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长衫冷雨寒
留洋归来的大律师妻子裴望舒为了她的男学生,登报写下离婚启事。
我就此被剥光了体面,沦为全江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自私至极,白日里嫌我保守的盘扣长衫,
夜里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我为她熬的温粥和夜里烫好的暖炉。
她高调提出分居,却又隔三差五借着拿书的由头,回到后院与我同床共枕,
事后又冷着脸说我不思进取。
这种折磨耗干了我最后的心血。
我染上肺痨那日,她正挽着林修竹在百乐门跳交谊舞。
她从不在意我咳出的鲜血,只冷嘲热讽说我又在用苦肉计争宠。
直到我咽气在落叶满阶的深秋,她都不曾回来看我一眼。
满腔痴缠终结于无尽的冷雨中,连恨都显得那么无力。
重来一世,我正看着她将林修竹的深蓝色围巾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
这一次,我没有像前世那样吵闹。
我平静地抚平长衫上的褶皱,倒掉温粥,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递过去。
那点熬了两世的痴缠,也就此碎如秋叶,烂在冷雨中。
......
“沈长渊,新学的把戏?”
裴望舒将林修竹的深蓝色格子围巾妥帖地挂好。
这才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的纸。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心口泛起一阵死寂的荒凉。
前世的我,会在这个时候发疯般地质问她。
质问她为什么要登报离婚。
质问她为什么要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
换来的只有她无情的嘲弄和日复一日的冷暴力。
如今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怨气,早就在前世深秋的冷雨里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平静地看着她。
“字我已经签好了。”
裴望舒拿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仿佛那份协议是什么脏东西。
林修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故作委屈地垂下眼。
他穿着时新的西装马甲,宽肩窄腰,隐隐透着属于少年的薄肌轮廓,留着清爽的短发。
像是一棵挺拔却惹人怜爱的青松。
“师丈,您别怪老师。”
林修竹眼眶微红,声音低沉委屈得恰到好处。
“那离婚启事只是权宜之计,报馆的人误会了我的身份,老师是为了护我名声才出此下策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得团团转。
以为他真的是个只懂求学的新时代男学生。
直到后来,他堂而皇之地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怀表。
甚至在裴望舒的默许下,将我生母留下的遗物当众砸碎。
我才知道,这副清朗的皮囊下藏着多大的野心。
裴望舒将擦完手的帕子随手丢进纸篓。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听见了?修竹心善,还在替你找台阶下。”
她走到书桌前,连看都没看那份协议一眼。
“把字据收起来,闹剧到此为止。”
我没有动。
指尖轻轻摩挲着长衫的盘扣。
那是她最嫌弃的保守款式。
却是前世我死时,身上唯一体面的衣物。
“裴望舒,我没在闹。”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江城人尽皆知,你为了林同学登报离婚。”
“我这个旧式丈夫,总该给新时代的新青年腾个位置。”
裴望舒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了我一次。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长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拈酸吃醋的市井做派了?”
她走到我面前,高挑的身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娶你,是因为你安分守己。”
“不要让我觉得,你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失去了。”
冷意顺着脊背攀爬上来。
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摆件。
安分守己,就是我唯一该做的事。
林修竹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扯了扯裴望舒的衣袖。
“老师,您别生师丈的气了。”
他的目光越过裴望舒,落在了博古架上。
那里放着一尊晶莹剔透的翡翠观音。
是我外祖父生前留给我的念想。
“师丈房里的摆件真好看。”
林修竹咬着下唇,满眼都是羡慕。
“我若是能有这样一尊观音保佑,论文一定能顺利过关。”
裴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起伏。
“喜欢就拿去。”
她转头看向我,仿佛在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长渊,把那尊观音包起来,让修竹带回宿舍。”
我死死盯着她理所当然的侧脸。
前世,我也曾极力护着这尊观音。
换来的是她一句冷冰冰的“玩物丧志”。
后来那观音被林修竹失手打碎,她连一句责备都没有。
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我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尊翡翠观音。
触手生凉,却不及我心底的寒意万分之一。
裴望舒看着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了然。
她以为,我又会像以前那样妥协。
我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
狠狠地将那尊翡翠观音砸向了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价值连城的翡翠瞬间化为满地残渣。
林修竹吓得低呼一声,躲到了裴望舒身后。
裴望舒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很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平淡面孔。
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沈长渊,你在发什么疯?”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的东西,就是砸了听响,也不会给一个外人。”
林修竹抓着裴望舒的衣袖,满脸委屈。
“老师,师丈是不是很讨厌我?”
“既然师丈不喜欢,修竹不要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