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错人了以后
第五场山雨------------------------------------------，时雨在衣柜前站了十五分钟。。他一贯的风格是“抓到什么穿什么”——当然，抓到的那件永远都是对的，因为衣柜里就没有不对的。**从小给他灌输的穿搭哲学就一条：你买的时候花够了心思，穿的时候就别花心思。时雨把这条奉为圭臬，执行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套上去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随意了。脱了。又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在赶一场相亲。脱了。然后他光着上身站在衣柜前，手撑在柜门两边，觉得自己有病。。不是去约会。不是去参加***社交晚宴。是去F大北区一食堂。那个地板拖了之后会留下一股消毒水味、打菜阿姨心情不好会少给一勺肉、餐桌上有层若有若无的油光的地方。。，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连帽衫。棉麻质地，领口松垮垮的，**的抽绳被他拽得一长一短。他对着镜子把抽绳调成一样长，又故意拽成一长一短。：太整齐了就显得用力过猛。。他觉得整齐就是好看。后来**带他去过一次她的服装工作室，指着一排样衣跟他说：你看这些，每一件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但要让人以为没有计算过。你穿衣服也是这个道理。。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排队响起。。，把**往后拽了拽，露出额头。又觉得不对，把**拉回来。电梯门开了，地下**的感应灯亮了一排，他走到车边，解锁，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不是刻意的，就是没踩那么重的油门。车子沿着东门外那条栽满梧桐的路往F大北区方向开，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扫过挡风玻璃。。
他知道自己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歌单调到一首节奏很慢的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窗外经过的街景渐渐从商业区变成了学校的红砖围墙。F大北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已经有一半叶子变黄了，树底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个女生正蹲在地上给链条上锁。两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北门走出来，球衣背后印着“F大篮球社”的字样。
他把车停进北区食堂旁边的临时停车位。这里离食堂门口不到五十米，能看到那扇贴了“请勿带出餐具”标语的玻璃门。食堂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能看到打菜窗口上方那排红色的LED菜单。
他没下车。
他把驾驶座往后调了一点，掏出手机。微信里林一舟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周末约这儿”。阿哲回了一个“可”的表情包。他划到另一个对话框。
“Lu”。
昨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陆山发的——“明天六点四十。我应该能到。”
时雨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已经会背了。他是在看那个句号。陆山发消息永远用句号结尾，哪怕是“嗯”后面也带句号。好像每一条消息都是一句完整的陈述句，不这样做就不够严谨。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椅上。
林荫道上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远处篮球场的运球声、食堂排风扇低沉的回响混在一起，被傍晚的风搅成一团。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饭盒盖子没盖严，边走边低头用手机，差点撞上路灯柱。一对情侣手牵手从北区宿舍方向走过来，女生手里拿了个快递盒，两人商量着吃完饭去哪儿取另一个快递。
六点二十八分。
时雨从车上下来，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他走进食堂。
食堂里已经开始排队了。打菜窗口飘出来的热气把LED菜单的光晕糊成一片柔和的红色。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红烧的酱香、爆炒的蒜味、还有免费例汤区那个超大号不锈钢桶散发出来的紫菜和蛋花的清鲜。窗口的阿姨正用大饭勺敲着装满红烧茄子的铁盘边缘，把粘在勺底的茄块抖下去。
时雨没去打菜。他先去上次那个位置——靠窗、有柱子挡住过道人流、能看到门口——放下书包。然后把连帽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占好座。
他走到打菜窗口。今天菜色比昨天多。蒜苔炒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干煸四季豆、红烧茄子、糖醋里脊。蛋花汤还是那个桶，旁边多了个绿豆汤的桶，绿豆汤颜色偏深，看着像放了不少红糖。
“帅哥，来点什么？”打菜阿姨看到他，态度明显比昨天好。她记得他。
“蒜苔炒肉。”时雨说。
“还有呢？”
“再来个干煸四季豆。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西红柿炒蛋。”
“三个菜，饭够不够？今天饭蒸得软。”
“够。”
他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座位上，把陆山那边也摆好了筷子。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门口。
六点三十四分。
六点四十一分。
六点四十三分。
时雨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消息。他想起陆山说的“数据质量决定了结束时间”，开始脑补一个穿实验服的背影坐在显示屏前，屏幕上跑着他看不懂的图表，那个人握着笔，在实验记录本上一行一行地写数据，完全忘了时间。
六点四十六分。
食堂的人更多了。靠窗这排座只剩下他旁边和斜对面两张空位。有几个端着餐盘的学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空着的对面座位一眼，但看到他搁在桌上的筷子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开了。
六点五十分。
时雨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看着餐盘里渐渐失去温度的蒜苔炒肉，蒜苔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有点深的墨绿，肉丝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西红柿炒蛋还好，毕竟是凉菜，本来就不怎么烫。
他夹起一根蒜苔，嚼了嚼。凉的。但是味道是真的不错——蒜苔嫩，肉丝腌过，炒的时候放了豆瓣酱，微辣带咸，很下饭。
六点五十八分。
时雨看到玻璃门被推开。
陆山走进来。但他今天的走路姿势有点不对——不是之前那种直线最短路径的走法。他先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迈开步子。步伐还是稳的，但左肩上挎着一个时雨没见过的黑色设备包，方方正正的，里面显然是某个精密仪器。他右手拎着电脑包，左手护着设备包底部。背上还背着那个深蓝色的旧书包。
一个人带了三个包。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推到小臂中段。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浅蓝色的东西——时雨眯着眼睛看了看，是一段电工胶带。
陆山站在打菜窗口排队，放下电脑包，把设备包小心地搁在脚边靠墙角的位置。打菜阿姨认得他，问他今天吃什么，他指了蒜苔炒肉和西红柿炒蛋。阿姨打完之后他又说了句什么，阿姨多给他舀了一勺饭。
“你点的蒜苔炒肉，他也点的蒜苔炒肉。”阿姨朝时雨这边努了努下巴，嗓门不小。陆山往时雨这边看了一眼，好像这才意识到时雨也点了同样的菜。端好餐盘，走过来，把设备包和电脑包放在椅子上，坐下。
“实验室的东西要带回来？”时雨问。
“仪器需要送回设备处。过检定期限了。设备处下午没人。搬回来明早送。”
“你一个人搬的？”
“我一个人搬得动。”
“你右手缠的那个——”时雨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电工胶带，“受伤了？”
“不是。胶带是固定用的。”陆山抬手给他看，胶带下面不是伤口，是几道被重物勒出的红痕，“设备箱把手掉了。用胶带缠一圈增加摩擦力。手上没伤。”
时雨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红痕。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看着他一个人搬三个包小心翼翼护着设备的样子，想着这人怎么什么都自己扛。但同时他也清楚陆山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扛。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蒜苔炒肉凉了，”时雨说，“我让阿姨帮你热一下。”
“不需要。”陆山拿起筷子，“热的和凉的在营养成分上没有区别。”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蒜苔炒肉，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三度——时雨知道那代表他觉得可以。这个评价标准和上次的红烧排骨一样。
“蒜苔的纤维细度合适。肉丝切的方向和肌肉纹理一致。咀嚼阻力小。”陆山给出了评价。
“……你连咀嚼阻力都分析？”
“口腔触觉是信息输入的一种。”
时雨也夹了一筷子自己的蒜苔炒肉。凉的。但还是好吃。他看着陆山吃饭的样子——和昨天一模一样，节奏均匀，光盘行动——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对面这人吃饭跟做实验一样认真。
“你今天采的数据怎么样。”时雨问。
陆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上夹着一块西红柿。
“你怎么知道我下午在采数据。”
“你昨天说的。”
“我说了。”
“对。你说数据质量决定结束时间。你今天晚了十五分钟，要么数据不好，要么数据太好舍不得停。哪一种。”
陆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非物理系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怎么回答。”
“不用想。直接说人话。”
“数据不好。”陆山直说了，“干涉条纹偏移量比预期小了百分之四。找不到原因。重复了三组。每组都比预期小。”
“小百分之四是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要么我的理论模型有错误，要么实验装置有系统误差。前者意味着我过去两个月的推导需要修正。后者意味着明天要拆仪器重新校准。都不是好消息。”
时雨第一次从陆山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是情绪，是情绪的影子。陆山说“都不是好消息”的时候句号依然是句号，但他描述这件事的方式比平时多了很多字。而时雨已经总结出规律了：陆山打字数越多，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权重越大。
“你今晚还要回去想这个数据？”
“已经在想了。”
“吃饭的时候也在想？”
“吃饭的时候占用的是口腔和消化系统的资源。大脑可以并行处理。”
时雨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认真地看着陆山。
“你知道并行处理太久会死机吗。”
“人脑不是计算机。”
“人脑也会过载。你昨天晚上几点回宿舍的。”
“十二点。”
“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昨晚睡了六个小时？”
“五个小时多。中间醒过一次。”
“醒过来干什么？”
“想那个百分之四。”
时雨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上。他就知道会是这样——每次多了解陆山一点，就会想给这个人加点餐，塞他多吃一点、早睡一点，强迫他让大脑停一停。他指了指自己盘里的干煸四季豆，把还没碰过的几段全夹了过去。
“分你点。多吃点。能补脑。”
陆山看着那段四季豆：“四季豆不含对脑神经有特殊促进作用的营养成分。”
“那你就当帮我清盘。我点多了。”时雨用了和昨天一样的话术。
陆山把四季豆夹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免费的蛋花汤。汤已经不烫了，紫菜在碗底沉了一层。他喝完汤，把碗放下来，说了声“温度刚刚好——可以喝。”
“我发现你喜欢喝这个汤。”时雨说。
“不是喜欢。是习惯。”
“有区别吗？”
“喜欢是情感倾向。习惯是行为模式。我从小到大吃饭都配一碗汤。不挑种类。有就行。”
时雨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吃完饭他们一起出去，食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北区这条路人不多，路两边的香樟树被夜风吹得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空气里有股食堂排风扇吹出来的饭菜味混着樟树叶的清苦气息。
陆山把设备包挎在左肩上，右手拎电脑包，背上那个深蓝色旧书包里不知道还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的走路姿势还是很奇怪——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厘米。明显是设备包太沉了。
时雨走在他旁边。
“给我拿一个。”他说。
“不用。”
“你左肩比右肩低。”
“设备包重六点八公斤。肩膀偏移是正常的物理现象。”
“六点八公斤你从物理楼拎到食堂？”
“路上歇了一次。在食堂门口台阶上。”
时雨想起上次陆山坐在台阶上低血糖的样子。他怀疑下次这人可能会一手扛设备一手测血糖，然后把两项数据一起记进实验记录本。
“让我帮你拿一段路，”时雨说，“你手臂上的勒痕还没消。如果明天还要搬仪器校准设备，你的手会受影响。影响你找百分之四。是不是？”
陆山停住脚步。他在路灯下面站了两秒，显然在分析时雨这句话的逻辑是否成立。
“……有因果关系。”他承认。
“那给我。”
时雨伸手。陆山把电脑包递给时雨，然后自己重新调整了设备包的肩带。“包里有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小心一点。”
时雨接过电脑包。不重，大概三四公斤。他把包的肩带跨到肩膀上，和陆山并肩走。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时雨这边明显比陆山矮了半个头——他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你比我高。”时雨说。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因为陆山要么坐着要么站在台阶上要么跟他隔了一张桌子，这是他第一次两个人并肩走。
“一米七八。”
“……我不要报我的身高。”
陆山没追问。
从北区食堂到研究生宿舍楼要经过一排篮球场。晚上的球场亮着大灯，有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正在练投篮，球砸在地上沉闷地一响一响的。铁丝网围栏外面散落着几个没人捡的空矿泉水瓶。经过球场尽头那盏大灯正下方时，陆山垂在额前的发丝被照成了透亮的浅棕色。
时雨的视线在陆山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明天早**把仪器送去设备处？”他问。
“嗯。八点开门。第一个送进去。然后回实验室拆另一台仪器校准。”
“你一个人拆？”
“对。”
“没有人帮你吗。你的师兄师姐呢。”
“我导师只有我一个硕士。博后师兄上周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下周才回来。”
“所以整间实验室只有你一个人。”
“对。”
时雨没有马上接话。他在篮球场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停住脚步，说：“到了。我就开到这里。”
“你可以开车到楼下。”
“不用。我散步回去。车停在食堂那边。”
他把电脑包递还给陆山。交接的时候手指碰到陆山的手背——陆山的手背是凉的，指节处有几道被设备箱勒过的淡红色印记。
“明天——”时雨说了两个字，然后顿了一下，“晚饭你还是在食堂吃吗。”
“应该。”
“那我应该也来。”
“你对食堂菜品的探索还没有结束。”陆山说。
“……对。明天想试试糖醋里脊。”
“糖醋里脊的里脊肉切的方向和裹的面衣厚度会影响整体口感。明天你可以注意一下。”说完他往宿舍楼走，绕过楼前那棵叶子快掉光的银杏树。时雨看着他的背影——三个包，从左肩换成了右肩——消失在楼道拐角。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Lu：“电脑包已放到宿舍桌上。”
然后紧接着又一条。
Lu：“你的车钥匙在裤子右口袋吗。”
时雨低头看了看，车钥匙确实在右口袋。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Lu：“上次你在食堂起身去取纸巾，从右口袋拿过。”
Lu：“取纸巾和拿钥匙的动作有重叠。所以推测你车钥匙也放右边。”
时雨：“……”
正常人谁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发了三个字：“你厉害。”
一个停顿后。
Lu：“晚安。”
时雨盯着那个“晚安”。不是“好的”，不是“收到”，不是“数据已记录”。是“晚安”。
然后他又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大约几秒后——
Lu：“晚安前面应该有‘所以’。漏了。补充。”
时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补上去的“所以”笑出声。他打字：“我也快到家了。你早点睡。不许再想那个百分之四。”
一个短暂的停顿。
Lu：“尽量。”
时雨靠在驾驶座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北区七号楼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哪扇是陆山的宿舍。但他知道那个人此刻应该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送去设备处的仪器靠墙角放好，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擦了擦仪器外壳的灰。右手手腕上还缠着那截电工胶带。
他发动车。回家的路上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路灯还是那些路灯。但路过“無名”那条街的时候他往左看了一眼——那扇木框玻璃门里面透出暖**的光，门上挂着的铜铃反射着街灯。他没停。
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还会见面。
他知道自己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歌单调到一首节奏很慢的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窗外经过的街景渐渐从商业区变成了学校的红砖围墙。F大北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已经有一半叶子变黄了，树底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个女生正蹲在地上给链条上锁。两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北门走出来，球衣背后印着“F大篮球社”的字样。
他把车停进北区食堂旁边的临时停车位。这里离食堂门口不到五十米，能看到那扇贴了“请勿带出餐具”标语的玻璃门。食堂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能看到打菜窗口上方那排红色的LED菜单。
他没下车。
他把驾驶座往后调了一点，掏出手机。微信里林一舟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周末约这儿”。阿哲回了一个“可”的表情包。他划到另一个对话框。
“Lu”。
昨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陆山发的——“明天六点四十。我应该能到。”
时雨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已经会背了。他是在看那个句号。陆山发消息永远用句号结尾，哪怕是“嗯”后面也带句号。好像每一条消息都是一句完整的陈述句，不这样做就不够严谨。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椅上。
林荫道上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远处篮球场的运球声、食堂排风扇低沉的回响混在一起，被傍晚的风搅成一团。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饭盒盖子没盖严，边走边低头用手机，差点撞上路灯柱。一对情侣手牵手从北区宿舍方向走过来，女生手里拿了个快递盒，两人商量着吃完饭去哪儿取另一个快递。
六点二十八分。
时雨从车上下来，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他走进食堂。
食堂里已经开始排队了。打菜窗口飘出来的热气把LED菜单的光晕糊成一片柔和的红色。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红烧的酱香、爆炒的蒜味、还有免费例汤区那个超大号不锈钢桶散发出来的紫菜和蛋花的清鲜。窗口的阿姨正用大饭勺敲着装满红烧茄子的铁盘边缘，把粘在勺底的茄块抖下去。
时雨没去打菜。他先去上次那个位置——靠窗、有柱子挡住过道人流、能看到门口——放下书包。然后把连帽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占好座。
他走到打菜窗口。今天菜色比昨天多。蒜苔炒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干煸四季豆、红烧茄子、糖醋里脊。蛋花汤还是那个桶，旁边多了个绿豆汤的桶，绿豆汤颜色偏深，看着像放了不少红糖。
“帅哥，来点什么？”打菜阿姨看到他，态度明显比昨天好。她记得他。
“蒜苔炒肉。”时雨说。
“还有呢？”
“再来个干煸四季豆。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西红柿炒蛋。”
“三个菜，饭够不够？今天饭蒸得软。”
“够。”
他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座位上，把陆山那边也摆好了筷子。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门口。
六点三十四分。
六点四十一分。
六点四十三分。
时雨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消息。他想起陆山说的“数据质量决定了结束时间”，开始脑补一个穿实验服的背影坐在显示屏前，屏幕上跑着他看不懂的图表，那个人握着笔，在实验记录本上一行一行地写数据，完全忘了时间。
六点四十六分。
食堂的人更多了。靠窗这排座只剩下他旁边和斜对面两张空位。有几个端着餐盘的学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空着的对面座位一眼，但看到他搁在桌上的筷子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开了。
六点五十分。
时雨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看着餐盘里渐渐失去温度的蒜苔炒肉，蒜苔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有点深的墨绿，肉丝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西红柿炒蛋还好，毕竟是凉菜，本来就不怎么烫。
他夹起一根蒜苔，嚼了嚼。凉的。但是味道是真的不错——蒜苔嫩，肉丝腌过，炒的时候放了豆瓣酱，微辣带咸，很下饭。
六点五十八分。
时雨看到玻璃门被推开。
陆山走进来。但他今天的走路姿势有点不对——不是之前那种直线最短路径的走法。他先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迈开步子。步伐还是稳的，但左肩上挎着一个时雨没见过的黑色设备包，方方正正的，里面显然是某个精密仪器。他右手拎着电脑包，左手护着设备包底部。背上还背着那个深蓝色的旧书包。
一个人带了三个包。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推到小臂中段。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浅蓝色的东西——时雨眯着眼睛看了看，是一段电工胶带。
陆山站在打菜窗口排队，放下电脑包，把设备包小心地搁在脚边靠墙角的位置。打菜阿姨认得他，问他今天吃什么，他指了蒜苔炒肉和西红柿炒蛋。阿姨打完之后他又说了句什么，阿姨多给他舀了一勺饭。
“你点的蒜苔炒肉，他也点的蒜苔炒肉。”阿姨朝时雨这边努了努下巴，嗓门不小。陆山往时雨这边看了一眼，好像这才意识到时雨也点了同样的菜。端好餐盘，走过来，把设备包和电脑包放在椅子上，坐下。
“实验室的东西要带回来？”时雨问。
“仪器需要送回设备处。过检定期限了。设备处下午没人。搬回来明早送。”
“你一个人搬的？”
“我一个人搬得动。”
“你右手缠的那个——”时雨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电工胶带，“受伤了？”
“不是。胶带是固定用的。”陆山抬手给他看，胶带下面不是伤口，是几道被重物勒出的红痕，“设备箱把手掉了。用胶带缠一圈增加摩擦力。手上没伤。”
时雨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红痕。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看着他一个人搬三个包小心翼翼护着设备的样子，想着这人怎么什么都自己扛。但同时他也清楚陆山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扛。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蒜苔炒肉凉了，”时雨说，“我让阿姨帮你热一下。”
“不需要。”陆山拿起筷子，“热的和凉的在营养成分上没有区别。”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蒜苔炒肉，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三度——时雨知道那代表他觉得可以。这个评价标准和上次的红烧排骨一样。
“蒜苔的纤维细度合适。肉丝切的方向和肌肉纹理一致。咀嚼阻力小。”陆山给出了评价。
“……你连咀嚼阻力都分析？”
“口腔触觉是信息输入的一种。”
时雨也夹了一筷子自己的蒜苔炒肉。凉的。但还是好吃。他看着陆山吃饭的样子——和昨天一模一样，节奏均匀，光盘行动——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种奇怪的舒适感。对面这人吃饭跟做实验一样认真。
“你今天采的数据怎么样。”时雨问。
陆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上夹着一块西红柿。
“你怎么知道我下午在采数据。”
“你昨天说的。”
“我说了。”
“对。你说数据质量决定结束时间。你今天晚了十五分钟，要么数据不好，要么数据太好舍不得停。哪一种。”
陆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非物理系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怎么回答。”
“不用想。直接说人话。”
“数据不好。”陆山直说了，“干涉条纹偏移量比预期小了百分之四。找不到原因。重复了三组。每组都比预期小。”
“小百分之四是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要么我的理论模型有错误，要么实验装置有系统误差。前者意味着我过去两个月的推导需要修正。后者意味着明天要拆仪器重新校准。都不是好消息。”
时雨第一次从陆山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是情绪，是情绪的影子。陆山说“都不是好消息”的时候句号依然是句号，但他描述这件事的方式比平时多了很多字。而时雨已经总结出规律了：陆山打字数越多，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权重越大。
“你今晚还要回去想这个数据？”
“已经在想了。”
“吃饭的时候也在想？”
“吃饭的时候占用的是口腔和消化系统的资源。大脑可以并行处理。”
时雨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认真地看着陆山。
“你知道并行处理太久会死机吗。”
“人脑不是计算机。”
“人脑也会过载。你昨天晚上几点回宿舍的。”
“十二点。”
“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昨晚睡了六个小时？”
“五个小时多。中间醒过一次。”
“醒过来干什么？”
“想那个百分之四。”
时雨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上。他就知道会是这样——每次多了解陆山一点，就会想给这个人加点餐，塞他多吃一点、早睡一点，强迫他让大脑停一停。他指了指自己盘里的干煸四季豆，把还没碰过的几段全夹了过去。
“分你点。多吃点。能补脑。”
陆山看着那段四季豆：“四季豆不含对脑神经有特殊促进作用的营养成分。”
“那你就当帮我清盘。我点多了。”时雨用了和昨天一样的话术。
陆山把四季豆夹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免费的蛋花汤。汤已经不烫了，紫菜在碗底沉了一层。他喝完汤，把碗放下来，说了声“温度刚刚好——可以喝。”
“我发现你喜欢喝这个汤。”时雨说。
“不是喜欢。是习惯。”
“有区别吗？”
“喜欢是情感倾向。习惯是行为模式。我从小到大吃饭都配一碗汤。不挑种类。有就行。”
时雨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吃完饭他们一起出去，食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北区这条路人不多，路两边的香樟树被夜风吹得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空气里有股食堂排风扇吹出来的饭菜味混着樟树叶的清苦气息。
陆山把设备包挎在左肩上，右手拎电脑包，背上那个深蓝色旧书包里不知道还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他的走路姿势还是很奇怪——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厘米。明显是设备包太沉了。
时雨走在他旁边。
“给我拿一个。”他说。
“不用。”
“你左肩比右肩低。”
“设备包重六点八公斤。肩膀偏移是正常的物理现象。”
“六点八公斤你从物理楼拎到食堂？”
“路上歇了一次。在食堂门口台阶上。”
时雨想起上次陆山坐在台阶上低血糖的样子。他怀疑下次这人可能会一手扛设备一手测血糖，然后把两项数据一起记进实验记录本。
“让我帮你拿一段路，”时雨说，“你手臂上的勒痕还没消。如果明天还要搬仪器校准设备，你的手会受影响。影响你找百分之四。是不是？”
陆山停住脚步。他在路灯下面站了两秒，显然在分析时雨这句话的逻辑是否成立。
“……有因果关系。”他承认。
“那给我。”
时雨伸手。陆山把电脑包递给时雨，然后自己重新调整了设备包的肩带。“包里有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小心一点。”
时雨接过电脑包。不重，大概三四公斤。他把包的肩带跨到肩膀上，和陆山并肩走。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时雨这边明显比陆山矮了半个头——他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你比我高。”时雨说。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因为陆山要么坐着要么站在台阶上要么跟他隔了一张桌子，这是他第一次两个人并肩走。
“一米七八。”
“……我不要报我的身高。”
陆山没追问。
从北区食堂到研究生宿舍楼要经过一排篮球场。晚上的球场亮着大灯，有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正在练投篮，球砸在地上沉闷地一响一响的。铁丝网围栏外面散落着几个没人捡的空矿泉水瓶。经过球场尽头那盏大灯正下方时，陆山垂在额前的发丝被照成了透亮的浅棕色。
时雨的视线在陆山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明天早**把仪器送去设备处？”他问。
“嗯。八点开门。第一个送进去。然后回实验室拆另一台仪器校准。”
“你一个人拆？”
“对。”
“没有人帮你吗。你的师兄师姐呢。”
“我导师只有我一个硕士。博后师兄上周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下周才回来。”
“所以整间实验室只有你一个人。”
“对。”
时雨没有马上接话。他在篮球场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停住脚步，说：“到了。我就开到这里。”
“你可以开车到楼下。”
“不用。我散步回去。车停在食堂那边。”
他把电脑包递还给陆山。交接的时候手指碰到陆山的手背——陆山的手背是凉的，指节处有几道被设备箱勒过的淡红色印记。
“明天——”时雨说了两个字，然后顿了一下，“晚饭你还是在食堂吃吗。”
“应该。”
“那我应该也来。”
“你对食堂菜品的探索还没有结束。”陆山说。
“……对。明天想试试糖醋里脊。”
“糖醋里脊的里脊肉切的方向和裹的面衣厚度会影响整体口感。明天你可以注意一下。”说完他往宿舍楼走，绕过楼前那棵叶子快掉光的银杏树。时雨看着他的背影——三个包，从左肩换成了右肩——消失在楼道拐角。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Lu：“电脑包已放到宿舍桌上。”
然后紧接着又一条。
Lu：“你的车钥匙在裤子右口袋吗。”
时雨低头看了看，车钥匙确实在右口袋。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Lu：“上次你在食堂起身去取纸巾，从右口袋拿过。”
Lu：“取纸巾和拿钥匙的动作有重叠。所以推测你车钥匙也放右边。”
时雨：“……”
正常人谁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发了三个字：“你厉害。”
一个停顿后。
Lu：“晚安。”
时雨盯着那个“晚安”。不是“好的”，不是“收到”，不是“数据已记录”。是“晚安”。
然后他又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大约几秒后——
Lu：“晚安前面应该有‘所以’。漏了。补充。”
时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补上去的“所以”笑出声。他打字：“我也快到家了。你早点睡。不许再想那个百分之四。”
一个短暂的停顿。
Lu：“尽量。”
时雨靠在驾驶座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北区七号楼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哪扇是陆山的宿舍。但他知道那个人此刻应该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送去设备处的仪器靠墙角放好，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擦了擦仪器外壳的灰。右手手腕上还缠着那截电工胶带。
他发动车。回家的路上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路灯还是那些路灯。但路过“無名”那条街的时候他往左看了一眼——那扇木框玻璃门里面透出暖**的光，门上挂着的铜铃反射着街灯。他没停。
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还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