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不微尘
:轮椅上的**------------------------------------------，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倾泻而下，像是有人把一整锅煮沸的水倒进了耳朵。，前面是三班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男生们汗涔涔地挤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三分球，女生们三三两两挽着手，没人低头看。。，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把上，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等。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开始轻微地发颤——不是紧张，是肌肉张力异常的惯性抖动，他自己都懒得管了。，手臂一挥，差点撞上轮椅的脚踏板。“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回过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看清面前是一辆轮椅之后，表情从歉意变成了不知所措，“那个……同学，我没看见……嗯。”王亦珩说。，语气平得像一面墙。，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走了走了”，一群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样，迅速让出一条通道。，从那条通道里穿过去，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是谁啊？就那个……四班坐轮椅的，叫什么来着……王亦珩，外号**，你不知道？上次有人在走廊上挡了他的路，被骂到自闭，听说哭了一节课。不至于吧？”
“你试试。”
王亦珩听见了，但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个外号，他不讨厌。**至少不用跟人寒暄。
教室在走廊尽头，四班。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门上贴着的“高二（4）班”班牌，白底红字，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贴了几年都没换过。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窗边。
班主任周敏在开学前一天特意跟他解释过这个安排：“这个位置通风好，采光也好，离后门近，上厕所方便。你满意吗？”
她用的是“你满意吗”而不是“你看行吗”，听起来像是在征求意见，但王亦珩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被安排位置了——但他不需要**，因为他确实喜欢这个位置。
靠墙意味着只有一边有邻座，另一边是墙，没有人会经过，没有人会不小心踢到他的轮椅，没有人会在他不想被打扰的时候突然伸手拍他的肩膀说“嘿，借支笔”。
墙是最沉默的邻居，他喜欢。
他把轮椅推进座位之间的空隙，角度精准，一次到位，不用调整。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练了两个学期的肌肉记忆——虽然“肌肉记忆”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讽刺，他的肌肉记住的不是力量，是妥协。
“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不小，像拧开的水龙头刚好接满一杯水的声音。
王亦珩没有转头。
“早。”
他没说“早”，他说的是“早”的嘴型，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把那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又咽回去。
旁边的人没有再说话。
那是陈时念。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隔了一条过道，恰好在他的“左前方”——一个他不会觉得被盯着、但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周敏安排的，也不想追究。
陈时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整理课本。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亦珩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不是最上面那颗，是第二颗。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被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把视线投向前方的黑板。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像一场下了很久的薄雪。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好说的。
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领读，声音尖而亮，像一根针穿透了整个教室的晨气。大部分同学在跟着念，声音此起彼伏，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磨翅膀。
王亦珩没张嘴。
他不喜欢出声朗读。不是不能——他的构音障碍不严重，至少不会让他连书都读不了——他只是不喜欢。不喜欢把自己的声音放进那么多人的声音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然后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在动，一行一行地跟着课文走。
《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在这句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他在想——王勃写这句的时候，站着还是坐着？大概是站着吧。站着的人才有心思看风景，坐着的人低头就是泥巴。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下扫。
“老规矩，开学第一天不讲课，说点别的。”
周敏站在***，把一摞新学期的资料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开衫，银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时期的女先生。
“先说两件事。第一，座位暂时不动，如果谁有特殊情况，这周之内找我单独说。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新学期新气象，我不想开学第一天就给谁下马威，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收回来了。
“高二了，不是高一。该收心的收心，该用力的用力。我不会因为你们是高二就放水，也不会因为谁有特殊情况就降标准。公平起见，所有人都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王亦珩听懂了那句“谁有特殊情况”是什么意思。他也听懂了那句“所有人都一样”是什么意思。
周敏不是在针对他，但她在看他。
这不一样吗？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常年写字磨出的薄茧，但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血液循环不好，冬天会发黑，像冻坏的茄子。
他讨厌这双手。
“好的，下面开始点名。”
周敏翻开点名册，一个一个念过去。
“林知夏。”
“到。”
“陈时念。”
“到。”
王亦珩听到那个“到”字从左前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颗石子轻轻丢进水里。
“叶书瑶。”
“……到。”
那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冷而寡淡，像冰箱里放了三天的一杯白开水。
“付景川。”
“……嗯。”
一声含混的应答，从王亦珩的正后方传来。不是“到”，不是“有”，就是一声“嗯”，像是懒得张嘴但又不得不给个回应。
“沈幼薇。”
“到啦。”
那声“啦”像一颗奶糖，甜腻腻地粘在空气中。王亦珩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动了。
“刘世杰。”
“到。”
低沉，从容，像大提琴的一个低音。
“赵一鸣。”
“到！”
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在震。
“郑元浩——胖子，你那个‘胖’是写在学籍上的吗？”
“老师！那是同学给我起的外号！”
“行，郑元浩。”
“到到到！”
一阵哄笑。
王亦珩没笑。
他听着这些名字、这些声音、这些“到”和“嗯”和“来啦”，觉得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不需要轮椅就能站起来的人。
而他没有声音。
“王亦珩。”
周敏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但反而比刻意更让人不舒服——就像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等着看一个“特殊情况”的人会怎么回答。
王亦珩没有抬头。
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个介于“嗯”和“哦”之间的音，大概算是“在”的意思。
声音很小，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敏没有追问，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但王亦珩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安静已经被所有人记住了——他像个间歇泉，平时是死的，偶尔喷一下，吓人一跳，然后又死了。
他不在乎。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走廊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王亦珩没有离开座位。他的轮椅被卡在桌子和墙壁之间，要出去需要先把桌子往旁边挪一点——他自己能挪，但很费劲，手指会抖，而且很容易把桌上的东西碰掉。
他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动。
所以他等。
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等到教室里的同学走了大半，等到只剩下几个埋头补觉的和一个——坐在他左前方的、还在慢吞吞地收东西的——
陈时念。
她收了得有五分钟了。
一本一本地把课本放进书包，动作慢得像在拍慢镜头。她的书包是深蓝色的帆布包，没有LOGO，洗得有些发白，拉链头上系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绒球，是她自己缝上去的。
王亦珩盯着那个绒球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走？”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陈时念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不是刻意的笑，更像是眼睛本来就长成了那个弧度。
“要走。”她说，“你呢？”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亦珩说，“你收东西收了三节课，蚂蚁都搬家三次了。”
陈时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又抬头看他，那个弯弯的弧度还在。
“我在等你先走。”
王亦珩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先走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撞到你。”她说完，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不过你不急的话，我可以先走。”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个白色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王亦珩没说话。
陈时念等了三秒，然后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向上，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那两颗对称的小痣跟着往上扬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没说，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教室里安静下来。
王亦珩坐在原地，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痉挛，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刚才那一幕怎么办。
“如果你先走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撞到你。”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人在意过他走的时候会不会被撞到。他的轮椅就是他的肉身，别人撞到了顶多说一句“不好意思”，然后继续走。撞疼的是他，尴尬的是对方，最后道歉的是两个人，没有赢家。
但她说“我可以帮你看看”。
不是“我帮你”，是“我可以帮你看看”。
“可以”意味着她给了自己一个选择权，也给了他一个拒绝的机会。“帮”不是施舍，是“协助”。“看看”不是全程护航，是“瞟一眼”。
每一个词都是分寸。
每一个词都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照顾，但我不放心，你能不能让我用最小的方式不放心一下”。
王亦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有病。”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说她，还是说自己。
他挪开桌子，转动轮椅，从座位间穿过去，经过陈时念的空座位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桌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除了——
一颗糖。
白色包装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像是特意留的，又像是“不小心落下的”。
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说明。
王亦珩盯着那颗糖。
他认识那颗糖。陈时念上学期就经常吃这个牌子，薄荷味的，绿色包装纸，说是“含一片脑子会清醒一点”。他觉得那是心理作用，薄荷糖要是能让人清醒，他就靠吃糖考上清华了。
但她把这颗糖放在他必经之路上。
不是递给他，不是放在他桌上，是放在“他会经过的地方”——他的轮椅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他一定会看见。
捡还是不捡，全看他。
不捡，糖就在那里，她会收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捡了，是她给的，但没有任何人“给”过，他只是“捡到了”一颗被遗忘的糖。
王亦珩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动轮椅，从那张桌子旁边过去了。
没有捡。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丈量时间的长度。他的影子被窗外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走廊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这个学期还剩一百四十多天。
高二还剩一年。
高三还剩两年。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的轮椅停在了楼梯口。他没有上楼的意思——他不需要上楼，他的教室在四楼，一切都在四楼，他不需要去别的地方。
但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楼梯。
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他的手放在轮椅的推把上，手指又开始了那种不受控制的轻颤。他盯着那些台阶，面无表情，像一个将军站在战败后的战场上，看着满地尸骸，却不知道该怪谁。
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
风吹过走廊，把他校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楼梯上收回来，转动轮椅，往教室的方向回去了。
那颗糖还放在陈时念的桌角，白色包装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这一次，他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
停了。
他没有去捡那颗糖。
但他停了。
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
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重新响起，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始的——
故事。
第一章完。
走廊尽头的光线从窗外斜**来，把轮椅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比**得多，像一个站着的、健康的、完整的王亦珩——王亦珩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转过脸，把它丢在身后。
走廊上有风。
风里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时念的空座位。
那颗糖还在。
他没捡。
但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一颗糖。
——就像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记住。
——无论你想不想。
“你试试。”
王亦珩听见了，但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个外号，他不讨厌。**至少不用跟人寒暄。
教室在走廊尽头，四班。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门上贴着的“高二（4）班”班牌，白底红字，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贴了几年都没换过。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窗边。
班主任周敏在开学前一天特意跟他解释过这个安排：“这个位置通风好，采光也好，离后门近，上厕所方便。你满意吗？”
她用的是“你满意吗”而不是“你看行吗”，听起来像是在征求意见，但王亦珩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被安排位置了——但他不需要**，因为他确实喜欢这个位置。
靠墙意味着只有一边有邻座，另一边是墙，没有人会经过，没有人会不小心踢到他的轮椅，没有人会在他不想被打扰的时候突然伸手拍他的肩膀说“嘿，借支笔”。
墙是最沉默的邻居，他喜欢。
他把轮椅推进座位之间的空隙，角度精准，一次到位，不用调整。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练了两个学期的肌肉记忆——虽然“肌肉记忆”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讽刺，他的肌肉记住的不是力量，是妥协。
“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不小，像拧开的水龙头刚好接满一杯水的声音。
王亦珩没有转头。
“早。”
他没说“早”，他说的是“早”的嘴型，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把那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又咽回去。
旁边的人没有再说话。
那是陈时念。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隔了一条过道，恰好在他的“左前方”——一个他不会觉得被盯着、但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周敏安排的，也不想追究。
陈时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整理课本。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亦珩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不是最上面那颗，是第二颗。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被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把视线投向前方的黑板。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像一场下了很久的薄雪。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好说的。
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领读，声音尖而亮，像一根针穿透了整个教室的晨气。大部分同学在跟着念，声音此起彼伏，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磨翅膀。
王亦珩没张嘴。
他不喜欢出声朗读。不是不能——他的构音障碍不严重，至少不会让他连书都读不了——他只是不喜欢。不喜欢把自己的声音放进那么多人的声音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然后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在动，一行一行地跟着课文走。
《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在这句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他在想——王勃写这句的时候，站着还是坐着？大概是站着吧。站着的人才有心思看风景，坐着的人低头就是泥巴。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下扫。
“老规矩，开学第一天不讲课，说点别的。”
周敏站在***，把一摞新学期的资料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开衫，银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时期的女先生。
“先说两件事。第一，座位暂时不动，如果谁有特殊情况，这周之内找我单独说。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新学期新气象，我不想开学第一天就给谁下马威，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收回来了。
“高二了，不是高一。该收心的收心，该用力的用力。我不会因为你们是高二就放水，也不会因为谁有特殊情况就降标准。公平起见，所有人都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王亦珩听懂了那句“谁有特殊情况”是什么意思。他也听懂了那句“所有人都一样”是什么意思。
周敏不是在针对他，但她在看他。
这不一样吗？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常年写字磨出的薄茧，但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血液循环不好，冬天会发黑，像冻坏的茄子。
他讨厌这双手。
“好的，下面开始点名。”
周敏翻开点名册，一个一个念过去。
“林知夏。”
“到。”
“陈时念。”
“到。”
王亦珩听到那个“到”字从左前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颗石子轻轻丢进水里。
“叶书瑶。”
“……到。”
那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冷而寡淡，像冰箱里放了三天的一杯白开水。
“付景川。”
“……嗯。”
一声含混的应答，从王亦珩的正后方传来。不是“到”，不是“有”，就是一声“嗯”，像是懒得张嘴但又不得不给个回应。
“沈幼薇。”
“到啦。”
那声“啦”像一颗奶糖，甜腻腻地粘在空气中。王亦珩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动了。
“刘世杰。”
“到。”
低沉，从容，像大提琴的一个低音。
“赵一鸣。”
“到！”
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在震。
“郑元浩——胖子，你那个‘胖’是写在学籍上的吗？”
“老师！那是同学给我起的外号！”
“行，郑元浩。”
“到到到！”
一阵哄笑。
王亦珩没笑。
他听着这些名字、这些声音、这些“到”和“嗯”和“来啦”，觉得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不需要轮椅就能站起来的人。
而他没有声音。
“王亦珩。”
周敏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但反而比刻意更让人不舒服——就像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等着看一个“特殊情况”的人会怎么回答。
王亦珩没有抬头。
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一个介于“嗯”和“哦”之间的音，大概算是“在”的意思。
声音很小，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敏没有追问，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但王亦珩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安静已经被所有人记住了——他像个间歇泉，平时是死的，偶尔喷一下，吓人一跳，然后又死了。
他不在乎。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走廊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王亦珩没有离开座位。他的轮椅被卡在桌子和墙壁之间，要出去需要先把桌子往旁边挪一点——他自己能挪，但很费劲，手指会抖，而且很容易把桌上的东西碰掉。
他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动。
所以他等。
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等到教室里的同学走了大半，等到只剩下几个埋头补觉的和一个——坐在他左前方的、还在慢吞吞地收东西的——
陈时念。
她收了得有五分钟了。
一本一本地把课本放进书包，动作慢得像在拍慢镜头。她的书包是深蓝色的帆布包，没有LOGO，洗得有些发白，拉链头上系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绒球，是她自己缝上去的。
王亦珩盯着那个绒球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走？”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陈时念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不是刻意的笑，更像是眼睛本来就长成了那个弧度。
“要走。”她说，“你呢？”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亦珩说，“你收东西收了三节课，蚂蚁都搬家三次了。”
陈时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又抬头看他，那个弯弯的弧度还在。
“我在等你先走。”
王亦珩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先走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撞到你。”她说完，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不过你不急的话，我可以先走。”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那个白色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王亦珩没说话。
陈时念等了三秒，然后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向上，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那两颗对称的小痣跟着往上扬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没说，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教室里安静下来。
王亦珩坐在原地，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痉挛，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刚才那一幕怎么办。
“如果你先走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撞到你。”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没有人在意过他走的时候会不会被撞到。他的轮椅就是他的肉身，别人撞到了顶多说一句“不好意思”，然后继续走。撞疼的是他，尴尬的是对方，最后道歉的是两个人，没有赢家。
但她说“我可以帮你看看”。
不是“我帮你”，是“我可以帮你看看”。
“可以”意味着她给了自己一个选择权，也给了他一个拒绝的机会。“帮”不是施舍，是“协助”。“看看”不是全程护航，是“瞟一眼”。
每一个词都是分寸。
每一个词都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照顾，但我不放心，你能不能让我用最小的方式不放心一下”。
王亦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有病。”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说她，还是说自己。
他挪开桌子，转动轮椅，从座位间穿过去，经过陈时念的空座位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桌面。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除了——
一颗糖。
白色包装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像是特意留的，又像是“不小心落下的”。
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说明。
王亦珩盯着那颗糖。
他认识那颗糖。陈时念上学期就经常吃这个牌子，薄荷味的，绿色包装纸，说是“含一片脑子会清醒一点”。他觉得那是心理作用，薄荷糖要是能让人清醒，他就靠吃糖考上清华了。
但她把这颗糖放在他必经之路上。
不是递给他，不是放在他桌上，是放在“他会经过的地方”——他的轮椅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他一定会看见。
捡还是不捡，全看他。
不捡，糖就在那里，她会收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捡了，是她给的，但没有任何人“给”过，他只是“捡到了”一颗被遗忘的糖。
王亦珩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动轮椅，从那张桌子旁边过去了。
没有捡。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丈量时间的长度。他的影子被窗外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走廊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这个学期还剩一百四十多天。
高二还剩一年。
高三还剩两年。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的轮椅停在了楼梯口。他没有上楼的意思——他不需要上楼，他的教室在四楼，一切都在四楼，他不需要去别的地方。
但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楼梯。
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他的手放在轮椅的推把上，手指又开始了那种不受控制的轻颤。他盯着那些台阶，面无表情，像一个将军站在战败后的战场上，看着满地尸骸，却不知道该怪谁。
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
风吹过走廊，把他校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楼梯上收回来，转动轮椅，往教室的方向回去了。
那颗糖还放在陈时念的桌角，白色包装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这一次，他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
停了。
他没有去捡那颗糖。
但他停了。
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
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重新响起，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始的——
故事。
第一章完。
走廊尽头的光线从窗外斜**来，把轮椅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比**得多，像一个站着的、健康的、完整的王亦珩——王亦珩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转过脸，把它丢在身后。
走廊上有风。
风里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时念的空座位。
那颗糖还在。
他没捡。
但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一颗糖。
——就像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记住。
——无论你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