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之毒
(一),墨青尘重返青州。,物是人非。墨家大宅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有半人高。他拨开杂草,踩着碎砖烂瓦走进昔日的庭院。,只是梁柱倾颓,屋顶坍塌。他记得那晚,父亲就是在这里倒下。他跪在当年父亲倒下的位置,伸手触摸焦黑的地面——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留下。“爹,娘,妹妹,青尘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十年了,我学会了毒术。我一定会找到凶手,为你们报仇。”,额头触地,尘土沾满前额。然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把短铲,在院子东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挖起来。,奶娘在临死前,用最后力气在他耳边说:“树下...账本...”,没明白。这些年在天毒谷,他反复回想那夜的每个细节,终于想起这句话。树下埋着东西,很可能是父亲收集的七草堂罪证。
短铲碰到硬物。墨青尘心跳加速,小心挖开泥土,露出一个铁盒。盒子已经锈蚀,但密封完好。他撬开锁扣,里面是一本账簿,几封书信,还有一枚官印——父亲的户部侍郎官印。
账簿记录了七草堂十年来的毒物交易:鹤顶红、断肠草、七伤花...买家一栏,赫然写着十几个**官员的名字。墨青尘的手在颤抖,他看到了青州知府的签名,看到了刑部侍郎的印章,甚至看到了当朝**的门生。
父亲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招来杀身之祸。
书信是父亲与几位清流同僚的密信,商议如何扳倒七草堂。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正是灭门前三天。
“赵贼势大,勾结朝中重臣,**害民,罪证确凿。吾已联络御史台王大人,三日后上奏**,定要铲除此**...”
信没写完。
墨青尘合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证据有了,仇人名单也有了。但他知道,仅凭这些,扳不倒七草堂。赵文渊能横行十年,背后必有强大的保护伞。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确凿的人证物证。
在青州城潜伏半个月,墨青尘摸清了七草堂的情况。总号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三层楼阁,气派非凡。赵文渊深居简出,身边高手如云。分号遍布江南各州,掌柜都是他的亲信,腰间都佩戴七瓣花玉佩——那是七草堂的标志。
他还打听到,赵文渊有个怪癖:每月十五,必去城外的“醉月楼”听曲,且只点一个叫“月娘”的歌女。
月娘曾是青州花魁,三年前突然赎身,在醉月楼卖艺不**。据说她歌声如天籁,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永远戴着面纱。
墨青尘决定从月娘入手。
(二)
十五月圆,醉月楼座无虚席。
墨青尘坐在角落,要了一壶清茶,静静等待。戌时三刻,雅间帘子掀起,赵文渊来了。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着锦缎长衫,腰间玉佩正是七瓣黑花。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月娘登场时,全场安静。
她抱着琵琶,袅袅婷婷走上台。虽戴面纱,但身段曼妙,气质出尘。坐下,调弦,指尖轻拨,一串清音流淌而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空灵婉转,如清泉石上流。墨青尘不懂音律,也能听出其中的哀怨与悲凉。这歌声里,藏着故事。
赵文渊闭目聆听,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月娘,来,陪本座喝一杯。”他招手。
月娘起身,走到雅间前,隔着珠帘施礼:“赵爷,妾身只卖艺,不陪酒。”
“装什么清高!”赵文渊冷笑,“当年在百花楼,你可不是这样的。”
月娘身体微颤:“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赵爷若只想听曲,妾身继续唱。若想别的,请恕妾身不能奉陪。”
“好大的胆子!”赵文渊拍案而起,“你以为赎了身就是自由身了?告诉你,在青州,我赵文渊要的人,还没有要不到的!”
护卫上前,就要掀帘。墨青尘站起身,正要出手,却见月娘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已脖颈。
“赵爷若用强,妾身唯有一死。”
赵文渊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敢硬来。他狠狠瞪了月娘一眼,拂袖而去:“我们走!”
护卫跟着离开,醉月楼里鸦雀无声。月娘收起剪刀,朝台下微微一福,转身离去。
墨青尘跟了出去。
月娘没回醉月楼后院,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墨青尘跟到巷口,见她在一间简陋的小院前停下,正要推门,忽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他快步上前,扶起月娘。面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但清丽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眼角已有细纹。她呼吸急促,额头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烧。
“姑娘?姑娘醒醒。”
月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墨青尘,吓了一跳:“你...你是谁?”
“路过的人,见姑娘晕倒,过来看看。”墨青尘顿了顿,“你生病了,需要看大夫。”
“不用...”月娘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
墨青尘不由分说,抱起她推门进院。院子很小,但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株草药。他把她放在床上,搭脉诊治。
脉象浮紧,风寒入体,加上忧思过度,心火郁结。
“你染了风寒,又心思太重,这才晕倒。”墨青尘说,“我去抓药,你躺着别动。”
他出门买了药材,回来煎药。月娘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
“公子懂医术?”
“略知一二。”墨青尘将药汤递给她,“趁热喝。”
月娘接过药碗,却没喝,而是盯着墨青尘:“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游历至此。”
“游历的人,怎么会随身带着银针?”月娘指了指墨青尘放在桌上的针囊,“而且公子诊脉的手法,很像...很像一位故人。”
墨青尘心中一凛:“哪位故人?”
月娘摇摇头,没说话,低头喝药。喝完药,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公子,你快走吧。青州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为何?”
“因为...”月娘转过头,眼中含泪,“因为赵文渊盯上的人,从没有能逃脱的。你今天帮了我,他一定会查你,不会放过你。”
墨青尘笑了:“我若怕他,就不会出手。”
月娘看着他,良久,轻声问:“公子为何来青州?”
墨青尘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为查一桩旧案,为报一家血仇。”
月娘身体一震:“公子姓墨?”
“你怎么知道?”
月**眼泪掉下来:“十年前,墨家十三口灭门案...你,你是墨家的小少爷?”
墨青尘站起身,手按剑柄:“你是谁?”
“我是月娘,也是...”她擦干眼泪,“也是当年墨府的丫鬟,小莲。”
墨青尘如遭雷击。小莲?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他“尘少爷”的小丫鬟?十年过去,她竟成了醉月楼的歌女?
“你...你没死?”
“那晚我娘生病,我回家探望,躲过一劫。”月娘,不,小莲哽咽道,“第二天回来,就看见...看见满院子的**,还有大火...我想进去找你,被衙役赶走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十年的委屈、恐惧、仇恨,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墨青尘也红了眼眶,他扶住小莲的肩膀:“别哭,告诉我,那天晚**还看到了什么?”
小莲抽泣着说:“那晚我回来取东西,看见三个人从后门出来。月光很亮,我看清了中间那人的脸——就是赵文渊!还有他腰间的玉佩,七瓣黑花,我记得清清楚楚!”
墨青尘握紧拳头:“果然是他。”
“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小莲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账本、书信,甚至还有几包毒药的样品,“赵文渊每个月十五都来听曲,我就想找机会杀了他,可是...可是我下不了手...”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伤疤:“每次我想动手,就会想起那晚的大火,想起夫人,想起小姐...我害怕...”
墨青尘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疤,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当年胆小爱哭的小丫鬟,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小莲,谢谢你。”他郑重地说,“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赵文渊势力太大,**里都有他的人...”小莲担忧道,“少爷,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要斗。”墨青尘眼中寒光一闪,“而且,我不用斗。我只要找到确凿证据,交给能管这件事的人。”
“谁能管?知府是他的人,巡抚收了他的钱...”
“有一个人能管。”墨青尘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当朝太傅,林正则。他是三朝元老,刚正不阿,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能把这些证据交给他...”
小莲眼睛一亮:“太傅大人?可是我们怎么接近他?”
墨青尘看向窗外,月光如水:“下个月十五,赵文渊还会来听曲。到时候,我有个计划...”
(三)
计划很简单:下个月十五,赵文渊来醉月楼时,墨青尘会扮成伙计,在他的茶里下一种特殊的毒——不是致命的毒,而是“真言散”。
真言散是天毒谷秘药,中毒者会神志恍惚,有问必答,且事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墨青尘要问出七草堂的所有秘密:账本藏在哪,保护伞是谁,还有哪些官员涉案。
然后,他和小莲带着证据,上京告御状。
“太傅林正则每月初一、十五会在府中接见百姓申冤。”墨青尘说,“我们十五拿到口供,连夜出发,赶在次月十五前到京城。”
小莲点头:“我听少爷的。”
接下来一个月,墨青尘做了三件事:第一,配制真言散;第二,摸清醉月楼的布局和人员;第三,准备逃亡路线和车马。
真言散不难配,难的是如何让赵文渊喝下。此人谨慎多疑,入口的东西都要手下先试毒。墨青尘想了很久,决定下在茶杯盖上——赵文渊有个习惯,喝茶前要用杯盖撇沫,嘴唇会碰到杯盖边缘。
只要在杯盖边缘涂上真言散,他撇沫时就会沾上。
十五转眼就到。
这天醉月楼格外热闹,赵文渊包了全场,请了不少狐朋狗友。墨青尘扮成伙计,低头送茶递水。
“赵爷,您最爱喝的雨前龙井。”他端着托盘,将茶杯轻轻放在赵文渊面前。
赵文渊瞥了他一眼:“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是,小的今天刚来。”墨青尘低着头。
“抬起头我看看。”
墨青尘抬起头,脸上涂了黄粉,眉毛画粗,完全变了个人。赵文渊打量几眼,摆摆手:“下去吧。”
墨青尘退到角落,心跳如鼓。成败在此一举。
台上,月娘正在唱曲。今天她唱的是《长恨歌》,声音凄婉,如泣如诉。赵文渊闭目聆听,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茶沫,然后送到嘴边。
墨青尘屏住呼吸。
赵文渊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味道不对。”
旁边护卫立刻拔刀:“茶里有毒?”
“不是毒。”赵文渊摇摇头,“就是...味道有点怪。算了,换一壶。”
墨青尘心中一惊。真言散无色无味,但溶于水后会有轻微的涩感。赵文渊这种老狐狸,果然察觉了。
他正要上前换茶,却见赵文渊忽然晃了晃头,眼神开始涣散。
“赵爷?您怎么了?”护卫紧张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晕...”赵文渊扶着额头,“这酒...后劲真大...”
墨青尘松了口气。真言散起作用了,只是赵文渊以为是酒醉。
“扶赵爷去休息。”一个护卫说。
“不...不用...”赵文渊摆摆手,“我坐会儿就好...”
他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墨青尘知道时机到了,装作收拾桌子靠近,压低声音问:“赵爷,七草堂的账本藏在哪?”
“账本...在...在密室...书房...书架后面...”赵文渊迷迷糊糊地回答。
“密室钥匙呢?”
“钥匙...在我怀里...贴身藏着...”
“都有哪些大人收了你的钱?”
赵文渊报出一串名字,有知府,有巡抚,有户部侍郎,甚至还有一位王爷。每报一个名字,墨青尘的心就沉一分。七草堂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庞大。
最后一个问题:“十年前,墨家灭门案,是不是你做的?”
赵文渊忽然激动起来:“墨文轩...那个不识抬举的...我给了他机会...他不珍惜...非要查账...那就别怪我...”
“还有谁参与了?”
“陈景明...天毒谷的陈景明...他配的毒...七伤花...好用...”
墨青尘如遭雷击。陈景明?二师叔?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教他辨认草药的二师叔?
“不可能...”他喃喃道。
“怎么不可能...”赵文渊嘿嘿笑道,“陈景明...爱财如命...我给了他一万两...他就配了毒...墨家十三口...一夜毙命...”
墨青尘浑身发冷。他想起离开天毒谷前,二师叔拍着他的肩说:“青尘,江湖险恶,多加小心。”
那时二师叔眼中的关切,难道都是伪装?
“少爷,快走!”小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真言散的药效快过了,赵文渊开始清醒。
墨青尘咬牙,从赵文渊怀中摸出钥匙,拉起小莲就往外跑。
“拦住他们!”赵文渊彻底清醒,厉声喝道。
护卫拔刀追来。墨青尘从怀中撒出一把药粉,烟雾弥漫,护卫们咳嗽着后退。他和小莲冲出醉月楼,跳上准备好的马车,扬鞭疾驰。
“追!给我追!”赵文渊气急败坏,“一定要抓住他们,夺回钥匙!”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小莲紧紧抱着木箱,里面是她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
“去七草堂总号。”墨青尘咬牙,“拿到账本,然后上京!”
(四)
七草堂总号,深夜。
墨青尘用钥匙打开密室门,里面堆满了账本和书信。他和小莲快速翻找,找到了最重要的几本——记录着七草堂所有毒物交易和贿赂官员的明细。
“找到了!”小莲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总账,十年来的所有交易都在里面。”
墨青尘接过账册,翻开一看,触目惊心。七草堂不仅贩卖毒药,还参与人口买卖、私盐**、甚至与境外势力勾结。而朝中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单,足足有三十七人,从地方小吏到中央大员,织成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最让他心痛的是,在“特殊交易”一栏,他看到了二师叔陈景明的名字:永和十二年秋,配七伤花毒,酬金一万两,用于墨府灭门。
****,铁证如山。
“二师叔...”墨青尘闭上眼睛,拳头握得咯咯响,“为什么...”
“少爷,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小莲提醒道,“我们得赶紧走,赵文渊的人随时会到。”
两人将最重要的账本和书信打包,刚出密室,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搜!仔细搜!他们一定在里面!”
墨青尘拉着小莲躲到书架后,屏住呼吸。透过缝隙,他看见赵文渊带着十几个护卫冲进来,个个手持火把,杀气腾腾。
“钥匙被偷了,密室门开了!”一个护卫喊道。
赵文渊脸色铁青:“他们肯定拿走了账本。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护卫们散开**。墨青尘知道躲不了多久,他看了看窗外,后院墙不高,可以翻出去。
“小莲,等会儿我引开他们,你**走。”他低声说,“我们在城南土地庙汇合。”
“不,少爷,我要和你一起...”
“听话!”墨青尘厉声道,“账本要紧,一定要送到太傅手上。”
小莲含泪点头。
墨青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吞下。这是“暴血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能,但事后会元气大伤。为了报仇,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药力发作,他感觉血液在燃烧,力量在涌动。他猛地冲出去,撞翻两个护卫,夺路而逃。
“在那!追!”赵文渊大喊。
墨青尘故意放慢速度,引着护卫往后院跑。小莲趁机从另一侧**而出,抱着账本消失在夜色中。
后院,墨青尘被团团围住。
“小子,把账本交出来,饶你不死。”赵文渊冷声道。
墨青尘笑了:“账本已经送走了。赵文渊,你的末日到了。”
“找死!”赵文渊一挥手,“杀了他!”
护卫一拥而上。墨青尘虽武功平平,但毒术了得。他袖中藏有毒粉,手中银针淬毒,所过之处,护卫纷纷倒地。
但护卫实在太多,他渐渐力不从心。暴血丹的药效也开始消退,浑身剧痛。
“噗嗤——”一把刀刺穿他的肩膀。
墨青尘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赵文渊趁机上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哇——”墨青尘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赵文渊踩住他的胸口,狞笑道:“墨家小子,十年前让你逃了,今天看你往哪逃!”
墨青尘艰难地抬头,看着赵文渊扭曲的脸:“你...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赵文渊大笑,“在这个世道,钱和权就是天理!报应?那是什么东西?”
他举起刀,正要落下,忽然身体一僵,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身后,小莲手持染血的剪刀,浑身颤抖。
“少...少爷...”她哭道,“我...我**了...”
墨青尘挣扎着爬起来:“小莲...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小莲扶起他,“我们快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出七草堂。身后火光冲天,赵文渊的手下正在救火——混乱中小莲打翻了油灯,点燃了账房。
逃到城南土地庙时,天已经蒙蒙亮。墨青尘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
“少爷,你撑住,我去找大夫...”小莲哭着说。
“不用...”墨青尘虚弱地摇头,“我自已就是大夫...你帮我把伤口包扎一下...”
小莲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墨青尘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洒上,又吞了几颗疗伤药丸,总算止住了血。
“账本呢?”他问。
“在这。”小莲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裹的账册,“我藏得好好的。”
墨青尘接过账册,紧紧抱在怀里。有了这个,就能扳倒七草堂,就能为家人报仇。
但他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沉重。二师叔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为什么?师父待二师叔如子,师门上下对他敬重有加,他为什么要勾结赵文渊,为什么要害墨家十三口?
“少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莲问。
墨青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上京,告御状。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我要先回一趟天毒谷。”
他要当面问二师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真是二师叔做的...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么师父,也危险了。
(五)
在天毒谷养伤半个月,墨青尘的伤势基本痊愈。但心里的伤,却越来越痛。
二师叔陈景明,那个记忆中温和儒雅的长辈,怎么会是灭门凶手?可账本上的记录清清楚楚,赵文渊的亲口供词也指向他。
墨青尘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启程回天毒谷。小莲想跟他一起去,但他拒绝了。
“此去凶险,你留在青州,等我的消息。”他将一包银子交给小莲,“如果我三个月没回来,你就带着账本上京,找太傅林正则。”
“少爷...”小莲眼泪汪汪。
“别哭。”墨青尘拍拍她的肩,“等我回来,我们一起上京告御状,为墨家申冤。”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青州城。这座城市埋葬了他的童年,也将见证他的复仇。
快马加鞭,七日路程,他四日赶到。但越靠近天毒谷,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谷口的毒雾稀薄了许多,守门的童子也不见了。他下马步行入谷,一路竟没遇到一个人。
不对劲。
天毒谷虽然人不多,但也不该如此寂静。练功场空无一人,药圃荒草丛生,甚至有几间屋子门窗破损,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墨青尘加快脚步,奔向师父的住处。
庭院里,那株师父最爱的“七色堇”已经枯萎。房门虚掩,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出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
推开门,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师父天毒老人倒在地上,面色青紫,指甲乌黑——正是“七日离魂”的症状。这种毒会让中毒者清醒七日,感受生机一点点流失,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师父!”墨青尘扑过去,声音在颤抖。
天毒老人勉强睁开眼,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青尘...你回来了...”
“谁干的?是不是二师叔?”墨青尘红着眼问。
老人艰难点头:“是...陈景明...为了掌门之位...他勾结七草堂...”
“解药!师父,七日离魂一定有解药!”
“无解...”老人摇头,“此毒...无解...我时日无多...”
“不!一定有办法!”墨青尘翻箱倒柜,找出所有毒经,疯狂翻阅。
他试了十七种解法,割腕取血,以身试毒。但每一次,师父服下后只是短暂好转,随即毒发更猛。
第六日,师父已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书柜方向。
墨青尘在暗格中找到一封未写完的信,只来得及瞥见“青尘带回...”几个字,外面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二师叔陈景明带着众弟子闯了进来。
“墨青尘!你竟敢毒害师父!”陈景明厉声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
“是你!”墨青尘怒吼,“是你下的毒!你勾结七草堂,害我全家,现在又来害师父!”
“血口喷人!”陈景明冷笑,“分明是你从江南带回毒药,毒害师父,想抢夺掌门之位!来人,把他拿下!”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证据呢?”墨青尘冷静下来,“你说我下毒,证据何在?”
陈景明使了个眼色,一个弟子上前搜身,从墨青尘怀中搜出一包粉末。
“这就是证据!”陈景明高举纸包,“七日离魂的残渣!人赃俱获!”
墨青尘如遭雷击。他从未见过这包毒药,更不可能带在身上。是栽赃!二师叔栽赃陷害!
“不是我...”他看向众师弟,“你们相信我...”
弟子们眼神躲闪。证据确凿,他们不得不信。
危急时刻,三师叔匆匆赶来。他是谷中药理权威,查验毒粉后说:“这包毒粉配制时间不超过三日,而青尘七日前方才回谷。时间对不上。”
众人哗然。陈景明脸色铁青。
“但青尘仍***。”三师叔公正道,“给他七日时间,找出真凶。若找不出,按门规处置。”
墨青尘得以暂时脱险。他日夜不休地调查,终于在陈景明房中搜出了七日离魂的配方,以及更多毒粉。
铁证如山。师门公审,陈景明面对证据,竟一言不发,不辩解,不求饶。
“你为何要毒害师父?”墨青尘厉声质问,“还有我墨家十三口,是不是你做的?”
陈景明抬头看他,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悲悯。那眼神让墨青尘心头一震,但他很快压下疑虑——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废去武功,逐出师门!”长老会判决。
行刑那日,陈景明被挑断手脚筋,如破布般丢出山门。临行前,他艰难回头,对墨青尘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师父...从没怪过你...”
墨青尘当时以为这是挑衅。他冲上去想追问,却被师兄弟拉住。
师父头七过后,墨青尘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九个响头。
“师父,徒儿不孝,未能救您。但徒儿发誓,必以余生解尽天下毒,告慰您在天之灵。还有陈景明...徒儿一定会找到他,问清楚一切。”
他收拾行囊,离开天毒谷。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也不知道,那封未写完的信上,完整的内容是:
“青尘带回的赤血藤中混有变异七伤花,我已中毒,命不久矣。此毒无解,勿费心力。景明主动顶罪,保全青尘之道。世间需要他这样的医者,解得了毒,救得了人。至于人心之毒...终需自渡。”
更不知道,陈景明离开时那个悲悯的眼神,是在看他,还是在看那个被蒙在鼓里、注定要背负一生愧疚的可怜人。
所有真相,都被埋进黄土。
所有谎言,都成了保护。
所有善意,都铸成枷锁。
墨青尘背着这枷锁,走进江湖,走向他“毒医”的宿命。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深渊。
而此刻,他跪在师父坟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墨家十三口,为师父,为自已被毁掉的人生。
他要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