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孩子，他们结了一次婚！
禾花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
走廊的白炽灯太亮，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听见有脚步声在耳边跑来跑去，有人在喊什么“血压下降”，有人在喊“准备输血”。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身体像被碾碎过一样，从里到外地疼。
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脑海里闪过的是那张脸。
年轻，冷峻，带着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狠戾。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冬天的夜，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禾花想。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刺得她眼睛酸。
禾花眨了好几下才适应过来，慢慢转动脖子，看见床头挂着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她手背的血**。
手背上青紫了一**，针眼周围肿了起来。
她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护士，手里端着药盘，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
禾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糊了一层砂纸，发不出声音。
护士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形，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半坐起来。
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禾花皱了皱眉，小口小口地抿着，等那阵痛过去，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帮她量体温、测血压，动作熟练而麻利。
禾花安静地配合着，眼神却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伤口比较严重，这几天要注意清洁，不要剧烈运动，排便的时候……”
禾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被人当众揭了伤疤之后、羞耻和疼痛一起涌上来的那种白。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出声打断。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同情，但很快就收敛了，继续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最后说了一句：“**来过，留了电话，说等你醒了让你联系他们。”
禾花愣了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护士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按照规定，这种案子——”
“我知道。”
禾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但是不用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有些事是没法解释的。
比如你怎么跟**说，对方是**的少爷。
**在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知道。
你告他，你拿什么告他？
你的话有人信吗？
你能请得起什么样的律师？
你要花多少时间、精力、钱，去跟一个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家族对抗？
更何况，这种事说到底，吃亏的总是女人。
就算赢了，你也是那个“被人睡过的女人”。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新闻里，你的照片会被传到网上，你的亲戚朋友都会知道。
而那个男人，顶多赔点钱，道歉都不一定需要。
禾花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惹不起的人，躲远一点。
可她这次连躲都没来得及。
护士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铃。”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禾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那样躺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她想起昨晚。
不，不是昨晚。
是今天凌晨。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看见她的样子都愣住了。
她不怪他们。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
头发乱成一团，嘴角破了皮，脖子上全是红印，衣服也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不知道崩到了哪里，她只能用外套紧紧裹着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在角落里。
酒店大堂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里有五星级酒店该有的一切奢华，而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路人。
她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凌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空旷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感叹号。
她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大概是打了车。
大概是上了车。
司机的脸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烟灰和皮革的气味，让她的胃翻涌了一阵。
她没吐。
她忍住了。
后来她就倒了。
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是邻居听见她屋里传来的声响，觉得不对，报了警。
等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禾花闭上眼。
有些记忆太清晰，清晰到让人想把自己撕碎。
他把她按在床上的时候，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
很浓，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某种高级男士香水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可以说好闻。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手。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挣扎过，拼命地挣扎过，指甲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她甚至咬了他，咬在肩膀上，尝到了血腥味。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动作变得更加粗暴。
“别动了。”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带着酒意和不耐烦，像是在对一只不听话的猫说话。
她没有听。
她怎么可能听。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踢他、打他，可他的身体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所有的反抗在他看来大约都不值一提，甚至可能让他觉得烦了。
于是他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摁住，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扯她的衣服。
禾花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刺耳，像某种东西碎裂了。
不是衣服，是她最后那一点、关于“这件事不会真的发生”的侥幸。
她开始求他。
“不要……求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女孩子在绝境里能有的所有卑微。
他没有听。
也许他觉得她在演戏。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这种事本就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他想要，而她恰好在那里，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最后一点希望被碾碎的时候，禾花反而安静了。
不是认命，是绝望。
绝望到了极致，人是喊不出来的。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她不再挣扎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挣扎没有用。
他不在意她痛不痛。
他不在意她哭不哭。
他甚至不在意她是谁。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她只是一个东西，一个在他喝醉了酒之后正好出现在身边的、可以用一用的东西。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来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疼到麻木，麻到失去知觉。
可她偏偏没有晕过去，意识清醒得可怕，连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的事——被迫完整地经历这一切，从头到尾，一点不漏。
中间有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会死。
不是比喻，是一种真实的、生理上的预感。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
她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死了就不会痛了。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死了就不用去想明天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怎么跟人解释、怎么继续活下去。
但人从来不会在自己想死的时候真正死掉。
她活下来了。
像所有不该活着却偏偏活着的人一样，活下来了。
禾花的病床靠窗。
她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着，吃饭、睡觉、吵架、笑、哭、活。
他们不知道这间病房里躺着一个被人弄坏了的女人。
她当然也不会知道他们的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撞在一起，撞得粉身碎骨的，永远是最小的那颗星。
住院第三天，有个女人来了。
她穿着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链条包，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太干净的物件。
“禾花？”
禾花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她是李桀的助理，或者秘书，或者什么随从，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代表谁来。
女人把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支笔压住。
“**让我来的，”
女人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是给您的一点补偿，希望您能收下。”
禾花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上面的数字足够她在城里买一套小房子，还剩很多。
她没有伸手去拿。
女人又拿出一个药盒，放在支票旁边：“这是事后紧急避孕药，**希望您能按时服用。”
禾花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几秒。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次，如果——如果怀孕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拿起了那个药盒，手指微微发抖，掰开纸盒，取出里面的药板和说明书。
她看得很仔细。
每一行字都看。
服用方法，注意事项，副作用，禁忌症。
女人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等着，仿佛这一切只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
女人见她不说话，
“事情就这样处理了。**希望这件事不会再有后续的麻烦。”
禾花捏着药板的手指紧了紧。
处理。
这个词用得真好。
像处理一份文件，处理一笔账，处理一件用过的、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她也是被处理的那一个。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不自己来，是因为觉得她不配。
是因为那件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甚至连派个人来都是多余。
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再看见她的脸，不想再回忆起那个荒唐的夜晚，不想跟一个“不漂亮也不招人喜欢”的普通女人多纠缠一秒钟。
这些她都知道。
禾花把药板放回盒子里，连同那张支票一起，慢慢收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
“我知道了。”
她说。
声音很平。
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禾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穿过后随手扔掉的旧衣服。
破了，脏了，皱巴巴的，再也不会有人愿意穿。
她把避孕药吃了。
没有水，干吞的。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顺着舌根往上爬，她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然后她把支票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不是因为她想要这笔钱。
是因为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拒绝什么呢？
拒绝别人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给出的价码？
可她拿什么来弥补那些失去的东西呢？
她的身体、她的自尊、她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这些东西已经碎了，支票买不回来。
所以干脆收下吧。
至少，能用这笔钱做点什么。
离这里远一点也好。
回老家也好。
总之，离那个人远一点。
出院那天，禾花一个人收拾了东西。
没有朋友来接她，也没有家人。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朋友，家人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村子里，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讲这件事。
妈，我被人**了，住院了，没事，出院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做不到。
所以她一个人办完出院手续，一个人拎着袋子走出医院大门，一个人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一个人站在街角喝完了。
然后她回了出租屋。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厨房在阳台上，卫生间只能转个身。
这是她在城里打拼三年的窝，虽然破，但好歹是她自己的地方。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窗帘拉上。
第二件事是洗了一个很长的澡。
热水打在身上，微微有些刺痛。
那些淤青已经褪成了淡**，像褪色的旧照片，提醒她那不是一场噩梦，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她蹲在淋浴间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声很小，被水声盖住了。
水从头顶浇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下水道。
她哭了很久。
久到热水器里的水都凉了。
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是哭那晚的疼，还是哭自己的蠢，或者哭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只能蹲在浴室里偷偷哭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绕开男人。
晚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会心跳加速。
有人从背后靠近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僵硬、发抖、出一身冷汗。
她知道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是在手机上看文章知道的。
文章说，很多经历了**的女性都会有类似的反应，需要专业的心理辅导，需要时间，需要身边人的理解和支持。
但禾花没有去找心理医生，没有向身边人求助，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这一切都吞进了肚子里，像吞那颗避孕药一样，干咽了下去。
日子还是要过。
工作还是要做。
房租还是要交。
饭还是要吃。
她还活着，就得像个活人的样子。
一个月后，禾花发现自己怀孕了。
走廊的白炽灯太亮，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听见有脚步声在耳边跑来跑去，有人在喊什么“血压下降”，有人在喊“准备输血”。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身体像被碾碎过一样，从里到外地疼。
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脑海里闪过的是那张脸。
年轻，冷峻，带着酒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狠戾。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冬天的夜，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禾花想。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刺得她眼睛酸。
禾花眨了好几下才适应过来，慢慢转动脖子，看见床头挂着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她手背的血**。
手背上青紫了一**，针眼周围肿了起来。
她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护士，手里端着药盘，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
禾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糊了一层砂纸，发不出声音。
护士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形，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半坐起来。
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禾花皱了皱眉，小口小口地抿着，等那阵痛过去，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帮她量体温、测血压，动作熟练而麻利。
禾花安静地配合着，眼神却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伤口比较严重，这几天要注意清洁，不要剧烈运动，排便的时候……”
禾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被人当众揭了伤疤之后、羞耻和疼痛一起涌上来的那种白。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出声打断。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同情，但很快就收敛了，继续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最后说了一句：“**来过，留了电话，说等你醒了让你联系他们。”
禾花愣了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护士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按照规定，这种案子——”
“我知道。”
禾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但是不用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有些事是没法解释的。
比如你怎么跟**说，对方是**的少爷。
**在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知道。
你告他，你拿什么告他？
你的话有人信吗？
你能请得起什么样的律师？
你要花多少时间、精力、钱，去跟一个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家族对抗？
更何况，这种事说到底，吃亏的总是女人。
就算赢了，你也是那个“被人睡过的女人”。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新闻里，你的照片会被传到网上，你的亲戚朋友都会知道。
而那个男人，顶多赔点钱，道歉都不一定需要。
禾花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惹不起的人，躲远一点。
可她这次连躲都没来得及。
护士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铃。”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禾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那样躺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她想起昨晚。
不，不是昨晚。
是今天凌晨。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看见她的样子都愣住了。
她不怪他们。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
头发乱成一团，嘴角破了皮，脖子上全是红印，衣服也被扯得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不知道崩到了哪里，她只能用外套紧紧裹着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在角落里。
酒店大堂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里有五星级酒店该有的一切奢华，而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路人。
她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凌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空旷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感叹号。
她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大概是打了车。
大概是上了车。
司机的脸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着烟灰和皮革的气味，让她的胃翻涌了一阵。
她没吐。
她忍住了。
后来她就倒了。
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是邻居听见她屋里传来的声响，觉得不对，报了警。
等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禾花闭上眼。
有些记忆太清晰，清晰到让人想把自己撕碎。
他把她按在床上的时候，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
很浓，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某种高级男士香水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可以说好闻。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手。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挣扎过，拼命地挣扎过，指甲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她甚至咬了他，咬在肩膀上，尝到了血腥味。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动作变得更加粗暴。
“别动了。”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带着酒意和不耐烦，像是在对一只不听话的猫说话。
她没有听。
她怎么可能听。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踢他、打他，可他的身体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所有的反抗在他看来大约都不值一提，甚至可能让他觉得烦了。
于是他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摁住，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扯她的衣服。
禾花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刺耳，像某种东西碎裂了。
不是衣服，是她最后那一点、关于“这件事不会真的发生”的侥幸。
她开始求他。
“不要……求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女孩子在绝境里能有的所有卑微。
他没有听。
也许他觉得她在演戏。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这种事本就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他想要，而她恰好在那里，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最后一点希望被碾碎的时候，禾花反而安静了。
不是认命，是绝望。
绝望到了极致，人是喊不出来的。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她不再挣扎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挣扎没有用。
他不在意她痛不痛。
他不在意她哭不哭。
他甚至不在意她是谁。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她只是一个东西，一个在他喝醉了酒之后正好出现在身边的、可以用一用的东西。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来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疼到麻木，麻到失去知觉。
可她偏偏没有晕过去，意识清醒得可怕，连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的事——被迫完整地经历这一切，从头到尾，一点不漏。
中间有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会死。
不是比喻，是一种真实的、生理上的预感。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
她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
死了就不会痛了。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死了就不用去想明天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怎么跟人解释、怎么继续活下去。
但人从来不会在自己想死的时候真正死掉。
她活下来了。
像所有不该活着却偏偏活着的人一样，活下来了。
禾花的病床靠窗。
她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着，吃饭、睡觉、吵架、笑、哭、活。
他们不知道这间病房里躺着一个被人弄坏了的女人。
她当然也不会知道他们的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撞在一起，撞得粉身碎骨的，永远是最小的那颗星。
住院第三天，有个女人来了。
她穿着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链条包，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太干净的物件。
“禾花？”
禾花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她是李桀的助理，或者秘书，或者什么随从，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代表谁来。
女人把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支笔压住。
“**让我来的，”
女人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这是给您的一点补偿，希望您能收下。”
禾花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上面的数字足够她在城里买一套小房子，还剩很多。
她没有伸手去拿。
女人又拿出一个药盒，放在支票旁边：“这是事后紧急避孕药，**希望您能按时服用。”
禾花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几秒。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次，如果——如果怀孕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拿起了那个药盒，手指微微发抖，掰开纸盒，取出里面的药板和说明书。
她看得很仔细。
每一行字都看。
服用方法，注意事项，副作用，禁忌症。
女人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等着，仿佛这一切只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
女人见她不说话，
“事情就这样处理了。**希望这件事不会再有后续的麻烦。”
禾花捏着药板的手指紧了紧。
处理。
这个词用得真好。
像处理一份文件，处理一笔账，处理一件用过的、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她也是被处理的那一个。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不自己来，是因为觉得她不配。
是因为那件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甚至连派个人来都是多余。
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再看见她的脸，不想再回忆起那个荒唐的夜晚，不想跟一个“不漂亮也不招人喜欢”的普通女人多纠缠一秒钟。
这些她都知道。
禾花把药板放回盒子里，连同那张支票一起，慢慢收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
“我知道了。”
她说。
声音很平。
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等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禾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穿过后随手扔掉的旧衣服。
破了，脏了，皱巴巴的，再也不会有人愿意穿。
她把避孕药吃了。
没有水，干吞的。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顺着舌根往上爬，她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然后她把支票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不是因为她想要这笔钱。
是因为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拒绝什么呢？
拒绝别人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给出的价码？
可她拿什么来弥补那些失去的东西呢？
她的身体、她的自尊、她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这些东西已经碎了，支票买不回来。
所以干脆收下吧。
至少，能用这笔钱做点什么。
离这里远一点也好。
回老家也好。
总之，离那个人远一点。
出院那天，禾花一个人收拾了东西。
没有朋友来接她，也没有家人。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朋友，家人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村子里，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讲这件事。
妈，我被人**了，住院了，没事，出院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做不到。
所以她一个人办完出院手续，一个人拎着袋子走出医院大门，一个人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一个人站在街角喝完了。
然后她回了出租屋。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厨房在阳台上，卫生间只能转个身。
这是她在城里打拼三年的窝，虽然破，但好歹是她自己的地方。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窗帘拉上。
第二件事是洗了一个很长的澡。
热水打在身上，微微有些刺痛。
那些淤青已经褪成了淡**，像褪色的旧照片，提醒她那不是一场噩梦，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她蹲在淋浴间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声很小，被水声盖住了。
水从头顶浇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下水道。
她哭了很久。
久到热水器里的水都凉了。
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是哭那晚的疼，还是哭自己的蠢，或者哭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只能蹲在浴室里偷偷哭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绕开男人。
晚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会心跳加速。
有人从背后靠近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僵硬、发抖、出一身冷汗。
她知道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是在手机上看文章知道的。
文章说，很多经历了**的女性都会有类似的反应，需要专业的心理辅导，需要时间，需要身边人的理解和支持。
但禾花没有去找心理医生，没有向身边人求助，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这一切都吞进了肚子里，像吞那颗避孕药一样，干咽了下去。
日子还是要过。
工作还是要做。
房租还是要交。
饭还是要吃。
她还活着，就得像个活人的样子。
一个月后，禾花发现自己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