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神烬
老周早点摊------------------------------------------。，枕头扁得像张纸，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反复回放巷子里的画面——蛭鬼裂开的嘴、灰白色的浆液溅在墙上、苏清鸢最后消失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你如果不想死在下一个巷子里，明天早上八点，去前面那条街拐角的老周早点摊。”，盯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苏清鸢不是普通人，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她面对蛭鬼时的冷静、处理**时的熟练、提到“魂珠”和“木灵液”时的自然，都说明她在这个充满怪物的世界里已经活了很久。而她说他不是超凡者，又说他“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这句话本身就说明，这个世界里至少存在三种人：普通人、超凡者，以及某种她也不确定的中间状态。。，不懂修炼体系，连“蛭鬼”这种最基础的怪物都不认识。但他知道用金属声吓退它们——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超能力，而是因为他上辈子在书里读过一句“鬼魅畏金铁之声”。，在这个世界里，竟然是能救命的。，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上辈子他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里翻线装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拿着拖把棍，把书里的知识当成武器用。。，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最厚的外套出了门。，雾还没散透。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油锅里翻着金**的泡泡，空气里飘着豆浆和辣椒的混合香气。赶早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雾气里钻出来，又钻进另一团雾气里去，车铃声、吆喝声、公交车的报站声混在一起，热闹得理直气壮。，下意识地观察每一个路人。卖菜的大妈、等公交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普通生活的表情，赶着上班的焦急、没睡醒的迷糊、跟身边人说说笑笑的松弛。好像昨晚那条巷子里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好像这个城市里从来不存在什么蛭鬼和怪物。。公交站台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失踪者是个十七岁的男生，三天前在自家小区附近走失，照片上的脸笑得开朗，家属****下面加了一行小小的备注：“知情者也可拨打镇玄**。”镇玄——又是这两个字。另一处是路口药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好几个人脸色灰白、眼窝凹陷，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继续往前走。
老周早点摊不难找。
拐过两条街，就能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推车。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老周早点”四个字，旁边支了几张折叠桌和马扎，几个早起的老头正坐着喝豆浆。推车后面，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炸油条，动作利索，面剂子往油锅里一丢，两根长筷子翻几下，金黄的油条就捞上来了。
林砚站在摊位前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胡茬青灰，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点摊老板。但他夹油条的那双手稳得不正常——油锅翻滚的热油溅起米粒大的一点落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温度。
“吃什么？”老周头也不抬地问。
“苏清鸢让我来的。”
老周夹油条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捞油条，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林砚注意到，旁边几张折叠桌坐着的老头里，有一个端豆浆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两秒才继续喝。
“豆浆两块钱一碗，油条一块五一根。”老周把炸好的油条放到铁架子上沥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林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评估，“吃什么，先点。”
林砚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点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他找了个角落的马扎坐下，把油条撕成小块往豆浆里泡，慢慢吃着，没有催，也没有再开口。
他不急。上辈子做学问养出来的耐心是刻在骨子里的，等得起。
早高峰渐渐忙起来，摊位前围了好几拨人，老周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快九点才清闲下来。他擦了把手，摘下围裙搭在推车扶手上，走到林砚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豆浆，又给林砚碗里添了一勺。
“说吧，”老周的语气很平淡，“怎么认识苏家那丫头的？”
林砚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蛭鬼、巷子、拖把棍、金属声。他说得平淡，像是汇报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什么。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普通人遇到蛭鬼，十个有九个会跑。剩下那一个不是跑不动，是吓瘫了。”他放下碗，看着林砚，“你不跑，还抄家伙上。为什么？”
林砚想了想，回答了三个字：“没想好。”
“没想好？”
“没想好跑了之后的事。”林砚说，“那个女生在巷子里，我跑了，她就死定了。我上辈子——以前——经历过一件事，没人帮我。那种感觉不太舒服。”
他没说是什么事。老周也没追问。
“你身上没有灵气波动。”老周说，和苏清鸢的判断一模一样，“也还没凝种。你的气息是纯凡人的，比街**何一个人都干净。”
“凝种？”
“本源种。超凡者的入门关。没有本源种，你就是凡人。”老周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下，“凡人能打赢蛭鬼，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你运气好到离谱，要么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好奇。
“你怎么知道用金属声吓它们？”
“书上看的。”林砚说，“《述异记》里有一句，‘鬼魅畏金铁之声’。蛭鬼我没听过，但听着像是同源的东西，就试了一下。”
老周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又好笑的事情，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往推车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林砚。
“你今天有空吗？”
林砚点头。他今天没排班，本来打算去找一份白天兼职的。
“跟我走。”老周说，“带你去个地方。”
老周带他去的地方不在老城区。
他们坐了一趟公交，又转了一趟轻轨，最后拐进一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老居民区。这一带的楼比林砚住的那片稍微好一些，至少有完整的物业和单元门。老周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单元门旁边的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来吧。”老周按下墙上的开关，一盏冷白色的灯亮起来，照亮了窄长的阶梯。
林砚犹豫了两秒。他不了解老周，对这个世界也不了解，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走进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铁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明智的决定。但他想起苏清鸢昨晚离开时说的话——“找一个叫老周的人。”苏清鸢救过他的命，或者说他救过她的命，这种关系至少不是敌对的。而且他本能地觉得，如果老周想害他，不需要费这么多事。
他跟着老周走了下去。
地下室很大，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原本应该是**或者仓库的地方被改造过，四面墙上装着一排金属柜，角落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沙袋和训练器械，正中间是一块铺了软垫的空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有点像健身房，但更冷，更硬。
老周走到其中一个金属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丢给林砚。
林砚接住。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浅绿色液体，和昨晚苏清鸢用过的那种几乎一样，但质地更稀，颜色更淡，像被稀释过的绿茶。
“木灵液，最低级的。比苏家丫头用的那种还差，但这种东西在黑市上照样能卖五百一瓶。”老周靠在柜子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你今天在这里做的事很简单——把沙袋从那边搬到这边，再从这边搬回去。体力活，没技术含量。”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开始搬沙袋。
沙袋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上辈子他也干过体力活，但那是二十七岁的身体，而这具十九岁的身子骨显然被原主长期营养不良和作息不规律掏空了底子。搬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模糊得看不清脚下的垫子。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又扛起**个沙袋，一步一步挪到对面，放下，转身继续。
老周坐在旁边一把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赞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审视般的注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林砚扛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连沙袋一起摔在垫子上。他趴在那里喘了两秒，然后撑着胳膊爬起来，把沙袋重新扛上肩。肩膀的骨头硌得生疼，手掌磨破了皮，汗水滴在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扛着沙袋又走了一个来回，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老周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破旧的电磁炉和一口锅，又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几颗黑褐色的、像炭块一样的不规则颗粒，丢进锅里加水煮。很快，一股苦涩到极点的草药味弥漫开来，比中药还冲，熏得林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喝了。”老周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他面前。
“这什么东西？”
“淬体汤。最基本的东西。用异兽骨髓粉和几味草药熬的，能激活你身体里的灵气通道，让经脉从堵塞变成半通。”老周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今天搬沙袋，就是为了让气血先动起来，不然喝下去跟喝白水没区别。”
林砚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药汤表面还浮着一点没完全融化的粉末颗粒，气味冲得他胃里直翻腾。他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他仰头灌了下去。
味道比他想象的所有难喝的味道加起来还要难喝。又苦又腥，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涩味，像是把烧焦的草木灰和铁锈水混在一起煮。他硬撑着没吐出来，把空碗还给老周，脸色已经白了。
老周接过碗，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以前没喝过？”
“没有。”
“第一口就能咽下去，你倒是头一个。”老周把碗放到一边，坐回藤椅上，“行了，今天的事完了。明天早上八点继续，还是这里。”
林砚没问“这就完了”。他只是擦了擦嘴，把沾了血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墙角坐下来缓神。他能感觉到那碗药汤在胃里烧起来，不是疼痛的烧，是一种温热的、从胃部往四肢扩散的热流，缓慢的，不激烈的，像一个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人忽然被裹进一条温毛巾里。
“老周。”他喊了一声。
“嗯？”
“苏清鸢说我不是超凡者。你也说我没有本源种。那你帮我，图什么？”
老周在藤椅上晃了两下，没看他。
“丫头让你来找我，我就看看。”他说，“这个世界上的超凡者，十个里有八个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仗着血脉、资源、天赋碾压别人。剩下的两个里，一个是还没长大的，一个是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他歪过头，用那种带着点浑浊但很锐利的目光看了林砚一眼，“你不是超凡者。但你昨晚做的事，比大多数超凡者更像人。”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够了。”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那碗淬体汤在体内慢慢散开的温热，闭上眼睛。手指还在发抖，手掌磨破的地方**辣的疼，肩膀上的淤青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茫茫世界里，终于碰到了第一个可以信的人。
“老周，镇玄司是什么？”他闭着眼睛问。
藤椅摇动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老周的声音才响起来，语气跟刚才明显不同，更沉，更慢。
“你从哪里听到的？”
“公交站台广告屏。还有寻人启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问到某个很久没碰过的旧伤。
“镇玄司，”他说，“是官方管超凡者的机构。管异兽，管秘境，管所有普通人不该知道的事。你在街上看到的巡警，腰后面别的那个东西是灵气检测器，专门扫普通人身上有没有沾到超凡痕迹。”
“那个寻人启事上为什么也写着镇玄**？”
“因为他们认为失踪的人不是普通的失踪。”老周说，“是被卷进了秘境裂缝。那种案子归镇玄司管，普通**插不上手。”
林砚睁开眼。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关掉了那盏冷白色的灯，地下室一下子暗下来，只剩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缕自然光，照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你以为你看见的那只蛭鬼就是全部了？”老周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涩，“蛭鬼是底层，是最低级的东西。往上走，有能一口吞掉一栋楼的异兽，有失落在时间里几千年的秘境碎片，有那些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的旧神残魂。这些东西都藏在这座城市里，藏在每天的新闻里，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转过身，那缕自然光刚好照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的表情劈成明暗两半。
“普通人不知道，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挡住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昨晚苏清鸢处理蛭鬼**时的熟练动作，想起了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了公交站台上排队买药的那些灰白的脸。
“那我呢？”他问，“我不是超凡者，现在喝了淬体汤，算是什么？”
老周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从藤椅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到林砚手里。
是一本很旧的本子。纸页发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林砚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铺满了整张纸——那是老周自己记的笔记，关于淬体的步骤、药汤的配比、气血运转的路线，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在老式技术工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扎实和耐心。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超凡者才能活下去。”老周说，“凡人也有凡人的路，只是难走。”
林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本子，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地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谁家做饭的切菜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天花板，模模糊糊的，却带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把本子攥在手里，抬头看向老周。
“有多难走？”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点很淡的、像是回忆什么旧事的苦涩。
“你很快就知道了。”
老周早点摊不难找。
拐过两条街，就能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推车。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老周早点”四个字，旁边支了几张折叠桌和马扎，几个早起的老头正坐着喝豆浆。推车后面，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炸油条，动作利索，面剂子往油锅里一丢，两根长筷子翻几下，金黄的油条就捞上来了。
林砚站在摊位前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胡茬青灰，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点摊老板。但他夹油条的那双手稳得不正常——油锅翻滚的热油溅起米粒大的一点落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温度。
“吃什么？”老周头也不抬地问。
“苏清鸢让我来的。”
老周夹油条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捞油条，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林砚注意到，旁边几张折叠桌坐着的老头里，有一个端豆浆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两秒才继续喝。
“豆浆两块钱一碗，油条一块五一根。”老周把炸好的油条放到铁架子上沥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林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评估，“吃什么，先点。”
林砚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点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他找了个角落的马扎坐下，把油条撕成小块往豆浆里泡，慢慢吃着，没有催，也没有再开口。
他不急。上辈子做学问养出来的耐心是刻在骨子里的，等得起。
早高峰渐渐忙起来，摊位前围了好几拨人，老周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快九点才清闲下来。他擦了把手，摘下围裙搭在推车扶手上，走到林砚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豆浆，又给林砚碗里添了一勺。
“说吧，”老周的语气很平淡，“怎么认识苏家那丫头的？”
林砚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蛭鬼、巷子、拖把棍、金属声。他说得平淡，像是汇报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什么。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普通人遇到蛭鬼，十个有九个会跑。剩下那一个不是跑不动，是吓瘫了。”他放下碗，看着林砚，“你不跑，还抄家伙上。为什么？”
林砚想了想，回答了三个字：“没想好。”
“没想好？”
“没想好跑了之后的事。”林砚说，“那个女生在巷子里，我跑了，她就死定了。我上辈子——以前——经历过一件事，没人帮我。那种感觉不太舒服。”
他没说是什么事。老周也没追问。
“你身上没有灵气波动。”老周说，和苏清鸢的判断一模一样，“也还没凝种。你的气息是纯凡人的，比街**何一个人都干净。”
“凝种？”
“本源种。超凡者的入门关。没有本源种，你就是凡人。”老周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下，“凡人能打赢蛭鬼，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你运气好到离谱，要么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好奇。
“你怎么知道用金属声吓它们？”
“书上看的。”林砚说，“《述异记》里有一句，‘鬼魅畏金铁之声’。蛭鬼我没听过，但听着像是同源的东西，就试了一下。”
老周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又好笑的事情，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往推车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林砚。
“你今天有空吗？”
林砚点头。他今天没排班，本来打算去找一份白天兼职的。
“跟我走。”老周说，“带你去个地方。”
老周带他去的地方不在老城区。
他们坐了一趟公交，又转了一趟轻轨，最后拐进一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老居民区。这一带的楼比林砚住的那片稍微好一些，至少有完整的物业和单元门。老周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单元门旁边的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来吧。”老周按下墙上的开关，一盏冷白色的灯亮起来，照亮了窄长的阶梯。
林砚犹豫了两秒。他不了解老周，对这个世界也不了解，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走进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铁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明智的决定。但他想起苏清鸢昨晚离开时说的话——“找一个叫老周的人。”苏清鸢救过他的命，或者说他救过她的命，这种关系至少不是敌对的。而且他本能地觉得，如果老周想害他，不需要费这么多事。
他跟着老周走了下去。
地下室很大，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原本应该是**或者仓库的地方被改造过，四面墙上装着一排金属柜，角落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沙袋和训练器械，正中间是一块铺了软垫的空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有点像健身房，但更冷，更硬。
老周走到其中一个金属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丢给林砚。
林砚接住。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浅绿色液体，和昨晚苏清鸢用过的那种几乎一样，但质地更稀，颜色更淡，像被稀释过的绿茶。
“木灵液，最低级的。比苏家丫头用的那种还差，但这种东西在黑市上照样能卖五百一瓶。”老周靠在柜子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你今天在这里做的事很简单——把沙袋从那边搬到这边，再从这边搬回去。体力活，没技术含量。”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开始搬沙袋。
沙袋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上辈子他也干过体力活，但那是二十七岁的身体，而这具十九岁的身子骨显然被原主长期营养不良和作息不规律掏空了底子。搬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模糊得看不清脚下的垫子。但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又扛起**个沙袋，一步一步挪到对面，放下，转身继续。
老周坐在旁边一把破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赞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审视般的注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林砚扛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连沙袋一起摔在垫子上。他趴在那里喘了两秒，然后撑着胳膊爬起来，把沙袋重新扛上肩。肩膀的骨头硌得生疼，手掌磨破了皮，汗水滴在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扛着沙袋又走了一个来回，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老周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破旧的电磁炉和一口锅，又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几颗黑褐色的、像炭块一样的不规则颗粒，丢进锅里加水煮。很快，一股苦涩到极点的草药味弥漫开来，比中药还冲，熏得林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喝了。”老周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他面前。
“这什么东西？”
“淬体汤。最基本的东西。用异兽骨髓粉和几味草药熬的，能激活你身体里的灵气通道，让经脉从堵塞变成半通。”老周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今天搬沙袋，就是为了让气血先动起来，不然喝下去跟喝白水没区别。”
林砚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药汤表面还浮着一点没完全融化的粉末颗粒，气味冲得他胃里直翻腾。他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他仰头灌了下去。
味道比他想象的所有难喝的味道加起来还要难喝。又苦又腥，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涩味，像是把烧焦的草木灰和铁锈水混在一起煮。他硬撑着没吐出来，把空碗还给老周，脸色已经白了。
老周接过碗，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以前没喝过？”
“没有。”
“第一口就能咽下去，你倒是头一个。”老周把碗放到一边，坐回藤椅上，“行了，今天的事完了。明天早上八点继续，还是这里。”
林砚没问“这就完了”。他只是擦了擦嘴，把沾了血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墙角坐下来缓神。他能感觉到那碗药汤在胃里烧起来，不是疼痛的烧，是一种温热的、从胃部往四肢扩散的热流，缓慢的，不激烈的，像一个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人忽然被裹进一条温毛巾里。
“老周。”他喊了一声。
“嗯？”
“苏清鸢说我不是超凡者。你也说我没有本源种。那你帮我，图什么？”
老周在藤椅上晃了两下，没看他。
“丫头让你来找我，我就看看。”他说，“这个世界上的超凡者，十个里有八个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仗着血脉、资源、天赋碾压别人。剩下的两个里，一个是还没长大的，一个是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他歪过头，用那种带着点浑浊但很锐利的目光看了林砚一眼，“你不是超凡者。但你昨晚做的事，比大多数超凡者更像人。”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够了。”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那碗淬体汤在体内慢慢散开的温热，闭上眼睛。手指还在发抖，手掌磨破的地方**辣的疼，肩膀上的淤青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茫茫世界里，终于碰到了第一个可以信的人。
“老周，镇玄司是什么？”他闭着眼睛问。
藤椅摇动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老周的声音才响起来，语气跟刚才明显不同，更沉，更慢。
“你从哪里听到的？”
“公交站台广告屏。还有寻人启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问到某个很久没碰过的旧伤。
“镇玄司，”他说，“是官方管超凡者的机构。管异兽，管秘境，管所有普通人不该知道的事。你在街上看到的巡警，腰后面别的那个东西是灵气检测器，专门扫普通人身上有没有沾到超凡痕迹。”
“那个寻人启事上为什么也写着镇玄**？”
“因为他们认为失踪的人不是普通的失踪。”老周说，“是被卷进了秘境裂缝。那种案子归镇玄司管，普通**插不上手。”
林砚睁开眼。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关掉了那盏冷白色的灯，地下室一下子暗下来，只剩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缕自然光，照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你以为你看见的那只蛭鬼就是全部了？”老周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涩，“蛭鬼是底层，是最低级的东西。往上走，有能一口吞掉一栋楼的异兽，有失落在时间里几千年的秘境碎片，有那些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的旧神残魂。这些东西都藏在这座城市里，藏在每天的新闻里，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转过身，那缕自然光刚好照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的表情劈成明暗两半。
“普通人不知道，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挡住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昨晚苏清鸢处理蛭鬼**时的熟练动作，想起了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了公交站台上排队买药的那些灰白的脸。
“那我呢？”他问，“我不是超凡者，现在喝了淬体汤，算是什么？”
老周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从藤椅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到林砚手里。
是一本很旧的本子。纸页发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林砚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铺满了整张纸——那是老周自己记的笔记，关于淬体的步骤、药汤的配比、气血运转的路线，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在老式技术工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扎实和耐心。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超凡者才能活下去。”老周说，“凡人也有凡人的路，只是难走。”
林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本子，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地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谁家做饭的切菜声，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天花板，模模糊糊的，却带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把本子攥在手里，抬头看向老周。
“有多难走？”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点很淡的、像是回忆什么旧事的苦涩。
“你很快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