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约

来源:fanqie 作者:逾二白 时间:2026-05-22 20:03 阅读: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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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余温------------------------------------------。,像是躺在一艘航行在暴风雨海面上的小船里。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波新的、尖锐的疼痛。骨头像散了架,又被粗糙地拼凑在一起。,黏稠的,带着铁锈味。她咽了一下,那股腥甜就涌上来,逼得她侧头干呕。,顺着嘴角流淌,滴落在身下的织物上。织物触感柔软,是某种厚实光滑的料子,不是她穿的那身粗布**。。。视野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过了好几个呼吸,景物才逐渐清晰。。不大,像车厢,但比寻常马车车厢宽阔。没有窗户,只有顶部镶嵌着几颗发出幽冷白光的石头,照亮了四壁。墙壁是深黑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刻着扭曲的、她不认识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浓重的血腥气,她自己身上的;还有一种冰冷、苦涩的檀香,试图掩盖血腥,却混出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息。,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记忆碎片闪过——那支贯穿肩膀的箭。现在箭杆已经不在了,但创口还在,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那里的皮肉。。。经脉里仅存的几缕气息滞涩得像是冻住的溪流,稍微推动,就传来**般的刺痛。更糟的是,几道阴寒的气流正顺着伤口往里钻,冰凉、**,带着强烈的侵蚀性,所过之处,原本就脆弱的灵力节节败退。。,用疼痛对抗那股想要蜷缩起来的本能。,不能昏过去。这里是哪里?抓她的人……。黑色的箭雨,谢珩冰冷的侧脸,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放箭”。,比肩膀的箭伤更尖锐,更难以忍受。她抬手,死死按住左胸口,指甲隔着单薄的衣物陷进皮肉。
没用的。
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片荒芜。三年前被掏空过一次,今天又被彻底碾碎。
右手摸索到颈间。
玉佩还在。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点炭火的余温。她攥紧那半块玉,断裂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是容锦曦最后的东西了。是母亲留给她,又被父亲的、师兄师姐的、还有不知是谁的血浸透过的东西。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车厢(或许是吧)的颠簸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外面传来呜呜的风声,不是正常的风,那声音尖利、扭曲,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偶尔夹杂着几声非人的、短促的嘶鸣,距离或近或远。
她在远离中土,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传闻中的地方。
幽都。
极北魔域,群魔盘踞,仙盟的死敌,一切魑魅魍魉的巢穴。小时候听师父提过,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师兄师姐们私下传看过从黑市流出的、描绘幽都景象的粗糙拓片,上面是扭曲的山脉、猩红的月亮、和奇形怪状的妖魔。当时她只觉得猎奇,还有点害怕,躲在高大的师兄身后偷看。
现在,她正被带去那里。
被一个穿红衣、笑起来妖异又冰冷的男人。
那个救了她,或者说,**了她的男人。
“吱呀——”
面前那扇严丝合缝的门,突然向内滑开。
冷冽的、带着更浓郁檀香和某种旷野腥气的风灌了进来。红光晃动。
一个人影走进来,挡住了门口大部分光线。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宽大袍服,袖摆上的金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光。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他很高,走进这空间需要微微低头。
殷无赦。
容烬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声音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报出的名号。幽都殷无赦。
他俯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搬进来的、沾了血的家具。
容烬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拳,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死死盯着他。
殷无赦似乎对她的戒备毫不在意。他走近两步,蹲下身,视线落在她左肩那个狰狞的血洞上。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把脉,不是探查。他的手指直接按在了伤口边缘。
“呃!”
容烬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那只手指冰凉,力道却极大,按压的瞬间,她感觉伤口里残留的碎裂骨渣和污血都被挤了出来,剧痛几乎让她眼前发黑。
殷无赦的手指沾满了她的血。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的暗红,又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容烬胃里一阵翻搅。
“灵力枯竭,经脉损伤七成以上,外伤十三处,三处致命。”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张清单,“心肺有旧伤,淤血未清。根基损毁严重,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他甩了甩指尖的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暗绿色的、粘稠如膏的药泥。然后,再次伸手,将那药泥直接糊在了她左肩的伤口上。
药泥接触伤口的刹那,一股烧灼般的剧痛炸开,比刚才按压更甚。容烬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但那痛楚过后,伤口处传来一种诡异的麻*感,血流似乎真的缓了下来。
接着是右腿的箭伤,肋下的撕裂伤……殷无赦处理伤口的手法极其粗暴,没有丝毫怜悯,但效率极高。他精准地找到每一处最严重的位置,糊上药泥,或是用某种黑色的细线飞快地缝合,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整个过程,他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在处理一块需要修补的皮革。
“你……”容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是谁?”
殷无赦正捏着她的下巴,检查她脸颊上被箭矢划出的血痕。闻言,他顿了顿,指尖力道加重,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刚才没听见?”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依然是冷的,“殷无赦。这里是往幽都的路。至于目的……”
他松开手,任由她的头无力地落回垫子上。
“第一,你对‘孤鸾煞’命格感兴趣。”他站起身,走到车厢内唯一一张矮几旁,拿起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血污,“这种传说中的诅咒,几百年没现世了,落在你身上,有趣。”
容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知道孤鸾煞?他怎么会知道?
“第二,”殷无赦继续道,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仙盟从上到下,都急着要你的命。凌霄宫的老东西,还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太子,他们越想要你死,本座就越想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
他转过身,暗红的衣摆扫过地面。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是件趁手的工具。”
工具。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扎进容烬的耳膜。
“第三……”殷无赦走回她身边,重新蹲下。他伸出手指,这次没有触碰伤口,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
容烬浑身僵硬,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殷无赦的目光停留在她眉眼之间,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他的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但那恍惚眨眼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冰冷的玩味重新占据他的眼底。
“你够惨,眼神也还没死透。”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本座一时兴起,捡条狗回来看看,能不能养得咬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车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想着逃。这里的魔气,对你这种半废的仙门根基来说,是剧毒。离开这个车厢,或者离开本座的视线,用不了一时三刻,你就会从里到外烂掉,死得比在春猎场难看十倍。”
车门滑上,隔绝了外面呜咽的风声和隐约的嘶鸣。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剩下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血腥的冷檀香。
容烬躺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处理过的伤口,带来持续的钝痛。殷无赦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孤鸾煞。工具。捡条狗。
还有谢珩转身的背影。
她举起还能动的右手,放在眼前。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是黑色的泥污。这只手曾经握过天衍宗最好的灵剑碧凝,练过最正宗的流云剑诀,也笨拙地给谢珩绣过一个歪歪扭扭的剑穗——被他当面嫌弃丑,却一直系在佩剑上,直到三年前。
现在,这只手里除了半块染血的玉佩,空空如也。
车厢猛地一震,似乎越过了某个障碍。顶部幽光石的光芒晃动,在黑色的墙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影子,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容烬侧过头,看向车门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外,没有属于中土的、哪怕是被铅云遮蔽的天光。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永恒的昏暗,飞速掠过的景物轮廓狰狞怪诞,是嶙峋的黑色岩石,是扭曲干枯的、类似树木却长着倒刺的阴影,偶尔有拖着惨绿色光尾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真的在去幽都。
被一个把她当工具、当狗的魔君。
而那个她曾经倾尽所有去喜欢、去信任的人,亲手把她送上了这条路。
恨意像地底涌出的毒泉,冰冷刺骨,带着腐蚀一切的恶意,从心脏那个空洞的位置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比伤口更痛,比魔气侵蚀更冷。
车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殷无赦,而是一个穿着黑色短打、面色青灰、头上长着两只短角的魔族。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的糊状物,气味刺鼻。那魔族把托盘放在矮几上,指了指碗,又指了指容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关上门。
是食物?还是药?
容烬没动。
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虚和失血传来痉挛的疼痛。但她没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厢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颠簸也变得平缓。那碗东西的热气渐渐散了,凝固成一层暗绿色的、油腻的表皮。
伤口的疼痛和体内的空虚感交织,折磨着她的神经。更糟糕的是,随着车厢不断深入某个区域,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阴寒魔气越来越浓。即使隔着车厢壁,即使有那股冷檀香的隔绝,她还是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气渗进来,缠绕着她,试图钻进她的伤口,钻进她的口鼻。
仙门的根基本能地排斥这种气息,经脉里残存的灵力躁动不安,与侵入的魔气发生着细微却激烈的冲突,带来另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酸*和刺痛。
她想起殷无赦的话:剧毒。
所以,就算他没杀她,只是把她丢在这里,她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死吗?
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个冰冷的车厢里?
眼前又闪过天衍宗冲天的火光,闪过父母最后推她离开时焦灼的脸,闪过师兄师姐们倒下的身影,闪过仙盟石碑上“永世除名”那几个字。
最后,定格在谢珩那个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的背影。
不。
容烬猛地睁开眼。
她撑起唯一还能用力的右臂,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矮几方向挪动。每一寸移动都耗费巨大的力气,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垫褥。
终于,她的手指碰到了碗的边缘。
碗很凉了。
她颤抖着端起碗,盯着里面那团粘稠、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闭眼,仰头,将那碗东西灌了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的糟糕,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腐烂草木和腥臊混合的怪味。糊状物滑过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干呕。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下去。
胃里先是火烧火燎,随即涌起一股暖意,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对抗着体内的寒意和空虚。
她放下碗,脱力地瘫回垫子上,大口喘气。
车门再次毫无征兆地滑开。
殷无赦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空了的碗上,又移到她惨白汗湿的脸上。
“还不算太蠢。”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容烬没力气回应,只是看着他。
殷无赦走进来,随手将一个小玉瓶抛到她手边。瓶子是黑色的,和她伤口上糊的药泥瓶子一样。
“每天一粒,化在水里喝。能帮你抵消部分魔气侵蚀。”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会让你更适应这里的气。”
适应魔气?
容烬盯着那个小玉瓶。这意味着什么?仙道……真的走到头了?
“你的仙道,三年前就该断了。”殷无赦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冷淡,“抱着那点可怜的灵力等死,还是抓住能抓住的东西活下去,选一个。”
他走到车门边,向外看去。外面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一种灰紫色的雾气开始弥漫,遮蔽了那些狰狞的景物轮廓。
“幽都要到了。”
殷无赦说完,没再看她,转身离开。车门关上,这次很久没有打开。
容烬躺在那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凄厉诡异的风声,感受着体内那碗古怪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与无处不在的阴寒魔气进行着拉锯。
她慢慢伸出手,抓住了那个黑色的小玉瓶。
瓶身冰冷刺骨。
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颈间的半块玉佩,玉佩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活下去。
马车(或者说,这个类似车厢的移动法器)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颠簸逐渐停止。外面传来一些模糊的、嘈杂的声音,不像是风声,更像是许多人在低语、嘶吼、还有金属碰撞和沉重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容烬挣扎着,用右臂支撑起身体,挪向车厢壁,试图从车门那道缝隙往外看。
缝隙外,灰紫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但在雾气深处,远处的天际线下,出现了一**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色山脉轮廓。山脉脚下,星星点点亮起了无数灯火。
不是温暖的橘黄或明亮的白色。
是暗红色的、幽绿色的、惨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无数只鬼眼,在永夜般的雾气中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那些光点勾勒出一个庞大、杂乱、而又充满压迫感的阴影轮廓——一座城的轮廓。
不像是人间的城池。更像是一个直接从噩梦里生长出来的、魔物的巢穴。
幽都。
真的到了。
容烬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着那片在雾气与诡异光点中沉浮的黑色轮廓。
那里没有她的过去,没有天衍宗,没有流云剑诀,没有桂花糕的甜香。
也没有……那个月白色的背影。
有的只是魔气,是残酷,是那个把她当工具的魔君,和一场不知前路的、鲜血淋漓的生存。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玉瓶,又看了看掌心被玉佩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
然后,她拔开了玉瓶的塞子。
倒出一粒黄豆大小、散发着刺鼻硫磺和苦腥味的黑色药丸。
没有水。
她直接将药丸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苦涩,随即,一股更阴寒、但似乎更容易被身体接纳的气息从胃部扩散开来,与周围环境中的魔气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经脉里残存的灵力发出最后的、微弱的**,随即被这股新的气息压制下去。
车厢彻底停稳。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冰冷的、混杂着硫磺、血腥和腐朽气息的风猛地灌入,吹散了车厢内最后一点檀香。
殷无赦站在车外,暗红的衣袍在灰紫色的雾气中仿佛在流淌。他身后是影影绰绰的、奇形怪状的身影,以及那片鬼眼般闪烁的、无边无际的暗红灯火。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车厢内那个勉强坐起、满脸血污却死死盯着他的女子身上。
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冰冷玩味的弧度。
“欢迎来到幽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外面模糊的嘈杂,钻进容烬的耳朵。
“记住,你的命,现在归我了。”
车厢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尚有余温的囚笼,一个冰冷无光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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