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监,你让我在合欢宗得道?
大唐,长安。
内侍省值房里,灯油已经烧去大半。
裴怀安放下最后一份折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桌案最上方,压着六个字。
《内廷节用十二策》。
宫里一年能吃掉多少银子,哪处库房常年虚报,哪几项采买最容易被人上下其手,他全写进去了。
只要明日递上去。
就算那些文官再看不起他这个阉人,也得承认这份东西有用。
裴怀安靠着椅背,闭上眼。
“歇一刻……”
耳边忽然传来女子笑声。
“他怎么还愣着?”
“第一次见这么多女弟子吧?”
裴怀安睁开眼。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没动。
不是因为慌。
是因为眼前这地方,跟内侍省半点关系都没有。
漫山桃花。
青石长阶上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男女。
有人背剑,有人抱琴,还有几个穿红白长裙的女子踩着绫带从半空落下。
裴怀安抬头。
面前三丈高的黑色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合欢宗。
“……”
裴怀安沉默了。
他在宫里十几年,贵妃砸过茶盏,皇子跪过雪地,户部官员为了亏空在他面前哭过。
这个阵仗。
真没见过。
下一瞬,一股陌生记忆猛地冲进脑子。
裴怀安扶住石栏。
十九岁。
同名同姓。
幼时父母双亡,被远亲收养。
十二岁那年发现身体与常人不同。
天阉。
不是受过宫刑。
是天生如此。
后来他给药铺打过杂,给商队喂过马,最后被一个路过的修士带来合欢宗,说经脉还算通畅,可以做杂役。
裴怀安又看了眼山门。
前世当太监。
这一世还是天阉。
老天爷是觉得他上辈子业务熟练,这辈子接着干?
“兄弟。”
旁边忽然凑来一张圆脸。
“你还好吧?”
少年十七八岁,白白胖胖,怀里抱着旧包袱。
“脸都白了。”
“不会是进了合欢宗,激动的吧?”
裴怀安问:“这里真是合欢宗?”
圆脸少年指了指石碑。
“这么大三个字呢。”
“你不识字?”
裴怀安:“……”
他识。
上辈子批过的账册摞起来能把这**子埋了。
少年嘿嘿一笑。
“我叫王富贵。”
“别想太多,咱们这种杂役,进去就是种药、挑水、喂灵兽。”
“想找师姐双修?”
“做梦吧。”
“先把灵田里的虫子捉干净再说。”
裴怀安反而松了口气。
种药。
挑水。
喂灵兽。
至少比一进门就被人按着双修靠谱。
“管饭吗?”
王富贵一呆。
“啊?”
“杂役管饭吗?”
“管……吧。”
“住哪儿?”
“杂役院。”
“每月有钱吗?”
“灵石,一月一块。”
裴怀安点头。
有住处。
有饭。
还有工钱。
很好。
先活下来再说。
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最明白一件事。
到了陌生地方,最蠢的不是没本事。
是规矩都没摸清,就急着冒头。
“下一位!”
前面传来吆喝。
队伍往前动。
山门旁搭了几张长案,后面坐着几名宗门弟子。
中间一个瘦高男人拿着玉牌和册子,报一个名字抬一下眼皮。
“周大宝。”
“灵兽房,丙等杂役。”
“白小小。”
“药田,丙等杂役。”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赶紧上前。
递玉牌时手一抖。
啪嗒。
掉地上了。
周围有人笑。
姑娘脸一下红了。
裴怀安正好站在旁边,弯腰捡起玉牌递过去。
“拿稳。”
白小小愣了下。
“谢、谢谢。”
她接过玉牌,往旁边让了半步。
裴怀安已经听见有人议论自己。
“就是他?”
“听说身体有毛病。”
“这种人进合欢宗干什么?”
他没理。
上辈子在宫里,比这难听十倍的话都听过。
真要句句生气。
早气死了。
“裴怀安!”
瘦高男人喊了一声。
裴怀安走过去。
“在。”
男人接过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