翻到新的一页，"我妈说，是知书达理，许你长安的意思。"
沈野张了张嘴，似乎想吐槽这句过于文艺的解释，但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王，人称"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像念经，但出题极狠。他走进教室，把卷子往***一拍："开学摸底，不做卷子，做一道题。去年高考压轴题的变式，热热身。"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逐渐成形，辅助线像迷宫一样交错。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挠头，有人偷偷翻书，陈默——前排那个戴着厚眼镜片的男生——已经拿出了草稿纸，眉头皱成川字。
林知许看了一眼题目。去年他做过原题，这道变式只是换了一个条件，核心思路不变。他在草稿纸上写下辅助线的作法，笔尖沙沙作响。
写了三步，他余光注意到旁边有动静。
沈野原本在睡觉，被粉笔声吵到了，不耐烦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黑板。然后他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随手写了几笔，又划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重新趴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但林知许看到了。
他看到沈野写下的那几行字——不是乱写，是一种更简洁的解法，用了超纲的定理，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一半。然后沈野把它划掉了，像扔掉一张废纸。
下课铃响时，老王扫视全班："有人做出来吗？"
林知许举了手。他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完整的解题过程。老王点点头："正确，但步骤有点冗余。还有别的解法吗？"
全班沉默。
林知许回到座位，盯着沈野："最后一道大题，你明明会。"
沈野侧着脸，眼睛还闭着："会什么？我瞎写的。"
"你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那是什么？"沈野终于睁开眼，一脸无辜，"能吃吗？"
"别装，"林知许压低声音，"我看见了。你草稿纸上的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沈野和他对视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眼里的睡意褪去，露出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但很快，他又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把耳机重新戴上："你看错了，学霸。别打扰我睡觉。"
林知许没再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他这个校霸同桌，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午餐时间，林知许独自坐在食堂角落。他面前摊开一本错题本，一边吃饭一边用红笔标注。这是他去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班级。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正对着餐盘发呆，餐盘旁放着一本速写本。她用筷子戳着米饭，眼睛却盯着打菜窗口的阿姨，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比划着——那是在画速写的手势。林知许认出她是早上自我介绍时的文艺委员，叫苏晚。
斜前方，一个壮实的男生一个人吃了三份鸡腿，旁边放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上面画着跑道和计时。那是赵小川，体育生，据说百米能跑进十一秒。
而陈默，那个**，嘴里**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背着英语单词，手里的单词本已经卷了边。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林知许抬头，沈野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汤。
"观察样本，"林知许说，"了解新环境。"
"你像个来做田野调查的社会学家，"沈野夹了一筷子青菜，"学霸，你不累吗？"
"累什么？"
"时时刻刻都在了解、分析、准备。"沈野用筷子指了指他的错题本，"开学第一天，能不能放过自己？"
林知许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本错题本，红色的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下午体育课，男生打篮球。沈野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他在球场上打法凶悍，突破像一把刀，引来一片女生的欢呼。但他从不笑，进球后只是淡淡地抹一把汗，眼神像在完成一件任务。
林知许没上场。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摊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学霸，你不运动？"
沈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我在计算篮球抛物线的最优出手角度，"林知许头也不抬，"根据初速度和出手高度的不同，最佳角度应该在四十八度到五十五度之间——"
"停，"沈野打断他，"你真的有病。"
"可能吧。"
沈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待了一会儿。蝉鸣声从树上传来，聒噪而绵长，像是夏天最后的倔强。
"喂，"沈野突然说，"下午放学别走。"
"为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沈野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算是……欢迎仪式？"
放学铃响时，夕阳已经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
沈野带着林知许绕到操场后面的围墙。墙不高，两米左右，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墙根堆着几块砖头，显然是前人留下的"阶梯"。
"**？"林知许皱眉，"这是违反校规的。"
"废话，"沈野已经踩上了砖头，"不然怎么叫欢迎仪式？"
林知许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墙体。他推了推眼镜，突然开口："这墙高约2.3米，倾角约75度，根据自由落体公式h=½gt²，如果摔下去，落地时间大约0.68秒，末速度约6.7米每秒，相当于从一层楼高度跳下，有骨折风险。"
沈野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墙头，听到这话笑得差点栽下去："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做物理题？"
"我在做风险评估。"
"那你评估完了吗？"
林知许深吸一口气，踩上砖头，抓住墙头的爬山虎。他的动作笨拙但认真，像是在解一道必须拿满分的题。
沈野在墙头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一起——沈野的手很热，有薄茧，是长期打球留下的。林知许的手很凉，指尖有握笔磨出的茧子。
"抓紧了，病友。"沈野说。
"什么？"
"没什么，"沈野跳了下去，在墙那边喊，"快下来！"
墙外是一条小巷，尽头有一家亮着暖**灯光的奶茶店。招牌很旧，写着"柠檬茶"三个字，笔画掉了一半。
"这家的柠檬茶是全城最好喝的，"沈野推开门，熟门熟路地跟老板娘打招呼，"两杯柠檬茶，一杯少糖，一杯正常糖。"
"你怎么知道我要少糖？"
"猜的，"沈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们这种自律狂魔，肯定不喝全糖。"
林知许在他对面坐下。奶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各种心愿和吐槽。他注意到有一张写着："希望高考后还能来这里。"字迹已经泛黄。
柠檬茶端上来，冰块在杯壁上凝结出水珠。林知许喝了一口，酸甜在舌尖炸开，确实很好喝。
"所以，"他放下杯子，直视沈野，"你为什么要装睡？数学课那道题，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野转着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你草稿纸上的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林知许顿了顿，"你为什么要隐藏？"
沈野停止转杯子。他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巷子口的电线杆拉成长长的影子。
"林知许，"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睡觉吗？"
"因为困？"
"因为醒着的时候，总有人在告诉我你应该怎样。"沈野的声音很轻，没有了白天的那种吊儿郎当，"上课应该听讲，**应该考好，人生应该按照规划走。睡觉是唯一没人能管我的时间。"
林知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野的侧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复读吗？"林知许问。
"考砸了？"
"不是。去年高考前夜，我妈突发急性阑尾炎，我送她去医院，错过了第一场语文**。"
沈野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后悔，"林知许说，目光落在柠檬茶的冰块上，"但我害怕。害怕今年如果再出事，我会不会还是同样的选择。害怕复读生这个标签，害怕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失败者。所以我必须准备得万无一失——两支铅笔，三块橡皮，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安全。"
沈野看了他很久。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滩水渍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那你比我强，"沈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我是因为不敢考好。"
"为什么？"
"考好了，我爸会觉得这才是你应该的。考不好，他会说我早就知道你是废物。"沈野耸耸肩，"那我为什么不干脆当个废物？至少废物是自由的。"
林知许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所以，我们是两个有病的人凑在一起了。"
"没错，"沈野举起杯子，杯壁碰出清脆的声响，"病友，干杯。"
两人喝完柠檬茶，**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沈野先跳下去，在墙根接了一把林知许。林知许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野扶住他的肩。
"你物理那么好，**怎么这么烂？"
"理论物理和**实践之间存在差距。"
"……服了。"
晚自习结束后，林知许独自回家。他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摸黑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母亲还没下班，桌上留着晚饭——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都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小心翼翼，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知许，今天开学顺利吗？妈妈加班，你自己热一下菜。——妈"
林知许看着那个笑脸，画得很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对称，像是用左手画的。
他想起去年那个夜晚。母亲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第一句话是："妈对不起你。"
他站在厨房里，把菜倒进锅里加热。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他想起沈野说的"废物是自由的"，想起苏晚对着餐盘发呆的样子，想起陈默嘴里**饭背单词的含糊声音。
他走进房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取出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他翻开第一页，在正中央写下：
第二次十七岁。夏天重播。
窗外，九月的蝉鸣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那是去年夏天的回声，也是今年夏天开始的信号。
林知许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明天见，高三（7）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