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陕南

来源:fanqie 作者:岁月悠悠2025 时间:2026-05-22 16:03 阅读: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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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九月一日。。,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一条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干粮。干粮是母亲烙的饼,烙了十二张,用油纸包着,塞在被子中间。,是二姐穿小了的,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裤子是蓝色的,膝盖上打了补丁,补丁是母亲昨晚连夜缝的,针脚很密,像一排蚂蚁。,从后脑勺垂到腰窝,辫梢扎了**绳。,等着父亲。,穿着一件灰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梳了,但没梳整齐,有几撮翘着。他手里攥着一沓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把那沓钱递过来。“一百八十块。”他说,“学费一百二,剩下的六十是你的生活费。省着花,花完了没有。”,攥在手心里。钱是温热的,有父亲手掌的温度。,又抬头看了看父亲。,眼睛看着别处。“爸。”小慧开口了。“嗯。我会省着花的。”
张阿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慧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父亲打了她两巴掌,脸上的印子肿了好几天。
现在父亲给了她一百八十块钱,让她去上学。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录取通知书已经寄来了,全村都知道她考上了,不去会被人笑话。
但不管怎样,她可以去上学了。
小慧把钱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小慧!”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两个煮鸡蛋。
“带上。”王桂兰把鸡蛋塞进小慧的蛇皮袋里。
“妈,不用了,留给小招小引吃。”
“她们有。这是给你的。”王桂兰说着,眼圈红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小慧看着母亲,想问她一句话。
那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多年——“妈,你有没有心疼过我?”
但她没问。
她怕答案。
“知道了,妈。”她说。
小招和小引从里屋跑出来,小招十一岁,小引九岁,两个人都穿着旧衣服,头发乱蓬蓬的。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小招问。
“放假就回来。”
“姐,你回来给我带本子。”小引说,“我要写作业。”
“好。”
张宝从堂屋探出头来,看了小慧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八岁了,上二年级,对这个二姐没什么感情,只知道她走了,自己就能多吃一碗饭。
奶奶没出来。
小慧看了一眼堂屋,奶奶坐在八仙桌前,背对着门口,在剥花生。
她知道奶奶不会出来。
在奶奶心里,她走了才好。少一个人吃饭,省下的粮食可以给张宝多吃一口。
“我走了。”小慧说。
她拎起蛇皮袋,出了院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核桃树、黄狗、土墙、瓦顶、炊烟。
一切都跟十二年前差不多。
又什么都变了。
她转过身,走了。
从村子到县城,四十里路。
没有班车,要靠两条腿走。
小慧走了四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县城比她想象的大。
街道是柏油的,路边有楼房,最高的有四层。有商店、饭馆、邮局、新华书店,还有她没见过的红绿灯。
她背着蛇皮袋,走在街上,像一只闯进了别人家院子的小鹿,东张西望,又不敢停下来。
她找到了县城中学。
校门很大,铁栏杆的,上面有一个拱形的水泥门头,写着“安康县第一中学”几个大字,字是红色的,很醒目。
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有背着铺盖卷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开着小货车送行李的。
小慧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自己很土。
别人的衣服是新的,她的衣服是旧的。别人的行李是皮箱或者编织袋,她的是蛇皮袋。别人有父母陪着,她是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
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老师,四十来岁,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叫什么名字?”女老师问。
“张小慧。”
女老师翻了翻花名册,找到她的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张小慧?全县第一名?”
“嗯。”
女老师的表情变了,不那么严肃了,甚至笑了一下。
“考得不错。分在一班,班主任姓刘,你去找他吧。”
小慧拿着报到单,去找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说话很快。
“张小慧?全县第一名?”刘老师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嗯。”
“好,好。”刘老师连说了两个“好”,指着教室的方向,“你去教室吧,座位随便坐,过两天排座位。”
小慧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吃零食。
她走进去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了。
没人跟她打招呼。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
她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很大,有篮球架、有单杠、有跑道。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操场。
她突然想笑,又忍住了。
县城中学的日子,比小慧想的难。
不是学习难——学习对她来说不难。
难的是生活。
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中午那顿省了。早饭是一个馒头一碗稀饭,花两毛钱。晚饭是一碗面条或者一碗米饭加一个素菜,花五毛钱。
一天七毛钱,一个月二十一块。
六十块钱生活费,扣掉二十一块,剩下的三十九块她攒着,攒够了买书。
她不敢吃肉。
食堂的***一块钱一份,她站在窗口看了很多次,没买过。
她也不跟同学一起吃饭。
同学们吃饭的时候三五成群,边吃边聊。她一个人端着碗,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吃,吃完了把碗洗了,回去看书。
不是她不想跟同学一起。
是一起吃饭就要一起买菜,一起买菜就要花钱,花钱就要花得跟别人一样多,她花不起。
她的衣服也跟别人不一样。
同学们的裤子有两条换着穿,她只有一条。那条蓝裤子的膝盖上打了补丁,**上也打了补丁,洗得发白了,蓝色的布褪成了灰蓝色。
同学们穿了白色的运动鞋,她穿的是母亲做的布鞋,鞋底是轮胎皮剪的,走路“啪嗒啪嗒”响。
有人笑她。
她听到了,没理。
她记住了一句话,是语文课本上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不知道什么是“大任”,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几个字,她太懂了。
期中**,小慧考了全班第一。
年级第三。
刘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她:“张小慧同学,家庭条件不好,但学习很刻苦,这次考了全班第一,大家要向她学习。”
同学们鼓掌。
小慧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这六个字,像一把刀子,把她的遮羞布划开了。
全班都知道她穷了。
虽然之前大家也看出来了,但那是猜的。
现在是老师亲口说的。
小慧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放学后,刘老师叫她到办公室。
“张小慧,你家庭情况我知道了。我给你申请了一份特困生补助,每个月三十块钱,够你吃饭了。”
小慧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却堵住了。
“别哭。”刘老师说,“你成绩好,将来考出去,什么都好了。”
小慧点了点头,用力地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上铺,木板硬邦邦的,枕头是一卷旧衣服。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家里的炕,想起了墙上那条更大的裂缝。
家。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家。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回去就是嫁人、生孩子、种地、伺候婆婆、看奶奶脸色、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
她要出去。
一定要出去。
一九九七年,暑假。
小慧回到村里,带了一张奖状——“三好学生”。
她把奖状递给母亲,王桂兰接过去,看了半天,贴在堂屋的墙上。
奶奶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阿贵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张宝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说了一句“二姐真厉害”,然后就跑出去了。
小招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小慧。
“姐,城里好不?”
“好。”
“我也想上中学。”
“你好好读书,也能上。”
小招低下头:“爸说让我读到五年级就不读了,家里没钱。”
小慧沉默了。
她想说“我来供你”,但她自己都是靠补助活着,拿什么供?
她走到灶房,蹲下来,帮母亲烧火。
王桂兰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铛铛铛”地响。
“妈。”小慧开口了。
“嗯。”
“小招成绩好,让她读到初中吧。”
王桂兰的手停了一下,继续炒。
“**不让。”
“你跟他说说。”
“说了没用。”王桂兰的声音很小,“你也知道**,他说了算。”
小慧没再说什么。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大了,映得她脸红红的。
她想起自己当年偷填申请表的事,想起父亲那两巴掌。
小招没有她那样的胆子。
小招太乖了。
乖的人,在这家里活不下去。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大姐回来了。
张阿大从广州回来,带了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东西——衣服、鞋子、饼干、糖果、还有一台录音机。
大姐二十三岁了,在广州待了八年,变了一个人。
她烫了头发,卷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穿了一条花裙子,裙子上有亮片,太阳一照一闪一闪的。她涂了口红,擦了粉,眉毛修得细细的。
小慧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姐,差点没认出来。
“小慧!”大姐冲过来,一把抱住她,“长这么高了!都到我耳朵了!”
小慧被大姐抱着,闻到大姐身上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很浓,很甜。
“姐。”小慧的声音有点发抖。
“瘦了。”大姐松开她,上下打量,“在县城读书苦不苦?吃得好不好?”
“好。”
大姐伸手摸了摸小慧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妹啊,你比姐好看。”大姐说,“你像妈,长得白,眼睛大。姐像爸,黑不溜秋的。”
小慧笑了。
大姐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新衣服,是小碎花的连衣裙,藕粉色,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
“给你的。试试。”
小慧接过裙子,摸了摸,布料滑滑的,凉凉的,她从没摸过这样的布料。
她到里屋换上裙子,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看着。
“好看。”王桂兰说。
“真好看。”小招说,眼睛亮晶晶的。
张阿贵看了一眼,没说话,抽了一口旱烟。
奶奶也看了一眼,说了句“穿这么花哨干啥”,但声音不大,像是嘟囔给自己听的。
大姐又拿出一条裤子给小招,一件棉袄给小引,一盒水彩笔给张宝,一块布料给母亲,一条烟给父亲,一块围巾给奶奶。
每个人都分到了东西。
***脸色好了一些,说“大女有良心”。
晚上,小慧和大姐睡一个炕。
姐妹俩躺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姐。”小慧小声说,“你在广州做啥?”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
“在厂里踩电车。”她说。
“辛苦不?”
“不辛苦。”大姐说,“比种地轻松。”
小慧知道大姐在骗她。
大姐的手上全是茧子,比母亲的手还粗。大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剪刀划的。
“姐。”小慧又说。
“嗯。”
“你攒了多少钱?”
大姐又沉默了一会儿,比刚才更久。
“够用。”她说,“你好好读书,别操心钱的事。”
小慧侧过身,看着大姐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大姐脸上。
大姐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姐。”小慧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大姐睁开眼睛,看了小慧一眼,又闭上了。
“没事。睡觉。”
那天晚上,小慧没睡着。
她听到大姐在旁边翻来覆去,好像也没睡着。
她想问大姐,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只知道,大姐变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样子。
像大姐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化不开,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暑假结束,小慧回县城。
大姐给了她一百块钱,说“买点好吃的,别太省了”。
小慧接过钱,说“姐,你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
大姐说“我有”。
小慧把钱揣进兜里,心里暖暖的。
她不知道,那钱是大姐没日没夜加班攒下来的,每一张都沾着大姐的汗。
一九九九年,夏天。
小慧初中毕业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刘老师骑着自行车到村里来找她。
“张小慧!张小慧!”刘老师在院门口喊。
小慧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揉面。
“刘老师?”
“你考上了!全县第二!安康中学录取了!”
安康中学。
那是地区最好的高中,考上安康中学,半只脚就踏进了大学。
小慧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愣住了。
刘老师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
“张小慧同学,你被我校录取为高一年级新生……”
她的手在抖。
面粉从指缝间簌簌地掉下来,落在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上,像雪花。
“小慧!恭喜你!”刘老师笑着说。
小慧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转过身,跑进灶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了。
上一次哭,是八年前,父亲打了她,她没哭。
上一次哭,是十二年前,五岁的她蹲在灶房里洗带血的衣裳,眼泪掉进木盆里,跟冰水混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但现在,她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
张阿贵从地里回来,看到院门口的刘老师,又看到小慧蹲在灶房里哭,眉头皱了起来。
“咋了?”他问刘老师。
“老张,你闺女考上安康中学了!全地区最好的高中!”
张阿贵愣了一下。
安康中学?
他知道那所学校。
村里老周家的儿子前年考上了安康中学,去年考上了西安的大学,全村摆了三天酒席,老周走路都带风。
现在他闺女也考上了?
张阿贵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没剥完的花生。
“安康中学?”她问刘老师。
“对,最好的高中。三年后考大学,妥妥的。”
奶奶没说话,看了看灶房,又看了看张阿贵。
“学费多少?”奶奶问。
“一学期学费加住宿费,大概两百块。”刘老师说。
***眉头皱了一下,没再问了。
刘老师走了以后,张阿贵走进灶房。
小慧蹲在地上,已经没哭了,脸上全是泪痕,沾着面粉,一道一道的。
“小慧。”张阿贵说。
小慧抬起头,看着父亲。
“安康中学,你想去?”
小慧点头。
“一学期两百块,三年一千二,加上生活费,至少两千。”
小慧不说话。
“家里没有两千块。”张阿贵说,“你也知道,**身体不好,你弟弟要上学,你两个妹妹也要吃饭。”
小慧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想上,自己想办法。”张阿贵说完,转身走了。
小慧蹲在灶房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自己想办法。
她有什么办法?
她连县城都没出过,让她去哪里弄两千块?
她想起大姐。
大姐在广州,大姐说她攒了钱。
但她不想再跟大姐开口了。
大姐已经给家里太多了,给得够多了。
她站起来,洗了脸,把手上的面粉拍干净,走出灶房。
院子里,核桃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垂着头。
黑狗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小慧走到核桃树下,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张小慧。”
“安康中学。”
“大学。”
她写了擦,擦了写,写了一地。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上了。
不是不想上,是上不起。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女娃是菜籽命,撒到哪里哪里生。”
她是菜籽命。
但菜籽也想开花。
她只是没有那块地。
八月,大姐又回来了。
这次大姐没带大箱子,只带了一个小包,脸色不太好,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像是很久没睡好。
“姐,你咋了?”小慧问。
“没事,厂里加班多。”大姐说。
大姐进屋后,跟奶奶在堂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小,小慧在灶房听不清。
后来***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说啥?你要在那边结婚?”
小慧的手停了一下。
大姐要结婚了?
“是。”大姐的声音,“他叫阿强,广东人,开了一个小加工厂。”
“广东人?”***声音带着嫌弃,“你嫁那么远干啥?家里你不管了?”
“我会寄钱回来的。”
“寄钱?你嫁了人,钱是人家管,你能寄多少?”
大姐没说话。
奶奶又说:“你二妹小慧考上安康中学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刚听说了。”
“学费一学期两百,**上不起,你出不出?”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这边的生意刚起步,手里没什么钱——”
“那就是不出?”
“我不是不出,是现在拿不出来。”
奶奶冷笑了一声:“拿不出来?你在广州八年,一分钱没攒下?”
大姐不说话了。
小慧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鞋。
她不想让大姐为难。
“奶。”小慧走进堂屋,“我不上安康中学了,就在县城上普通高中,便宜。”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姐站起来,走到小慧面前,拉着她的手。
“小慧,你听姐说。你必须上安康中学。钱的事,姐来想办法。”
“姐,你——”
“你闭嘴。”大姐的语气很重,重到小慧吓了一跳,“你给姐听好了,你是咱们家最会读书的。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咱们家就真没希望了。姐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跟姐一样。”
小慧看着大姐,看到大姐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倔强。
是不甘心。
是“我已经输了,你不能输”。
“姐。”小慧的声音发抖了。
“听话。”大姐松开她的手,拿起包,往外走,“我去县城打个电话,你们别等我吃饭。”
大姐走了。
小慧站在堂屋里,看着大姐的背影。
大姐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低头快走,现在是昂着头,步子很大,像是在跟谁较劲。
小慧不知道大姐在广州遇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大姐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跟她心里的那团,是一样的。
大姐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带回来一个消息:她跟阿强的加工厂接了一笔大订单,需要赶货,她回去加班,三个月能赚两千块,够小慧的学费。
“姐,你真能赚那么多?”小慧问。
“能。”大姐说,“你别管了,你好好读书。”
第二天一早,大姐就走了。
走的时候,小慧还在睡觉。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好好读书”,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
小慧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耳朵里,**的。
一九九九年九月,小慧去了安康中学。
安康中学在安康市区,比县城大多了。
学校有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食堂、宿舍楼,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了月季和桂花,秋天的时候满园子都是香味。
小慧第一次闻到桂花香。
她站在花园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她从没闻过这么香的花。
陕南的山区也有花,野菊花、映山红、山茶花,都好看,但都没有这么香。
“同学,你是新生吗?”
小慧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女孩,跟她差不多大,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连衣裙,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小慧说。
“我也是新生。我叫林芳,安康市区的,你呢?”
“张小慧,安康县下面的村子。”
“村子?”林芳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你很厉害啊,村子里的能考上安康中学。”
小慧没说话。
林芳拉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宿舍,我对这里熟,我初中就在这读的。”
小慧被林芳拉着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温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
小慧分在下铺,靠窗的位置。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被子、枕头、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换洗衣服、还有一瓶辣椒酱,是母亲做的,让她带到学校下饭。
林芳住在隔壁宿舍,经常来找她。
“小慧,去吃饭。”
“小慧,去图书馆。”
“小慧,这道题怎么做?”
小慧给林芳讲题,林芳听得很认真,听完说“你讲得比老师还好”。
小慧笑了笑。
她的成绩在安康中学也是前几名。
但她比以前更拼命了。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去操场跑步,跑完步去教室早读。晚上熄灯后,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看到十一点,有时候看到十二点。
她不敢浪费一分钟。
她知道,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大姐的血汗钱。
第一学期结束,小慧考了年级第五。
第二学期,年级第三。
第三学期,年级第一。
高二那年,她收到大姐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小慧,姐的加工厂倒闭了。阿强跑了。姐在广州这边重新找工作,你的学费姐会想办法,你别担心。”
小慧拿着信,在操场上站了很久。
她没哭。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高中还有一年半,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一千块。她可以申请助学金,可以在学校食堂打工,可以暑假去打工。
她能行。
她给大姐回了一封信:“姐,你别给我寄钱了。我自己想办法。你在广州照顾好自己,别委屈自己。等我考上大学,我去广州看你。”
信寄出去以后,她去找了班主任,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
每天中午在食堂帮忙打饭,管一顿午饭,一个月还发三十块钱。
加上助学金,够了。
省着点花,够了。
二〇〇一年,夏天。
小慧高考。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
十二年了。
从五岁那年蹲在灶房里烧火开始,她就一直在跑。
跑着上学,跑着回家,跑着**,跑着长大。
现在,高考考完了。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她尽力了。
八月,成绩出来了。
张小慧,全县第二名,全省第三百二十六名。
她考上大学了。
西安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够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全村都轰动了。
村里出了第二个大学生。
第一个是老周家的儿子,前年考上的。
现在第二个是张阿贵的二女儿,张小慧。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在聊天。
“张阿贵家那个二丫头,考上大学了!”
“真的假的?女娃也能考上大学?”
“真的!通知书都来了!”
“啧啧啧,张阿贵祖坟冒青烟了。”
张阿贵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是不高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高兴。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生了一个儿子。
现在,他二女儿考上了大学。
他不知道该把这件事放在哪个位置。
奶奶坐在堂屋里,八仙桌前,还在剥花生。
她已经七十八了,手发抖,眼花了,但花生还在剥。
小慧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奶奶:“奶,我考上大学了。”
奶奶没接,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考上就考上呗。”奶奶说,“女娃上那么多学干啥?”
小慧站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通知书,看着***背影。
她没有生气。
她已经过了生气的年纪了。
她只是觉得,奶奶老了。
老得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过小慧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西安。”王桂兰念着上面的字,“西安远不远?”
“远。”小慧说,“坐火车要一天。”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把通知书还给小慧。
“去了好好学,别想家。”她说。
小慧看着母亲,突然问了一句话:“妈,你会想我不?”
王桂兰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想。咋不想。”她说。
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小慧知道,母亲会想她。
但母亲不会说。
母亲这辈子,什么都不会说。
不会说自己疼,不会说自己累,不会说自己想女儿。
她只会低头干活,低头吃饭,低头睡觉。
一辈子低着头。
小慧转过身,进了灶房。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亮了。
她看着火,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像妈那样。”
“我不会低着头过一辈子。”
二〇〇一年,九月。
小慧要去西安了。
走的那天早上,全家人都起来了。
奶奶坐在堂屋里,没出来。
张阿贵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不说话。
王桂兰在灶房里忙活,给小慧烙了二十张饼,用油纸包了,塞进包里。
小招和小引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张宝靠在大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看着小慧。
“姐,你走了谁给我检查作业?”小招问。
“你给三妹检查。”小慧说。
“姐,你过年回来不?”小引问。
“回来。”
小慧走到张阿贵面前。
“爸,我走了。”
张阿贵“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沓钱,递给小慧。
三百块。
“拿着。”他说。
小慧接过钱,看着父亲。
张阿贵没看她,眼睛看着别处,烟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
“爸。”小慧说。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张阿贵点了点头,转过身,进屋了。
小慧拎着包,出了院门。
王桂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村口。
“妈,别送了。”小慧说。
王桂兰停下来,看着小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小慧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泪,是光。
很淡,很弱,但确实是光。
“妈。”小慧说,“等我毕业了,在城里找工作了,接你去住。”
王桂兰笑了。
那是小慧第一次看到母亲笑。
不是那种讨好人的笑,不是那种忍着泪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虽然只有一秒钟。
但那也够了。
小慧转过身,走了。
她没回头。
她知道,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她走在山路上,脚步很快。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又瘦又长,像山里的竹子。
但比竹子直。
她想起十五年前,五岁的自己蹲在灶房里,边烧火边想——“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真的要去了。
西安。
她不知道西安长什么样。
但她知道,那是她人生的下一站。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山风从后面吹过来,吹起她的辫子。
辫梢的**绳在风中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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