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岁考公上岸了
三十一岁，终于端上铁饭碗------------------------------------------，今年三十一岁，考公上岸了，考到了离家三百多公里的黄土镇。当初报考异地乡镇岗就图它分数线低，想着“先上岸再说”，结果报到一周后，就被发配到最偏远的**坳村驻村——理由是我年纪最大，有生活经验，能吃苦。，路修得还不错，就是弯比较多，车不能开得太快。沿途看见不少贴着瓷砖的两三层小楼，屋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有的院门口停着电动车，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小轿车。村村通的水泥路虽然窄，但平整干净，路边还竖着太阳能路灯杆。——至少不是那种泥腿子翻山、点煤油灯的原始部落。，门口挂着“**坳村党群服务中心”的牌子，旁边的公示栏里贴着最新的惠农**，印刷清楚，日期新鲜。院子里停着一辆落了灰的黑色桑塔纳，看牌照是本地的。，见面第一句话是：“欢迎刘干部来**坳村指导工作”，说着就走过来和我握手。，他点点头，把我领到隔壁一间空屋子，里面有几张办公桌、配套的转椅、甚至每张办公桌上还有一台看起来挺新的电脑，连网线都牵好了。他说这是去年县里统一配的，不过没怎么用。“你先熟悉熟悉，有啥事喊我。”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面那座房子，看见没？那是我家，有事可以来找我。”，不远处是一栋两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门口还种着几盆花。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别墅，但在农村绝对算体面。“全村三百一十六户，一千一百多口人，”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留在村里的，满打满算三百来号，还都是六十往上的。四十岁以下的，不到二十个。”，留我一个人站在窗口。。村里的房子都很新，大部分门都锁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有些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也有十来户门口晾着衣服，院子里种着菜，偶尔能看见佝偻着腰的老人蹲在那儿择菜。。水泥路几乎通到每家每户门口，路灯、垃圾桶、甚至健身器材都有。路过村口的小广场时，看见七八个老头老**坐在健身器材上晒太阳聊天，其中一个正拿智能手机拍短视频，拍的是旁边一只趴着打盹的橘猫。“村里有网，有信号，啥都有。”李支书说，“就是缺人。年轻人在家里种地挣不了钱，都去外面打工了。”，门口停着一辆落满灰的哈弗H6，轮胎都瘪了一个。李支书说这户人家儿子去义务打工了，过年才回来住几天，老两口没有驾照，车就这么搁着。，看见一块立着“**坳香菇种植示范基地”牌子的地方，铁门锁着，里面几排大棚的塑料膜已经破了洞，风一吹呼啦啦响。李支书说这是前年县里给的项目，搞了半年就黄了，没技术，没劳力，光有**撑不起来。
我心里一动——临走前党政办谢主任跟我说的，不就是这个香菇项目要报材料吗？
“李支书，”我试探着问，“这个香菇基地的资料还有吗？镇上说要报个典型材料……”
李支书摆摆手：“都在我办公室柜子里，你自己翻吧。前年的东西了，有啥好报的。当时大棚搭起来，香菇种下去，卖了一批，收成还行，后来技术员走了，又赶上雨季，菌棒烂了一半，就没人愿意接着干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晚上回到村委会，我打开电脑，连上网，发现网速还挺快。李支书把钥匙给我就回家了——他就住在隔壁巷子，走路三分钟。
我在办公室翻那些资料，纸张都泛黄了，上面是手写的项目申请，格式不规范，数据也模糊。什么“预计带动农户增收”写了两万，但具体怎么增收、技术支撑从哪来、实际带动了多少户，一个字没有。倒是有几张当时的照片，大棚崭新，菌棒整齐，几个中年妇女穿着工作服在棚里采摘，笑得挺开心。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党政办主任谢主任。
“小刘啊，情况怎么样？材料能按时交吧？”
我硬着头皮说：“正在整理，李支书这边基础资料比较……原始，我可能需要加工一下。”
“加工就加工嘛！” 谢主任语速很快，“县里要得急，你抓紧弄，重点突出‘产业兴旺、带动有力’，图片拍拍大棚外观就行，里面的东西不用拍太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路灯亮起来。村道上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而过。
我打开Word，敲下标题：《**坳村香菇种植产业振兴典型案例》。
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十分钟呆。
这算什么呢？一个黄了两年的项目，几排破了大棚膜的架子，一个年轻人几乎**的空心村，我要写出一个产业兴旺、欣欣向荣的故事。
三十一岁，终于端上铁饭碗。饭碗是铁的，里面盛的却是掺了水的粥。
正琢磨着怎么下笔，楼下院子里传来动静。探头一看，黄狗领着一个老头过来了，老头拎着个塑料袋，冲楼上喊：“新来的干部！给你带了点自家腌的萝卜干，开胃的！”
我赶紧下楼。老头穿着干净的白色背心，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带着点乡音但很清楚：“我姓周，就住对面那栋，你看见没？一楼亮着灯那家。”
我接过萝卜干，道了谢。周大爷却不肯走，站在院子里跟我聊起来。他说他儿子在长沙开了个建材店，一年回来两三趟，媳妇孙子都在那边。女儿嫁到邻镇，半个月回来一趟。
“村里条件好啊，路修了，网通了，快递都能送到村委会。”他笑着说，“就是人少。你看对面这一排十二户，常住的不超过五户。我隔壁老张家，三层的楼，就老两口住着。”
周大爷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那排楼的灯火。亮着灯的有四户，其中两户窗户里晃动着人影。
三百来个人住着，说少不少，但放在三百多户的框架里，就显得空落落的。像一个大房子里只摆了几件家具，什么都有，就是没人气。
回到办公室，我突然有了思路。
既然要写产业振兴，那就不能只写那个黄掉的香菇基地。我得写点真的东西——比如，这个村基础设施到位，在外务工的人有回流潜力，留守的老人可以作为基础劳动力……我得把这个项目写成一个“正在重启”的故事，而不是“已经完蛋”的总结。
我打开文档，重新敲下标题，然后开始写。
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保存好文件，我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我把文件发到镇党政办邮箱，关了电脑。
明天还得去拍那个破了洞的香菇大棚。算了，拍之前找个角度，把破洞遮住，大棚本身还是挺气派的。
人生嘛，换个角度，空壳也能拍出花来。三百来号人守着一千多人的空架子，早晚有一天，那些出去的人会回来几个。
我这么安慰自己，然后躺在那张吱嘎响的床上，听着蛐蛐声，慢慢睡着了。
我心里一动——临走前党政办谢主任跟我说的，不就是这个香菇项目要报材料吗？
“李支书，”我试探着问，“这个香菇基地的资料还有吗？镇上说要报个典型材料……”
李支书摆摆手：“都在我办公室柜子里，你自己翻吧。前年的东西了，有啥好报的。当时大棚搭起来，香菇种下去，卖了一批，收成还行，后来技术员走了，又赶上雨季，菌棒烂了一半，就没人愿意接着干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晚上回到村委会，我打开电脑，连上网，发现网速还挺快。李支书把钥匙给我就回家了——他就住在隔壁巷子，走路三分钟。
我在办公室翻那些资料，纸张都泛黄了，上面是手写的项目申请，格式不规范，数据也模糊。什么“预计带动农户增收”写了两万，但具体怎么增收、技术支撑从哪来、实际带动了多少户，一个字没有。倒是有几张当时的照片，大棚崭新，菌棒整齐，几个中年妇女穿着工作服在棚里采摘，笑得挺开心。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党政办主任谢主任。
“小刘啊，情况怎么样？材料能按时交吧？”
我硬着头皮说：“正在整理，李支书这边基础资料比较……原始，我可能需要加工一下。”
“加工就加工嘛！” 谢主任语速很快，“县里要得急，你抓紧弄，重点突出‘产业兴旺、带动有力’，图片拍拍大棚外观就行，里面的东西不用拍太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路灯亮起来。村道上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而过。
我打开Word，敲下标题：《**坳村香菇种植产业振兴典型案例》。
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十分钟呆。
这算什么呢？一个黄了两年的项目，几排破了大棚膜的架子，一个年轻人几乎**的空心村，我要写出一个产业兴旺、欣欣向荣的故事。
三十一岁，终于端上铁饭碗。饭碗是铁的，里面盛的却是掺了水的粥。
正琢磨着怎么下笔，楼下院子里传来动静。探头一看，黄狗领着一个老头过来了，老头拎着个塑料袋，冲楼上喊：“新来的干部！给你带了点自家腌的萝卜干，开胃的！”
我赶紧下楼。老头穿着干净的白色背心，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带着点乡音但很清楚：“我姓周，就住对面那栋，你看见没？一楼亮着灯那家。”
我接过萝卜干，道了谢。周大爷却不肯走，站在院子里跟我聊起来。他说他儿子在长沙开了个建材店，一年回来两三趟，媳妇孙子都在那边。女儿嫁到邻镇，半个月回来一趟。
“村里条件好啊，路修了，网通了，快递都能送到村委会。”他笑着说，“就是人少。你看对面这一排十二户，常住的不超过五户。我隔壁老张家，三层的楼，就老两口住着。”
周大爷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那排楼的灯火。亮着灯的有四户，其中两户窗户里晃动着人影。
三百来个人住着，说少不少，但放在三百多户的框架里，就显得空落落的。像一个大房子里只摆了几件家具，什么都有，就是没人气。
回到办公室，我突然有了思路。
既然要写产业振兴，那就不能只写那个黄掉的香菇基地。我得写点真的东西——比如，这个村基础设施到位，在外务工的人有回流潜力，留守的老人可以作为基础劳动力……我得把这个项目写成一个“正在重启”的故事，而不是“已经完蛋”的总结。
我打开文档，重新敲下标题，然后开始写。
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保存好文件，我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我把文件发到镇党政办邮箱，关了电脑。
明天还得去拍那个破了洞的香菇大棚。算了，拍之前找个角度，把破洞遮住，大棚本身还是挺气派的。
人生嘛，换个角度，空壳也能拍出花来。三百来号人守着一千多人的空架子，早晚有一天，那些出去的人会回来几个。
我这么安慰自己，然后躺在那张吱嘎响的床上，听着蛐蛐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