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散修捡的茶灵树,他超娇的

来源:fanqie 作者:时差预报 时间:2026-05-19 22:02 阅读:17
顾未央顾未央(穷散修捡的茶灵树,他超娇的)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顾未央顾未央全集在线阅读
行走的灵石------------------------------------------。,天还没亮透。,照在对面的土墙上,把那行“总有一天会有钱的”刻字映得隐隐发白。,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拿棍子敲过,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是那股味道。。,清冽绵长,像把一整个春天的山头煮进了水里。香味从屋子里飘出来,钻进鼻腔,把她浑身的困意一扫而空。“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扯到了脖子,龇牙咧嘴地**后颈往屋里看。。,两条腿伸直,赤着的脚从干草里露出来,脚趾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放在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大树叶上,然后用手指尖聚了一小团清水,把茶叶泡在里面。,没有茶壶,他就那么用灵力把水温着,泡出了一杯茶。。“你还会泡茶?”顾未央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片树叶上的茶水,喉咙滚了一下。“我是茶树,”清茗抬起眼看她,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清清亮亮的,“泡茶是本能。”
他把树叶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给你的。”
顾未央愣了一下。“给我的?”
“昨晚你让我睡你的床,”清茗低着头,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声音轻轻的,“这个算还你的。”
顾未央端起那片树叶,小心翼翼得像端着一块灵石。
茶水清透,颜色是极淡的碧绿,热气氤氲着扑到脸上,带着一股子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舒坦的暖意。
她抿了一口,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经脉都跟着跳了一下。
昨晚睡门框落下的酸痛,被这一口茶冲得干干净净。
“我的天。”她捧着树叶杯子,眼睛瞪得溜圆,“你泡的茶比我自己泡的好喝一百倍。”
“你昨天用热水直接冲的,”清茗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一种很认真的嫌弃,
“灵茶叶要先用凉水醒茶,再用温水闷,最后才能加热水。你那种泡法,把灵气全浪费了。”
“你还懂这个?”
“我说了,”清茗微微扬起下巴,“我是茶树。”
顾未央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细细地品。
这茶入口的时候是清甜,回甘的时候带一点极淡的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会泛起一股凉丝丝的甜意,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她现在信了,这才是灵茶该有的味道。
她把树叶杯子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行了,喝了你的茶,就得给你办事。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给你找双鞋。”
清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
脚底还沾着昨天从山上带下来的泥,已经干了,灰扑扑地贴在皮肤上。
“我没有鞋,”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化形的时候没有鞋。”
“树化形不配鞋的吗?”顾未央挑了挑眉,“这也太抠了。”
“树化形本来就没有衣服的,”清茗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身衣服还是我用树皮化的。”
顾未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身素白的单衣确实看起来不太像布料,质地太薄太透,在晨光里隐隐泛着树皮纤维的纹路。
“行,那我再给你找身衣服。”顾未央掰着手指头算,“鞋、衣服,还有你今天吃什么。你吃东西吗?树喝水就行?”
清茗想了想。“我没吃过东西。”
“没吃过东西?”顾未央的音量拔高了一点,“你化形三个月都喝风饮露?”
“我平时扎在土里,”清茗理直气壮,“根系自己吸收养分。”
顾未央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人家是棵树,扎根土里就能活,确实不需要吃饭。
可现在他化**形了,总不能让他去院子里刨个坑把自己种进去。
“你现在是人的样子,”顾未央指了指他的腿,“人就得吃饭。等着,我出去想想办法。”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清茗一眼。白发少年还坐在干草铺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头发上,把那头白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顾未央把门带上,大步往街上走。
北荒城的清晨是散修们最忙碌的时候。
悬赏公会的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抢当天新发布的悬赏令的散修。
街头摆摊卖妖兽材料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草味和刚出锅的**子味。
顾未央摸了摸兜里的三枚铜板。**子两枚铜板一个,三枚铜板只能买一个半。她站在包子摊前闻了一会儿香味,最后转身走向了对面的旧货摊。
旧货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散修,姓周,一条腿瘸了之后就不出悬赏了,专门在城里收旧货**。他看到顾未央走过来,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
“哟,小顾。又来赊账?”
“不赊账,”顾未央蹲下来翻他的货,“我买东西。”
“你有钱?”
“有三枚铜板。”
周老头笑了一声,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三枚铜板,你是来搞笑的?”
顾未央从他的旧货堆里翻出一双旧布鞋。鞋面是粗布的,灰扑扑的颜色,针脚还算密实,鞋底磨得有点薄了,但还没有破洞。她拿起来比了比,清茗的脚她昨晚看过,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这双鞋应该差不多。
“这双多少钱?”
“五枚铜板。”
“三枚。”
“四枚。不能再少了。”
顾未央把三枚铜板拍在他摊子上。“周伯,我就三枚。你看着办。”
周老头看了看那三枚铜板,又看了看她,最后叹了口气把铜板收起来。
“拿走拿走,就当积德。小顾啊,你说你一个散修混成这样,还不如回老家种地。”
“种地也得先有地。”顾未央把布鞋揣进怀里,冲他咧嘴一笑,“谢了周伯,等我发了财请你喝酒。”
“你发财?下辈子吧。”
顾未央没理他,揣着鞋往回走。路过包子摊的时候她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买。
三枚铜板都花光了,兜里比脸还干净。她深吸一口包子味,大步走回破巷子。
推开木门的时候,清茗正蹲在墙角。
他在看墙角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那是一株狗尾巴草,从墙缝里钻出来的,瘦瘦小小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清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叶子,那株野草立刻精神了,茎秆挺得笔直,叶子绿得发亮。
“你还能跟草说话?”顾未央走过去把布鞋放在他脚边。
“不能说话,”清茗收回手指,“但是能感觉到。它说墙缝里太干了,没有水。”
“墙缝里能长出来就不错了,还要水。”顾未央指了指那双布鞋,“试试,我看你脚不大。”
清茗低头看着那双灰扑扑的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了,鞋底磨得薄薄的,还有一处线头松了,冒出来一截线尾巴。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我**。”
“为什么?”
“丑。”
顾未央噎了一下。“我花了全部家当三枚铜板给你买的!”
“我**丑的。”清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白发从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又倔又委屈,
“我自己的叶子那么好看,我不要穿这个。”
顾未央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昨天清茗站在暮色里的样子,一身素白单衣,白发如霜,五官精致得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谁用最好的玉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再看看手里这双灰扑扑的旧布鞋,她自己也觉得确实不太搭。
“行,”顾未央把布鞋放到一边,“那你先穿着我的。”
她把自己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放到清茗脚边。
那是一双鹿皮短靴,她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去年帮一个路过的商队护送货物,人家给她的报酬。
她穿了一年,靴底磨薄了一层,但皮子还软,鞋型也好看。
清茗看了看那双靴子。靴子比他脚大不少,但至少是深棕色鹿皮的,上面还有简单的压花。
“那你穿什么?”
“我穿那双丑的。”顾未央拿起布鞋往自己脚上套。她脚比清茗大,布鞋塞进去紧巴巴的,脚趾头挤在一起,走路肯定不舒服。
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还站起来走了两步,冲清茗扬了扬下巴。
“走,带你出门。”
“去哪?”
“去镇上。给你找衣服,顺便看看有没有悬赏能接。”
清茗站起来,套上那双大了好几号的鹿皮靴。靴子太大,走一步就晃一下,他的脚踝从靴口露出来,细白得跟藕节似的。
顾未央看了他一眼,蹲下去把自己靴子上的鞋带紧了又紧,在清茗的脚踝上缠了两圈再系好。靴子还是大,但至少不会掉了。
“好了,走。”
清茗试着迈了一步,靴子在地上拖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了两步就皱起眉头,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舒服。”
“将就一下嘛,等有钱了给你买新的。”顾未央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阳光刚好照过来。
清茗被刺得眯起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挡在额前。他的白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刚从雪山上铲下来的一捧新雪。
街上的人开始回头了。
先是一个卖菜的大婶。她抱着一筐萝卜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清茗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怀里的萝卜滚了一个出来,咕噜噜滚到路边,她都没察觉。
然后是悬赏公会门口排队的那群散修。
一个扛着大刀的壮汉最先看到,他的目光从悬赏榜上移开,落在清茗脸上,手里的刀差点砸到自己脚。
接着是路边茶摊上坐着的两个女修。
她们原本在讨论最近的悬赏行情,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但眼睛一直追着清茗的背影走,直到他转过街角。
顾未央感觉到了这些目光。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身把清茗挡了挡。但清茗比她矮不了多少,挡不住。
“他们在看什么?”清茗拉了拉她的袖子。
“看你好看。”
清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白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顾未央余光瞥见他耳根子红了一点,心里觉得好笑。
“你还会害羞?”
“没有害羞。”清茗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太习惯被人看。”
“以后会更不习惯的,”顾未央大大咧咧地说,“你这长相放北荒城,跟把灵石扔乞丐堆里一个效果。”
清茗没有接话,只是攥着她袖子的手指紧了紧。
又走了几步,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路边的屋檐太矮,清茗没注意,胳膊擦过檐角伸出来的一根木梁。
粗粝的木梁划破了他的袖子,在他手臂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清茗停住了。
顾未央感觉到袖子上的力度变了,回头一看,清茗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红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琥珀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水光。
“怎么了?”顾未央凑过去看,“就蹭了一下——”
话还没说完,清茗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
然后石板的缝隙里就开始往外冒东西了。
先是嫩绿的草芽,然后是野花的茎,再然后是花苞。
花苞见风就开,**的、白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眨眼间就把他们脚下那片石板地铺成了一小片花圃。
顾未央瞪大了眼睛。
昨晚在山上的时候天色暗,她虽然看到野花开了,但没看清楚具体是怎么开的。
现在是白天,她亲眼看着清茗的眼泪滴到哪里,哪里的植物就疯了一样地长。
这比昨晚看到的还要夸张,这里是石板地,不是泥土地,那些花的根居然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了出来。
街上的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卖菜大婶终于想起来去捡那颗滚落的萝卜,但目光还黏在清茗身上。扛大刀的散修下巴都快掉了。
茶摊上的两个女修直接站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顾未央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眼泪,两只手并用,
“你这一哭满大街都知道了!”
“疼。”清茗的声音带着哭腔,把手臂举到她眼前。那道红痕也就两寸长,蹭破了薄薄一层皮,连血都没出。
顾未央低头看着那道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红痕,又看了看石板缝里那一大丛开得正欢的野花。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祖宗的眼泪能长花,身上随便一片叶子就值五十灵石,磕一下就要掉眼泪。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伸手拍了拍清茗的肩膀。
“不疼了不疼了,咱们快走,再站这儿你哭一会儿这条街就变花园了。”
清茗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眼泪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顾未央拉着他快步穿过窄巷,拐进了前面的成衣铺。
成衣铺的老板娘姓何,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以前也是散修,后来在一次悬赏中折了腿,两口子就开了这家铺子维生。
她看到顾未央走进来,习惯性地想问她今天又来赊什么账,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看见顾未央身后跟着的那个白发少年,手里拿着的量衣尺啪嗒掉在柜台上。
“这位是……”何老板**目光黏在清茗脸上挪不开。
“我捡的,”顾未央把清茗往前推了推,“给他找身衣服。别太贵的,我现在没钱。”
“你又没钱?”
“先赊着嘛,回头有了就还。”
何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但目光回到清茗身上时,白眼又收了回去。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到清茗身后,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孩子长得也太好了。头发是染的?”
“天生的。”清茗小声说。
“哎哟,天生的白发,这可是少见。”
何老板娘从架子上抽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出来,在清茗身上比了比,
“这颜色配他,白头发配月白衣裳,好看。料子是普通的棉麻,但是透气,穿着舒服。”
顾未央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标价,眼角抽了抽。
“何姐,这件太贵了。”
“赊着。”何老板娘头也不抬,又抽了一条腰带出来,“腰带要不要?这件衣服不收腰,得配腰带才好看。”
“真没钱。”
“又不是不让你赊。”何老板娘一边往清茗身上比衣服一边说,“你顾未央欠的账什么时候赖过?我不怕你赖账,就怕这孩子穿得不好看。”
顾未央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清茗站在那里任由何老板娘摆弄,乖得很。
何老板娘让他抬手他就抬手,让他转身他就转身,像一只被翻来覆去打扮的白猫。
他侧头看了顾未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
“好看吗?”他问。
顾未央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月白色的长衫衬着他那头白发和琥珀色的眼睛,像月光落进了雪地里。
“好看,欠债也值。”
最后何老板娘给清茗配了**,月白长衫、素色腰带、一双青灰色的布袜,还有一双新鞋。鞋子是千层底的黑布鞋,鞋面上绣了两片小小的绿叶。
“这双鞋是我自己纳的,”何老板娘把鞋塞进顾未央手里,“本来是给我儿子做的,他穿着小了。这孩子的脚小,刚好合适。不收你钱,算我送他的。”
“何姐,你这……”顾未央有点不好意思。
“少废话,”何老板娘摆摆手,“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孩子,送双鞋怎么了。快让他换上。”
清茗抱着新衣服和新鞋,被何老板娘推进了试衣间。过了好一会儿,帘子掀开了。
清茗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成衣铺里安静了两秒钟。
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刚好合身,腰间的素色腰带把他纤细的腰身收了出来。
白发整齐地散在肩后,黑布鞋踩在地上,鞋面上的两片绿叶像是活的一样。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淡墨画。
何老板娘捂住了嘴。
顾未央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她把这个细节归咎于自己太久没吃早饭,饿的。
“好看吗?”清茗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忐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抬起眼看顾未央。
“好看。”顾未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回平时的音量,
“特别好看。走吧,新衣服新鞋都齐了,咱们去接悬赏。”
她在账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在欠款金额那一栏停了一瞬。何老板娘在旁边笑眯眯地写了个数字,顾未央的眼角又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出了成衣铺,清茗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新鞋合脚,走路不再沙沙地拖地,步伐轻快了不少。他走在顾未央旁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月白的衣衫和银白的头发都镀上了一层淡金。
街上回头的人更多了。
“我们现在去哪?”清茗问。
“悬赏公会。”顾未央指了指街尽头那栋最热闹的楼,“我得找活干。养你很贵的,你知道你今天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钱?”
顾未央把欠款数字念了一遍。
清茗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多少钱?”
“够我以前活三个月。”
清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顾未央面前摊开掌心。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片灵茶叶,叶片饱满,脉络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给你。”
顾未央脚步一顿。
“你干嘛?”
“抵债。”清茗把叶子往她手里塞,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大道理,“以后我每天给你一片。一片值五十灵石,你养我花不了那么多。”
顾未央看着掌心那片叶子,又看着清茗认真的脸。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不舍,也没有施舍的意思,就是很纯粹很认真的“我要帮你分担一点”的表情。
“你昨天还说摘叶子疼。”顾未央把叶子推回去。
“我自己摘不疼。”清茗把叶子又推回来,“你摘才疼。”
顾未央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下。她低头把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和昨晚那一片放在一起。两片叶子叠在一起,薄薄的,却让她胸口那个位置暖得发烫。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清茗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很小,比他昨晚在山上露出的那个笑还要小,但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她,白发被风吹起来,拂过月白的衣领。
“快走呀。你不是要接悬赏吗?”
顾未央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你知道悬赏公会在哪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走那么快!”
“你会在后面追呀。”
顾未央气笑了。
她加快脚步和清茗并肩走在北荒城午后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石板路上。清茗新鞋的鞋底轻轻敲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悬赏公会在北荒城最中央的那条街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石楼。
门口常年聚集着各式各样的散修,有的蹲在台阶上研究悬赏榜,有的三五成群地商量组队,还有的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妖兽的血迹,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槛上喘气。
顾未央领着清茗挤进公会大门的时候,大厅里正热闹。
四面墙上贴满了悬赏令,从低级到高级,从寻人找物到猎杀妖兽,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劣质丹药的味道,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妖兽铁骨犀的角,收三根,急!有现货的来找我!”
“北荒城南三百里有妖兽出没,组队缺一个防御位,炼气八层以上的来!”
“昨天那个找猫的悬赏谁接了?那猫又跑了,雇主加钱了!”
清茗站在门口,被这股混杂的气味熏得皱了皱鼻子。他往顾未央身后缩了缩,白发蹭过她的肩膀。
“好吵。”他小声说。
“散修公会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顾未央拉着他穿过人群,往大厅左侧的低级悬赏区走。她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咱们先从低级悬赏接起,你不用出手,跟着我就行。”
低级悬赏区的墙上贴着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活。
帮人搬货、护送商队、采药、清理城外的低阶妖兽,赏金从几十个铜板到几块灵石不等。
顾未央在墙前站定,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妖兽铁骨犀……”她念着一张悬赏令,摇摇头,“不行,那玩意皮太厚,我剑砍不动。”
“寻失踪矿工……”她又摇头,“北边矿洞塌了三个了,去了就是送死。”
“护送商队去南城,来回四天,赏金两块灵石。”
她伸手把这张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去南城的路要经过黑风岭,最近那边不太平,两块灵石不值当。”
清茗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看着她一张一张地筛选。
他的目光从那些悬赏令上扫过,黄纸黑字,有些还沾着没干透的浆糊,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些红色的悬赏令是什么?”
他指向大厅正中央那片最显眼的墙面。那里贴着几张红底金字的悬赏令,和低级区这些黄纸的完全不一样,光是纸张就厚实得多,边角绣着各大宗门的标志。
“高级悬赏。”顾未央头也不抬,
“赏金高,难度也高。最上面那张都贴了三年了,没人接。”
“什么悬赏贴了三年没人接?”
“杀一头五阶妖兽,赏金五万灵石。”
顾未央从墙上揭下一张低级悬赏令,低头看了看内容,满意地点点头,
“但这个跟你没关系,咱们接这个。帮药铺采灵草,要十株聚灵草,采集地点在北荒城外五十里的落霞坡。
赏金五十个铜板,外加一副治外伤的膏药。”
清茗凑过来看那张悬赏令。黄纸黑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发布悬赏的是北荒城里一家叫“百草堂”的药铺。
“五十个铜板是多少?”
“够买二十五个**子。”顾未央把悬赏令折好塞进怀里,拉着清茗往外走,“走吧,趁天还没黑,先把活干了。”
“现在就去?”
“废话,揭了悬赏就得当天干完。这是散修的规矩。”
出了悬赏公会的大门,顾未央在门口的小摊上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两个杂粮饼子。她一个,清茗一个。
清茗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灰扑扑的饼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什么?”
“杂粮饼子。你没吃过?”顾未央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粗是粗了点,但顶饿。你尝一口。”
清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好硬。”
“你牙口不行。”
“硌牙。”
“娇气。”顾未央三口两口把自己的饼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渣,见清茗还在跟那个饼子较劲,伸手拿过来掰成小块,
“小口吃,泡水吃也行。你以前当树的时候没吃过东西,肠胃肯定不习惯,慢慢来。”
清茗接过掰成小块的饼子,捻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回倒是没皱眉了。
他一边慢慢嚼着,一边跟在顾未央身后往城门外走。
出了北荒城门,眼前的景色从灰扑扑的石板路变成了连绵的荒山。落霞坡在城外五十里,不算远,但步行也得走一个多时辰。
山道两旁的灌木丛稀稀拉拉的,偶尔窜过一两只低阶妖兽,看到人就跑,连靠近都不敢。
顾未央走得很快,步伐稳当,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的人。
清茗跟在她后面,新鞋踩在山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鞋面上那两片绿叶。
走了一阵子,顾未央想起什么似的,放慢了脚步和清茗并肩。
“对了,你的茶香平时能控制吗?”
清茗想了想。“能。”
“那你在外面的时候压一压。”顾未央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散修里什么人都有。你这么香,容易被人惦记。”
清茗“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身上的茶香渐渐淡了,只剩下凑近了才能闻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
“这样行吗?”
顾未央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行。以后出门都这样。”
落霞坡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翻,颜色从青绿到金黄,确实有点像落日晚霞。
聚灵草就长在这片坡地上,是一种叶片上带着银色纹路的小草,藏在野草丛里,不太容易找。
顾未央蹲下来拨开草丛,开始一株一株地找。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草叶间翻飞,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株聚灵草,连根拔起来,抖掉泥土,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清茗在她旁边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拨开草丛。
但他的手指刚一碰那些野草,周围的草就疯了似的朝他这边长,茎秆扭过来,叶子往他手背上贴,像一群见到亲**孩子。
“你们别这样,”清茗小声对草说,把一株快要贴到他脸上的狗尾巴草推开,“我在帮忙干活。”
那株狗尾巴草被他推开之后,又顽强地扭回来,在他手腕上蹭了蹭才罢休。
顾未央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还有这本事?那以后采灵草带着你,草自己往你身上贴,省我多少事。”
“它们只是喜欢我,”清茗小声说,“不是故意捣乱的。”
他把手伸进草丛里,聚灵草自动朝他手边靠。
他的手指碰到哪一株,哪一株的银纹就更亮一分,像被点着了似的。
他轻轻一拔,整株草带着完整的根须就从土里出来了,比他用手挖的快多了。
两个人一起采,不到半个时辰就凑够了十株聚灵草。
顾未央把布袋扎好掂了掂,满意的表情在脸上铺开。
“行,十株够了。回去交差,五十个铜板到手。”
“这么快就完了?”清茗坐在草地上,白发散在草叶间,跟周围的野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他的头发。
“今天的活完了。回去交悬赏,拿钱,然后给你买晚饭。”
“还吃杂粮饼子吗?”
“今天有钱,给你买**子。”顾未央把布袋甩到肩上,朝他伸出手,“走了,再磨蹭天就黑了。”
清茗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凉凉的,指尖还沾着泥土和草叶的碎屑。顾未央等他站稳了才松手,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对了,你今天出来大半天了,也没见你喊饿。你到底用不用吃饭?”
清茗偏了偏头,认真想了一下。
“不吃饭也可以,扎根土里就能吸收养分。”
“那你化**形的时候总不能随地扎根吧。”
“也可以。”清茗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就行。”
“……你可千万别在街上扎。”
顾未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白发少年站在北荒城大街正中央,双脚变成树根扎进石板缝里,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散修。
她忍住笑,正色道,“以后饿了跟我说,我给你买吃的。人形的规矩就是用嘴吃饭,记住了?”
“记住了。”清茗乖乖地点了点头。
山风从坡顶上吹下来,拂过满坡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茗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和身边的草浪同一个方向飘着,好像他也是这片山坡上长出来的一株植物。
顾未央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想问的是:
你三个月前才化形,那化形之前在什么地方?是一个人长在那里,还是有别的树陪着你?你等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但这些话她都没问。
她只是伸出手,把清茗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拿掉,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快点!再不走**子要收摊了!”
清茗小跑着跟上来,黑布鞋踩在山路的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什么是**子?”
“你没吃过**子?”
“没吃过。”
“天哪,”顾未央拍了一下额头,“你这三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等着,今晚带你去开荤。”
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落霞坡蜿蜒的山道上拖出两道并肩的剪影。
远处北荒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了起来,星星点点地亮了一排。
回到北荒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未央先去百草堂交了悬赏,把十株聚灵草交给药铺掌柜,换了五十个铜板和一副治外伤的膏药。
然后她带着清茗去了街角的包子摊,花了四枚铜板买了两个大**子。
清茗捧着热乎乎的包子,被烫得左右倒手,最后还是顾未央帮他拿着吹凉了才递回去。
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包子摊挂着的灯笼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塞着包子。
“是吧?”顾未央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跟着姐姐混,以后天天有肉吃。”
顾未央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咬包子。
清茗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但他这次没有低头藏起来,而是就着灯笼的光,大大方方地看着她的脸,像在研究一株他从来没见过的植物。
“看什么?”
“看你吃包子。”清茗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松鼠。”
“你见过松鼠?”
“山里有很多。”
顾未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直身子。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摆摊的小贩们开始收摊。
北荒城的夜晚比白**静得多,只有悬赏公会那栋楼还亮着灯,门口偶尔有几个散修进进出出。
“走,回家。”顾未央把膏药塞进怀里,拉起清茗往破巷子走。
回到那间破屋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顾未央把干草铺重新铺了一遍,又从墙角翻出一张旧毯子,抖了抖灰,铺在干草旁边。
“今晚你睡干草铺,我睡毯子。”
清茗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张薄得能透光的旧毯子。
“毯子好薄。”
“比你那树皮厚。”
清茗没再说话。他走到干草铺上坐下来,脱掉新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铺子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白发散在干草上,侧过身子看着坐在地上的顾未央。
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泥地上。
顾未央盘腿坐在毯子上,把今天赚的铜板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进墙角的一个破陶罐里。
陶罐里原本只有孤零零的几个铜板,现在多了一把,听起来稍微有了点分量。
“顾未央。”
“嗯?”
“你每天都这样吗?”
“哪样?”
“接悬赏,赚钱,数钱,睡觉。”
“差不多。”顾未央把陶罐放回墙角,躺在毯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偶尔也去山里挖灵草。找不到活的时候,就去碰碰运气。”
“所以才碰到我的。”
“对。碰运气碰到了一个会跑路的树。”
清茗轻轻笑了一声。笑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顾未央。”
“又怎么了?”
“你说把自己赔给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未央偏过头看他。月光下清茗的侧脸笼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白发铺在干草上,和草秆混在一起,像一**落在草堆里的雪。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是半透明的,正安静地看着她。
“真的。”顾未央说。
清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干草里,声音闷闷的从草秆缝隙里传出来。
“那你不准反悔。”
“不反悔。”
“反悔的话,”他顿了顿,“我就哭。”
顾未央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威胁也太吓人了,一哭满大街都是花,明天全北荒城都知道我把你惹哭了。”
清茗从干草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知道就好。”
顾未央笑着摇了摇头,把胳膊从脑后抽出来,侧过身面对着干草铺的方向。
旧毯子硌得她后背不舒服,但她没吭声,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干草铺上那一小片月光里的白。
“睡吧。”她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顾未央。”
“你又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还给你泡茶。”
顾未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弧度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软的,跟她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行。”
屋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滑过窗棂,缓缓地移过泥地,移过干草铺,移过旧毯子,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破陶罐上。
陶罐里的铜板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顾未央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明天的悬赏,不是欠成衣铺的账,不是陶罐里那几个铜板。
她脑子里浮现的是清茗吃第一口**子时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起来的样子,被她的记忆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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