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条武神
第三道门------------------------------------------，纸已经被水汽洇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泡烂的树叶。，膝盖上摊着那封信。三楼没有电，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斜着切进来，照在信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半明半暗。。，她总是写两行就扔笔，说“我又不当书法家”。陈锋骂她，她就翻白眼，翻完继续去画她的漫画。现在这些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纸上，每一个笔画都在发抖——不是手抖，是纸被水泡过之后纤维膨胀，墨迹跟着变了形。。，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炸。，读到最后那句“去查爸妈真正的死因”，手指把信纸捏出了褶子。。“陈灵。”，写得规规矩矩，跟她平时签名的潦草完全不一样。好像她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像是在葬礼上刻碑。。，用血画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裂成了碎屑，往下掉粉末。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或者说是差十三分钟到零点，他分不清。血画的钟没有刻度，只有两根交错的直线，短的指着一个方向，长的指着另一个。。她在信里说倒计时。？，久到眼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个东西逼回去，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防水袋，揣进怀里。
防水袋贴着胸口，凉得像一块冰。
卫生间外面是一条走廊，铺着八十年代的白绿拼花地砖，大部分已经碎了，露出发黑的水泥底。两边的店铺门板都拆了，只剩空荡荡的墙洞，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干透的鸟粪、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搅在一起的臭，混着月光，像一口闷了半个月的泔水。
陈锋走出卫生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他用右手按了一下伤口周围，手感烫得不对劲——发炎了。止血喷雾只能表面封口，里面的脏东西没清出来，再过几个小时，他会发烧，然后烧得迷迷糊糊，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但他没动。
他坐在走廊的地砖上，背靠着一根刷了绿漆的柱子，仰头看天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像一个被人咬掉一口的饼。月光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像一个阴阳脸。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防水袋，攥在手心里。
“别来找我。”
她写的是“别来找我”。不是“救救我”，不是“快来”，是“别来找我”。
陈锋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条铁灰色的因果锁链还在，依然拴在他的灵魂上，另一端没入虚空。他试着用锁链去感应妹妹陈灵的因果线——每一个跟他产生过深度羁绊的人，锁链上都会分出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到那个人身上。以前他跟妹妹之间的那根线是最粗的，像一根缆绳，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得到。
现在他什么都感应不到。
没有线。没有缆绳。什么都没有。
好像妹妹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于他的因果链上。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半天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不可能的。
因果锁链不会断，除非——除非对方主动斩断了羁绊。而且不是普通的斩断，是用某种特殊的能力或者手段，从根本上抹除了两人之间的一切因果联系。
妹妹有预知能力。陈锋一直知道。
她昏迷了三年，醒来之后就能看到一些片段，有时候是明天会发生的事，有时候是明天。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能操控因果。斩断羁绊这种事，连封王境的高手都做不到，她一个连武者都算不上的小姑娘，怎么做到的？
除非她不是“斩断”，而是“躲”进去了。
躲进一个因果锁链够不到的地方。
陈锋睁开眼，月光晃得他眯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妹妹昏迷的那三年。
那时候陈灵十五岁，比他小两岁。灵气潮最猛的那年，她在学校里遇到了空间裂缝泄露，被一股不明能量击中，从此陷入深度昏迷。医生说她的大脑活动正常，身体机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陈锋那时候还没觉醒系统，穷得像条狗，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他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摆摊，凌晨回医院趴在妹妹床边睡觉，第二天再去搬砖。这样熬了一年多，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指甲盖全是竖纹，体重掉到一百斤不到。
后来系统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蹲在医院走廊尽头啃冷馒头，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声音：“你想花钱，还是想赎罪？”
他当时以为是累出了幻觉，没搭理。
但系统面板就那么浮现在眼前，怎么闭眼都消不掉。他试着点了确认，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氪金”生涯。
第一笔钱是从一个网贷平台上借的，五千块，买了一份据说能修复神经损伤的药剂。他给妹妹注射之后，妹妹没醒。
第二笔是两万，买了一份更贵的。
第三笔是十万，他偷了工地老板的电缆卖的钱，又借了一**网贷。
妹妹一直没醒。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药都是假的，卖药的人也是骗子。他用系统查了一下，发现自己被骗了整整四十三万。那是他两年****都挣不回来的钱。
他去找到了那个骗子。
那个骗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在城中村开了一个小作坊，专门用淀粉和色素灌装“药剂”，通过地下渠道卖给像他一样的家属。陈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数钱，桌子上摞了一堆红彤彤的票子。
陈锋当时已经淬体五段了，打一个普通人就是一拳的事。
他出了那一拳。
骗子飞出去撞在墙上，脊椎断了，下半身瘫痪。桌子上的钱散了一地，红票子飞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红色的雪。
陈锋把钱全部捡起来，一分没动，捐给了一家真正的神经修复研究机构。
那四十三万，是他欠妹妹的。
后来妹妹醒了，是在他捐钱之后的第三个月。医生说是奇迹，陈锋知道不是。他用了系统兑换的另一种药剂，花了整整一百二十万，那笔钱是他去打黑拳挣的，肋骨断了三根，左手无名指永久性变形。
妹妹醒来的那天，陈锋坐在病床边，她睁开眼，第一句说的是：“哥，你的手指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掰的。”
妹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骗人。”
那是她最后一次用“你骗人”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不爱笑，不爱说话，总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有时候陈锋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站在他床边，直愣愣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以为那是昏迷后遗症。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开始看到未来了。
她看到了什么？
陈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他得找到妹妹。
但因果锁链断了，他找不到。
他得去查父母的死因。
但那个“真相”，他怕。
是的，他怕。
他怕打开那扇门之后，看到的一切会让他再也站不起来。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被人追杀，不怕负债三十亿。他怕的是——那个真相真的像妹妹说的那样，是他自己害死的父母。
八年了。
他用了八年时间，把那个记忆埋在潜意识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借口和谎言把它裹住。父母死于灵气潮，父母被失控的妖兽袭击，父母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他编了一百种死法，每一种都跟他无关。
但现在妹妹说：去看真相。
她不是让他去“回忆”，是让他去“看”。好像那个真相一直就摆在那里，是他自己闭着眼睛不愿意看。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霉味呛进肺里，他咳了两下，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痰，暗红色的，里面有一丝黑线。
内出血。
他不在乎。
他把防水袋重新贴身放好，拍了拍，然后往走廊深处走。这座废弃百货大楼他来过很多次，三年前他用系统买下地契的时候，整栋楼都在他名下。后来负债越来越多，地契被联邦冻结了，但他对这里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口都了如指掌。
从三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通道，下到一楼后门，出去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旧城区的老街。那里全是待拆迁的老房子，住了些老人和租不起房的底层武者，联邦的巡逻舰很少飞到那边去。
他得先去那里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找到沈夜。
沈夜一定有办法找到妹妹。
陈锋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常规的倒计时提示，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橙色，是一种暗沉沉的紫色，像淤血凝固之后的那种颜色。
强制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第三道门
任务描述：在24小时内查明“第三道门”的真相。
奖励：减免10亿武运负债。
惩罚：陈灵死亡。
备注：本任务非系统自主发布，系外部植入。植入者身份：陈灵。
陈锋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三遍。
“外部植入”。系统不是主动发布的这个任务，是有人强行把任务塞进了系统里。而那个人，是陈灵。
她用自己的预知能力，找到了系统的漏洞，把任务塞了进来。惩罚是“陈灵死亡”——也就是说，如果陈锋不完成任务，她就会死。不是系统杀她，是她自己的预知能力反噬，或者她做了什么交易，用命来做担保。
这个丫头。
陈锋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
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去查真相。
他想骂人，但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骂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这一片天窗移到了另一片天窗。最后他伸手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铁门锈死了大半，他用力拽了两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人在哭。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通道里漆黑一片，他摸着栏杆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铁梯上全是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堆枯骨上。
下到二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部手机是他在逃亡路上从一个**旁边捡的，没有卡，只能连加密WiFi。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加密通讯请求，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但他认识那个格式——沈夜的专用加密频道。
他接了。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有点急促，像是在跑。
“是我。”陈锋说。
“……你还没死？”沈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松了口气的意味。
“快了。”陈锋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陈灵是不是在你那里？”
沉默。
“沈夜。”
“她来找过我。”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三天前，她自己来的。我当时在青城的基地里，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的办公室，站在桌子对面，穿着一身校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沈夜停了一下，“‘别再逃避第三道门了’。”
陈锋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就说了这一句？”
“她还说了别的。但不是对我说的。”沈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努力保持冷静，但没完全保持住，“她说，‘沈夜，你欠我哥一条命，所以你得帮我。你要是不帮，你会在明年今天死于债务反噬。’”
陈锋愣了一下。
沈夜继续说：“我当时觉得她在威胁我。但后来你被通缉了，我一查，发现你果然在找她。我让人查了一下她的**，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说。”
“她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一所学校。三年前她昏迷的时候，医院档案**本没她的名字。你当年办住院的那个医院，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都记得你，但没一个人记得**妹。就好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陈锋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可是她明明就在我身边。”他说。
“我知道。”沈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不是‘不存在’，是所有人都被抹去了关于她的记忆——除了你。她用自己的能力，把别人脑子里关于她的痕迹都抹掉了，只留下了你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抹掉所有人的记忆，只留下他的？
陈锋想了三秒，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因为她在躲。
不是躲联邦，不是躲敌人，是在躲——那些看到她未来的人。她的预知能力太强了，强到未来本身会“发现”她。只要有人记得她，未来就能通过那些记忆定位到她，然后把她想要改变的那些事情提前触发。
她抹掉所有人的记忆，是为了不让未来“找”到她。
但她留下了陈锋的记忆，因为陈锋是她要改变的那个节点——或者说，陈锋是她要拯救的那个人。
“沈夜，”陈锋的声音哑了，“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夜说，“她说完那句话就消失了。不是走了，是直接从我眼前消失，像空气一样。”
“那你刚才说你在基地？”
“我在找她。”沈夜的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你别问了，我正在到处挖情报。联邦那边有人知道一些关于‘第三道门’的东西，但我还在……操，有人来了，我挂了。”
通讯断了。
陈锋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黑漆漆的消防通道里，一动不动。
第三道门。
第三道门到底是什么？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三个字：“老家。”然后删掉，换成“八岁。”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走廊。”
他记得那条走廊。
那是八岁之前他们住在老家的房子，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离青城开车两个多小时。走廊在一楼，从客厅通往卧室区，左边是三道门——第一道是他的卧室，第二道是父母的卧室，第三道是卫生间。
但那天晚上，第三道门不是卫生间。
它变成了另一扇门。黑色的，淌着血的，从来不属于那栋房子的门。
陈锋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拍的照片。他不愿意看，但画面自己就来了，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他的意识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
黑色的消防通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头顶上一只蜘蛛在织网。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好，继续往下走。
楼梯到底，是一楼仓库。他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月亮已经被云完全遮住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抹灰白色的光。
他往老街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早起赶路的普通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深夜大排档，一个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他停下来，掏了掏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血的破烂衣服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这座城市的凌晨，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锋拿着水和纸巾，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在一堵墙根下面蹲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开始处理左肩的伤口。
水流进伤口，疼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咬着纸巾的一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血水顺着胳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用纸巾去擦伤口里面，擦出一团黑色的凝血和几粒碎沙石。
他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想着刚才沈夜的话。
“她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一所学校。”
“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都没人记得她。”
陈锋把第二瓶水也浇在伤口上，水冲掉了最后一点血污，露出伤口深处粉红色的嫩肉。他从兜里摸出一管备用的应急缝合贴，撕开包装，对着一处裂口贴上去，然后咬着牙把皮肤拉拢，贴了三条。
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贴完了，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透了。
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他去柳树沟，开车两个多小时，来回五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他能在今天之内赶到老家，打开那扇门，看**相，然后赶回来找到妹妹。
如果不顺利——
他不想去想如果不顺利。
陈锋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缝合贴很紧，虽然不能完全止住内层的渗血，但至少表面不会再崩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他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钻进路边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到十分钟，大排档老板娘弯腰收拾他蹲过的那面墙根时，看到了地上那摊血水。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用水冲掉。
血水表面忽然泛起了波纹，像是有风吹过。但没有风。
波纹慢慢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钟。
指针指向二十三点的钟。
防水袋贴着胸口，凉得像一块冰。
卫生间外面是一条走廊，铺着八十年代的白绿拼花地砖，大部分已经碎了，露出发黑的水泥底。两边的店铺门板都拆了，只剩空荡荡的墙洞，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干透的鸟粪、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搅在一起的臭，混着月光，像一口闷了半个月的泔水。
陈锋走出卫生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他用右手按了一下伤口周围，手感烫得不对劲——发炎了。止血喷雾只能表面封口，里面的脏东西没清出来，再过几个小时，他会发烧，然后烧得迷迷糊糊，最后连站都站不稳。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但他没动。
他坐在走廊的地砖上，背靠着一根刷了绿漆的柱子，仰头看天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像一个被人咬掉一口的饼。月光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像一个阴阳脸。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防水袋，攥在手心里。
“别来找我。”
她写的是“别来找我”。不是“救救我”，不是“快来”，是“别来找我”。
陈锋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条铁灰色的因果锁链还在，依然拴在他的灵魂上，另一端没入虚空。他试着用锁链去感应妹妹陈灵的因果线——每一个跟他产生过深度羁绊的人，锁链上都会分出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到那个人身上。以前他跟妹妹之间的那根线是最粗的，像一根缆绳，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得到。
现在他什么都感应不到。
没有线。没有缆绳。什么都没有。
好像妹妹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于他的因果链上。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半天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不可能的。
因果锁链不会断，除非——除非对方主动斩断了羁绊。而且不是普通的斩断，是用某种特殊的能力或者手段，从根本上抹除了两人之间的一切因果联系。
妹妹有预知能力。陈锋一直知道。
她昏迷了三年，醒来之后就能看到一些片段，有时候是明天会发生的事，有时候是明天。但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能操控因果。斩断羁绊这种事，连封王境的高手都做不到，她一个连武者都算不上的小姑娘，怎么做到的？
除非她不是“斩断”，而是“躲”进去了。
躲进一个因果锁链够不到的地方。
陈锋睁开眼，月光晃得他眯了一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妹妹昏迷的那三年。
那时候陈灵十五岁，比他小两岁。灵气潮最猛的那年，她在学校里遇到了空间裂缝泄露，被一股不明能量击中，从此陷入深度昏迷。医生说她的大脑活动正常，身体机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陈锋那时候还没觉醒系统，穷得像条狗，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他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摆摊，凌晨回医院趴在妹妹床边睡觉，第二天再去搬砖。这样熬了一年多，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指甲盖全是竖纹，体重掉到一百斤不到。
后来系统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蹲在医院走廊尽头啃冷馒头，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声音：“你想花钱，还是想赎罪？”
他当时以为是累出了幻觉，没搭理。
但系统面板就那么浮现在眼前，怎么闭眼都消不掉。他试着点了确认，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氪金”生涯。
第一笔钱是从一个网贷平台上借的，五千块，买了一份据说能修复神经损伤的药剂。他给妹妹注射之后，妹妹没醒。
第二笔是两万，买了一份更贵的。
第三笔是十万，他偷了工地老板的电缆卖的钱，又借了一**网贷。
妹妹一直没醒。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药都是假的，卖药的人也是骗子。他用系统查了一下，发现自己被骗了整整四十三万。那是他两年****都挣不回来的钱。
他去找到了那个骗子。
那个骗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在城中村开了一个小作坊，专门用淀粉和色素灌装“药剂”，通过地下渠道卖给像他一样的家属。陈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数钱，桌子上摞了一堆红彤彤的票子。
陈锋当时已经淬体五段了，打一个普通人就是一拳的事。
他出了那一拳。
骗子飞出去撞在墙上，脊椎断了，下半身瘫痪。桌子上的钱散了一地，红票子飞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红色的雪。
陈锋把钱全部捡起来，一分没动，捐给了一家真正的神经修复研究机构。
那四十三万，是他欠妹妹的。
后来妹妹醒了，是在他捐钱之后的第三个月。医生说是奇迹，陈锋知道不是。他用了系统兑换的另一种药剂，花了整整一百二十万，那笔钱是他去打黑拳挣的，肋骨断了三根，左手无名指永久性变形。
妹妹醒来的那天，陈锋坐在病床边，她睁开眼，第一句说的是：“哥，你的手指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掰的。”
妹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骗人。”
那是她最后一次用“你骗人”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不爱笑，不爱说话，总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有时候陈锋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站在他床边，直愣愣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以为那是昏迷后遗症。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应该已经开始看到未来了。
她看到了什么？
陈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他得找到妹妹。
但因果锁链断了，他找不到。
他得去查父母的死因。
但那个“真相”，他怕。
是的，他怕。
他怕打开那扇门之后，看到的一切会让他再也站不起来。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被人追杀，不怕负债三十亿。他怕的是——那个真相真的像妹妹说的那样，是他自己害死的父母。
八年了。
他用了八年时间，把那个记忆埋在潜意识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借口和谎言把它裹住。父母死于灵气潮，父母被失控的妖兽袭击，父母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他编了一百种死法，每一种都跟他无关。
但现在妹妹说：去看真相。
她不是让他去“回忆”，是让他去“看”。好像那个真相一直就摆在那里，是他自己闭着眼睛不愿意看。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霉味呛进肺里，他咳了两下，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痰，暗红色的，里面有一丝黑线。
内出血。
他不在乎。
他把防水袋重新贴身放好，拍了拍，然后往走廊深处走。这座废弃百货大楼他来过很多次，三年前他用系统买下地契的时候，整栋楼都在他名下。后来负债越来越多，地契被联邦冻结了，但他对这里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出口都了如指掌。
从三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通道，下到一楼后门，出去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旧城区的老街。那里全是待拆迁的老房子，住了些老人和租不起房的底层武者，联邦的巡逻舰很少飞到那边去。
他得先去那里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找到沈夜。
沈夜一定有办法找到妹妹。
陈锋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常规的倒计时提示，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色，不是橙色，是一种暗沉沉的紫色，像淤血凝固之后的那种颜色。
强制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第三道门
任务描述：在24小时内查明“第三道门”的真相。
奖励：减免10亿武运负债。
惩罚：陈灵死亡。
备注：本任务非系统自主发布，系外部植入。植入者身份：陈灵。
陈锋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三遍。
“外部植入”。系统不是主动发布的这个任务，是有人强行把任务塞进了系统里。而那个人，是陈灵。
她用自己的预知能力，找到了系统的漏洞，把任务塞了进来。惩罚是“陈灵死亡”——也就是说，如果陈锋不完成任务，她就会死。不是系统杀她，是她自己的预知能力反噬，或者她做了什么交易，用命来做担保。
这个丫头。
陈锋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
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去查真相。
他想骂人，但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骂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这一片天窗移到了另一片天窗。最后他伸手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铁门锈死了大半，他用力拽了两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人在哭。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通道里漆黑一片，他摸着栏杆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铁梯上全是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堆枯骨上。
下到二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部手机是他在逃亡路上从一个**旁边捡的，没有卡，只能连加密WiFi。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加密通讯请求，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但他认识那个格式——沈夜的专用加密频道。
他接了。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有点急促，像是在跑。
“是我。”陈锋说。
“……你还没死？”沈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松了口气的意味。
“快了。”陈锋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陈灵是不是在你那里？”
沉默。
“沈夜。”
“她来找过我。”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三天前，她自己来的。我当时在青城的基地里，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的办公室，站在桌子对面，穿着一身校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沈夜停了一下，“‘别再逃避第三道门了’。”
陈锋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就说了这一句？”
“她还说了别的。但不是对我说的。”沈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努力保持冷静，但没完全保持住，“她说，‘沈夜，你欠我哥一条命，所以你得帮我。你要是不帮，你会在明年今天死于债务反噬。’”
陈锋愣了一下。
沈夜继续说：“我当时觉得她在威胁我。但后来你被通缉了，我一查，发现你果然在找她。我让人查了一下她的**，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说。”
“她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一所学校。三年前她昏迷的时候，医院档案**本没她的名字。你当年办住院的那个医院，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都记得你，但没一个人记得**妹。就好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陈锋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可是她明明就在我身边。”他说。
“我知道。”沈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不是‘不存在’，是所有人都被抹去了关于她的记忆——除了你。她用自己的能力，把别人脑子里关于她的痕迹都抹掉了，只留下了你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抹掉所有人的记忆，只留下他的？
陈锋想了三秒，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因为她在躲。
不是躲联邦，不是躲敌人，是在躲——那些看到她未来的人。她的预知能力太强了，强到未来本身会“发现”她。只要有人记得她，未来就能通过那些记忆定位到她，然后把她想要改变的那些事情提前触发。
她抹掉所有人的记忆，是为了不让未来“找”到她。
但她留下了陈锋的记忆，因为陈锋是她要改变的那个节点——或者说，陈锋是她要拯救的那个人。
“沈夜，”陈锋的声音哑了，“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夜说，“她说完那句话就消失了。不是走了，是直接从我眼前消失，像空气一样。”
“那你刚才说你在基地？”
“我在找她。”沈夜的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你别问了，我正在到处挖情报。联邦那边有人知道一些关于‘第三道门’的东西，但我还在……操，有人来了，我挂了。”
通讯断了。
陈锋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黑漆漆的消防通道里，一动不动。
第三道门。
第三道门到底是什么？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三个字：“老家。”然后删掉，换成“八岁。”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
“走廊。”
他记得那条走廊。
那是八岁之前他们住在老家的房子，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离青城开车两个多小时。走廊在一楼，从客厅通往卧室区，左边是三道门——第一道是他的卧室，第二道是父母的卧室，第三道是卫生间。
但那天晚上，第三道门不是卫生间。
它变成了另一扇门。黑色的，淌着血的，从来不属于那栋房子的门。
陈锋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拍的照片。他不愿意看，但画面自己就来了，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他的意识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
黑色的消防通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头顶上一只蜘蛛在织网。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好，继续往下走。
楼梯到底，是一楼仓库。他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月亮已经被云完全遮住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抹灰白色的光。
他往老街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早起赶路的普通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深夜大排档，一个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他停下来，掏了掏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血的破烂衣服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这座城市的凌晨，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锋拿着水和纸巾，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在一堵墙根下面蹲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开始处理左肩的伤口。
水流进伤口，疼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咬着纸巾的一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血水顺着胳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用纸巾去擦伤口里面，擦出一团黑色的凝血和几粒碎沙石。
他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想着刚才沈夜的话。
“她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一所学校。”
“整个科室的医生护士都没人记得她。”
陈锋把第二瓶水也浇在伤口上，水冲掉了最后一点血污，露出伤口深处粉红色的嫩肉。他从兜里摸出一管备用的应急缝合贴，撕开包装，对着一处裂口贴上去，然后咬着牙把皮肤拉拢，贴了三条。
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贴完了，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透了。
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他去柳树沟，开车两个多小时，来回五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他能在今天之内赶到老家，打开那扇门，看**相，然后赶回来找到妹妹。
如果不顺利——
他不想去想如果不顺利。
陈锋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缝合贴很紧，虽然不能完全止住内层的渗血，但至少表面不会再崩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他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钻进路边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到十分钟，大排档老板娘弯腰收拾他蹲过的那面墙根时，看到了地上那摊血水。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用水冲掉。
血水表面忽然泛起了波纹，像是有风吹过。但没有风。
波纹慢慢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钟。
指针指向二十三点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