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错人了以后
第二场山雨------------------------------------------，从小到大有个毛病。，会一直想。，他想不通为什么数学老师总把粉笔掰成两截用，于是盯了那个粉笔盒整整一个学期。最后得出结论：老师只是不想弯腰捡掉地上的那截，干脆一开始就掰短一点。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老师就是习惯。，他想不通同桌为什么每次**都比他高两分，于是研究了人家一个月的草稿纸。发现人家选择题先在草稿纸上算一遍，再誊到卷子上。而他直接往卷子上写，写错了涂，涂完了再改，卷面分被扣得莫名其妙。、大学，让他想不通的事越来越少。人见得多了，也就那样。谁对谁有意思是写在眼睛里的，谁在撒谎是挂在嘴角的，谁想靠近谁又会退缩，他一眼就能看清楚。，他对谈恋爱这件事越来越提不起劲。。。。，他躺在自己那张两米宽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足足盯了四十分钟。。不是学生宿舍，也不是那种合租的隔断间。是一套完整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在他大三那年买下来的，说是“省得你住宿舍跟人抢卫生间”。**嫌装修太冷淡，来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往家里寄一堆根本用不上的进口厨具。，沙发是深灰色的，就连地板都是那种偏冷的浅灰木纹。跟他人前那种暖洋洋的气质完全不搭。。林一舟来过一次，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家怎么跟样板间似的”。从那以后他就更少让人来了。，被子搅成一团堆在脚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那块他从高二戴到现在的机械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指向凌晨一点零七分。，没有墙皮翘起来，也没有什么梧桐叶形状的瑕疵。但他脑子里那个东西——那个人——比任何一块墙皮都更让他静不下来。
“你挡到光了。”
就这一句。
不是天体物理学，不是光年，不是反射卫星。那些东西他后来也想了，但主要就是这一句。
那个人的语气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没有“这人好烦想让他走”的潜台词。他就是陈述了一件事。和“今天天气多云”或者“这杯咖啡凉了”一样的陈述句。
时雨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中间。
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物理变量。
不是“时雨”，不是“那个谁”，不是“上次在酒吧认识的那个人”。
是一个“挡到了光的变量”。
他甚至不确定陆山记不记得他的长相。可能对于那个人来说，时雨只是一团暗影，不小心移到了他的台灯和书页之间。暗影移走了，灯又亮了，于是他继续看书。
就这么简单。
时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打开微信，往下滑了半天，才在很下面找到林一舟晚上新拉的群。群名叫“無名喝酒**小组”，成员就三个人——他、林一舟、阿哲。群消息还停留在林一舟发的一个表情包上，配文是“某人今晚翻车记录”。
时雨没点开表情包。
他点开群成员，看着阿哲的头像——一只戴着墨镜的柴犬——犹豫了几秒。
然后点开私聊。
“那个物理系的，你之前说见过他好几次。他是不是习惯坐在同一个位置？”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初中生。
一个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给同学发消息打听“那个谁”的初中生。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阿哲：“对啊。永远那个角落。永远那个时间。”
然后又来了一条。
“……你不是真对他有意思吧？”
时雨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三个字：“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阿哲发了一长串的“哈”，然后说：“人家只是懒得看你。”
时雨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懒得看他。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会觉得是挑衅。但从阿哲嘴里说出来，从陆山那个人的表现来看——可能是真的。不是蔑视，不是故作姿态。就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没空看你。
时雨忽然笑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病。
然后他做了另一个初中生行为——他开始回忆陆山那张脸。
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
灯光太暗了，其实他没看清太多细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那层膜不排斥别人，但也不欢迎。它只是存在的，像一块石头本身就会跟空气隔开一样。
他特别记得陆山抬眼看他那一瞬间。
眼睛很安静。
不是冷淡，是安静。
像冬天的湖面。下面可能有东西，但上面什么波纹都没有。
时雨第三次把手机拿起来，这次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物理系。理论物理。时间方向。”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再次见到陆山，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时雨干了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F**网，在物理学院的师资介绍和博士生名录里搜了“陆山”两个字。什么都没搜到。说明不是博士，可能是硕士，或者本科生。
第二件，他在微信搜索框里输入了“F大物理系陆山”。什么都没搜到。又搜“陆山 物理”。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件，他想起那天晚上陆山书包上的校徽，还有卫衣上绣的F大物理系字样，确认了自己没看错。
结论：这个人在互联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论文署名——或者有但没上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被任何新闻稿提过。他就像一个不在任何系统中的人，只活在F大物理系某个实验室、某个教室、和“無名”角落那张桌子之间。
时雨把搜索记录清空了。
他觉得自己**。
然后就到了第三天晚上。
他没约林一舟，没约阿哲。一个人开车去了“無名”。
那辆白色的入门款奥迪是***旧车，换车之后扔给他当代步工具。**当时说的是“便宜车，蹭了也不心疼”。时雨对车没什么概念，觉得能开就行。唯一做过改装的是把车载音响连上了自己的歌单。
他把车停在“無名”门口那条街的梧桐树下面。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车窗外那扇木框玻璃门和门里透出来的暖**灯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紧张。
七点半。
推开“無名”的门，铜铃响了一声，吧台的调酒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店里还很空，只有一两桌有人。
时雨直接走向那个角落。
空的。
射灯还是坏的。壁灯还是昏黄的。桌面还是那张桌面，上面没有咖啡杯，没有书，没有钢笔。只有木纹和一些细小的划痕。
时雨在陆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凉的。
椅子也是凉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坐这个位置。他只是想——如果陆山每次来都坐这儿，这个位置看出去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他顺着陆山的视角望出去。
吧台。门。一截书架。被挡住大半的窗户。还有头顶那盏坏掉的射灯。
这是一个不关心世界的人选择的视角。
他看到的“無名”，和别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灯光、酒、人群。他看到的是——安静。
时雨掏出手机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然后门上的铜铃响了。
他抬起头。
陆山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穿那件灰色卫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白T恤。肩膀上还是那个深蓝色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
时雨确定——陆山看到他了。看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犹豫，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他只是朝这边走过来。
走到桌前。站定。
时雨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陆山的轮廓比坐着的时候更清晰。下巴的线条很利落，脖子到锁骨的过渡被外套拉链遮了一半。
时雨下意识想笑——那种习惯性的、标准的笑。但他忍住了。他忽然不想在那个人面前用那种笑。
“你占了我的位置。”陆山说。
不是质问，不是生气。就是陈述。
时雨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这个位置写你名字了？”
“没有。”
“那怎么是你的？”
“我习惯坐这里。”陆山说，“桌面的高度合适。壁灯的角度可以覆盖书页三分之二的区域。旁边书架挡住门口来人的视线，可以减少无效信息干扰。”
时雨听愣了。
这人选位置是用物理参数选的。
“……所以你坐这儿不是因为这角落安静？”
“安静是结果，不是原因。”陆山说。
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
“行，”他说，“你赢。”
陆山没有说“谢谢”。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抽出那本书。还是那本《论个人意志与决定论的相容性》，但书签的位置比上次靠后了很多。
然后是钢笔。
然后是笔记本。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时雨。
时雨还站在桌边。
“你站着我不能集中注意力。”陆山说。
“……你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坐？”
“都可以。不要站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时雨在他对面坐下来。上次他坐的位置。
“这样可以？”
陆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没有说话。
时雨把这理解为“可以”。
接下来大概有二十分钟，陆山没有说一个字。
时雨就这么看着他。
看他翻页。看他拿起钢笔。看他在书页边缘写那些蚂蚁大小的字。看他偶尔停下来，目光定在某一行，嘴唇微微翕动，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时雨忽然想起阿哲说的话——“咖啡永远不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今天没有咖啡。
“你没点咖啡。”他说。
“今天没带杯子。”
“……什么意思？”
“外带杯不环保。用自己的杯子可以打折，但我的杯子在实验室。”
时雨张了张嘴：“你上次那杯也没喝。”
“凉了。”
“凉了可以再点一杯热的。”
“再点一杯是额外的支出。”
时雨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不是因为穷。他就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一杯咖啡凉了就凉了，没必要再花钱买一杯。一个位置坐着舒服就坐着，没必要跟人解释为什么。一个问题可以回答就不回答，没必要多说一个字。
节能。
这个人活着的方式，是节能的。
“你说话也是****的吗？”时雨问。
陆山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语言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如果信息不对等，多余的表达会造成冗余。”
“所以我跟你说话是冗余？”
“你刚才那句话，是在寻求确认。而确认本身，是你对自己判断的不确定。”
时雨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聊天。
是跟一台把自己伪装**的机器聊天。
但问题是，这台机器每次开口，都准得让他无话可说。
他想起上次陆山说的“反射卫星”。
回去之后他想了很久。他不确定陆山是不是看穿了他——不是看穿他在搭讪，而是看穿他为什么要搭讪。看穿他为什么总是笑嘻嘻的，为什么永远不给别人认真对待他的机会，为什么对谁都说好听话但是从不走心。
“自己不发光，依靠反射他人的关注来维持亮度。”
这句话是评价。也是拆穿。
时雨忽然站起来。
陆山没有抬头。
“我去吧台那边，”时雨说，“不打扰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
“时雨。”
他停住。
回头。
陆山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的笔尖匀速移动。他写完了，旋上笔帽，然后才抬起头。
“你叫时雨。”
不是问句。
“……对。”
“你上次没告诉我。”
“你没问。”
陆山点头。好像这个回答是合理的。
然后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桌子对面——时雨刚才坐的位置。
“你的名字。”
时雨走过去。
桌面上是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上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
“时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但他没有凑近去看。
因为陆山已经重新低下头，把笔帽旋开，继续看书。
他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再多花一秒钟。
时雨把便签纸拿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捡一片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他走到吧台边，坐上高脚凳，把便签纸放在吧台上。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今晚怎么一个人？”
“没一个人，”时雨说，“那边还有一个。”
调酒师往角落看了一眼，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时雨把便签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很小，很工整。
“‘时’取时间，‘雨’取降水。合在一起，是**的时间。”
时雨盯着这行字。
他想起三天前，他站在“無名”门口想的那句话。
——“**的时间。”
他还没听到那句话。
现在他看到了。
从一台“机器”的笔尖下面，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严谨的方式，被交到了他手里。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
是比心动更麻烦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
他把便签纸小心地对折，放进了手机壳和手机之间。
那个位置不显眼，不会被人看到。但他自己知道。翻手机的时候，手指会碰到。
调酒师推过来一杯酒：“请你旁边那位‘不是一个人’的？”
时雨看了一眼角落。
陆山在翻书，钢笔夹在指间。
“别，”时雨说，“你请他也不会喝的。咖啡都不喝，更别说酒了。”
“那你怎么打算？”
时雨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
他说的是实话。
换做以前，他的“打算”很简单——加微信、聊天、约出来、暧昧一段时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每一步都清楚得像说明书。
但现在他连第一步都没做到。
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要追陆山，还是单纯地想看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这个人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而时雨从小到大，对解不开的东西，都特别执着。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陆山在那一页书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翻过去。
“你挡到光了。”
就这一句。
不是天体物理学，不是光年，不是反射卫星。那些东西他后来也想了，但主要就是这一句。
那个人的语气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没有“这人好烦想让他走”的潜台词。他就是陈述了一件事。和“今天天气多云”或者“这杯咖啡凉了”一样的陈述句。
时雨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中间。
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物理变量。
不是“时雨”，不是“那个谁”，不是“上次在酒吧认识的那个人”。
是一个“挡到了光的变量”。
他甚至不确定陆山记不记得他的长相。可能对于那个人来说，时雨只是一团暗影，不小心移到了他的台灯和书页之间。暗影移走了，灯又亮了，于是他继续看书。
就这么简单。
时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打开微信，往下滑了半天，才在很下面找到林一舟晚上新拉的群。群名叫“無名喝酒**小组”，成员就三个人——他、林一舟、阿哲。群消息还停留在林一舟发的一个表情包上，配文是“某人今晚翻车记录”。
时雨没点开表情包。
他点开群成员，看着阿哲的头像——一只戴着墨镜的柴犬——犹豫了几秒。
然后点开私聊。
“那个物理系的，你之前说见过他好几次。他是不是习惯坐在同一个位置？”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初中生。
一个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给同学发消息打听“那个谁”的初中生。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阿哲：“对啊。永远那个角落。永远那个时间。”
然后又来了一条。
“……你不是真对他有意思吧？”
时雨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三个字：“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阿哲发了一长串的“哈”，然后说：“人家只是懒得看你。”
时雨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懒得看他。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会觉得是挑衅。但从阿哲嘴里说出来，从陆山那个人的表现来看——可能是真的。不是蔑视，不是故作姿态。就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没空看你。
时雨忽然笑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病。
然后他做了另一个初中生行为——他开始回忆陆山那张脸。
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
灯光太暗了，其实他没看清太多细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那层膜不排斥别人，但也不欢迎。它只是存在的，像一块石头本身就会跟空气隔开一样。
他特别记得陆山抬眼看他那一瞬间。
眼睛很安静。
不是冷淡，是安静。
像冬天的湖面。下面可能有东西，但上面什么波纹都没有。
时雨第三次把手机拿起来，这次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物理系。理论物理。时间方向。”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再次见到陆山，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时雨干了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F**网，在物理学院的师资介绍和博士生名录里搜了“陆山”两个字。什么都没搜到。说明不是博士，可能是硕士，或者本科生。
第二件，他在微信搜索框里输入了“F大物理系陆山”。什么都没搜到。又搜“陆山 物理”。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件，他想起那天晚上陆山书包上的校徽，还有卫衣上绣的F大物理系字样，确认了自己没看错。
结论：这个人在互联网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论文署名——或者有但没上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被任何新闻稿提过。他就像一个不在任何系统中的人，只活在F大物理系某个实验室、某个教室、和“無名”角落那张桌子之间。
时雨把搜索记录清空了。
他觉得自己**。
然后就到了第三天晚上。
他没约林一舟，没约阿哲。一个人开车去了“無名”。
那辆白色的入门款奥迪是***旧车，换车之后扔给他当代步工具。**当时说的是“便宜车，蹭了也不心疼”。时雨对车没什么概念，觉得能开就行。唯一做过改装的是把车载音响连上了自己的歌单。
他把车停在“無名”门口那条街的梧桐树下面。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车窗外那扇木框玻璃门和门里透出来的暖**灯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紧张。
七点半。
推开“無名”的门，铜铃响了一声，吧台的调酒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店里还很空，只有一两桌有人。
时雨直接走向那个角落。
空的。
射灯还是坏的。壁灯还是昏黄的。桌面还是那张桌面，上面没有咖啡杯，没有书，没有钢笔。只有木纹和一些细小的划痕。
时雨在陆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凉的。
椅子也是凉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坐这个位置。他只是想——如果陆山每次来都坐这儿，这个位置看出去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他顺着陆山的视角望出去。
吧台。门。一截书架。被挡住大半的窗户。还有头顶那盏坏掉的射灯。
这是一个不关心世界的人选择的视角。
他看到的“無名”，和别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灯光、酒、人群。他看到的是——安静。
时雨掏出手机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
然后门上的铜铃响了。
他抬起头。
陆山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穿那件灰色卫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白T恤。肩膀上还是那个深蓝色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
时雨确定——陆山看到他了。看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犹豫，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他只是朝这边走过来。
走到桌前。站定。
时雨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陆山的轮廓比坐着的时候更清晰。下巴的线条很利落，脖子到锁骨的过渡被外套拉链遮了一半。
时雨下意识想笑——那种习惯性的、标准的笑。但他忍住了。他忽然不想在那个人面前用那种笑。
“你占了我的位置。”陆山说。
不是质问，不是生气。就是陈述。
时雨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这个位置写你名字了？”
“没有。”
“那怎么是你的？”
“我习惯坐这里。”陆山说，“桌面的高度合适。壁灯的角度可以覆盖书页三分之二的区域。旁边书架挡住门口来人的视线，可以减少无效信息干扰。”
时雨听愣了。
这人选位置是用物理参数选的。
“……所以你坐这儿不是因为这角落安静？”
“安静是结果，不是原因。”陆山说。
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
“行，”他说，“你赢。”
陆山没有说“谢谢”。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抽出那本书。还是那本《论个人意志与决定论的相容性》，但书签的位置比上次靠后了很多。
然后是钢笔。
然后是笔记本。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时雨。
时雨还站在桌边。
“你站着我不能集中注意力。”陆山说。
“……你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坐？”
“都可以。不要站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时雨在他对面坐下来。上次他坐的位置。
“这样可以？”
陆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没有说话。
时雨把这理解为“可以”。
接下来大概有二十分钟，陆山没有说一个字。
时雨就这么看着他。
看他翻页。看他拿起钢笔。看他在书页边缘写那些蚂蚁大小的字。看他偶尔停下来，目光定在某一行，嘴唇微微翕动，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时雨忽然想起阿哲说的话——“咖啡永远不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今天没有咖啡。
“你没点咖啡。”他说。
“今天没带杯子。”
“……什么意思？”
“外带杯不环保。用自己的杯子可以打折，但我的杯子在实验室。”
时雨张了张嘴：“你上次那杯也没喝。”
“凉了。”
“凉了可以再点一杯热的。”
“再点一杯是额外的支出。”
时雨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不是因为穷。他就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一杯咖啡凉了就凉了，没必要再花钱买一杯。一个位置坐着舒服就坐着，没必要跟人解释为什么。一个问题可以回答就不回答，没必要多说一个字。
节能。
这个人活着的方式，是节能的。
“你说话也是****的吗？”时雨问。
陆山从书页上抬起眼睛。
“语言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如果信息不对等，多余的表达会造成冗余。”
“所以我跟你说话是冗余？”
“你刚才那句话，是在寻求确认。而确认本身，是你对自己判断的不确定。”
时雨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聊天。
是跟一台把自己伪装**的机器聊天。
但问题是，这台机器每次开口，都准得让他无话可说。
他想起上次陆山说的“反射卫星”。
回去之后他想了很久。他不确定陆山是不是看穿了他——不是看穿他在搭讪，而是看穿他为什么要搭讪。看穿他为什么总是笑嘻嘻的，为什么永远不给别人认真对待他的机会，为什么对谁都说好听话但是从不走心。
“自己不发光，依靠反射他人的关注来维持亮度。”
这句话是评价。也是拆穿。
时雨忽然站起来。
陆山没有抬头。
“我去吧台那边，”时雨说，“不打扰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
“时雨。”
他停住。
回头。
陆山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的笔尖匀速移动。他写完了，旋上笔帽，然后才抬起头。
“你叫时雨。”
不是问句。
“……对。”
“你上次没告诉我。”
“你没问。”
陆山点头。好像这个回答是合理的。
然后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桌子对面——时雨刚才坐的位置。
“你的名字。”
时雨走过去。
桌面上是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上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
“时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但他没有凑近去看。
因为陆山已经重新低下头，把笔帽旋开，继续看书。
他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再多花一秒钟。
时雨把便签纸拿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捡一片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他走到吧台边，坐上高脚凳，把便签纸放在吧台上。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今晚怎么一个人？”
“没一个人，”时雨说，“那边还有一个。”
调酒师往角落看了一眼，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时雨把便签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很小，很工整。
“‘时’取时间，‘雨’取降水。合在一起，是**的时间。”
时雨盯着这行字。
他想起三天前，他站在“無名”门口想的那句话。
——“**的时间。”
他还没听到那句话。
现在他看到了。
从一台“机器”的笔尖下面，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严谨的方式，被交到了他手里。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
是比心动更麻烦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
他把便签纸小心地对折，放进了手机壳和手机之间。
那个位置不显眼，不会被人看到。但他自己知道。翻手机的时候，手指会碰到。
调酒师推过来一杯酒：“请你旁边那位‘不是一个人’的？”
时雨看了一眼角落。
陆山在翻书，钢笔夹在指间。
“别，”时雨说，“你请他也不会喝的。咖啡都不喝，更别说酒了。”
“那你怎么打算？”
时雨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
他说的是实话。
换做以前，他的“打算”很简单——加微信、聊天、约出来、暧昧一段时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每一步都清楚得像说明书。
但现在他连第一步都没做到。
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要追陆山，还是单纯地想看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这个人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而时雨从小到大，对解不开的东西，都特别执着。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陆山在那一页书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