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在旁边慌了:"夫人"
我把信纸对着烛火,火舌一舔,那两行漂亮的字就卷了、黑了、碎了。
"青禾,"我看着灰烬落进铜盆,声音很轻,"你去库房,把我的软甲找出来。"
她怔住:"软软甲夫人要软甲做什么"
我没答她。
软甲是我出嫁时,父亲亲手塞进箱底的,说女儿家嫁得再远,身上也得留一副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两年了,箱底压得发潮。
我该拿出来了。
第七封信到的那晚,雪下得最大。
就是导语里那一封——"天冷了,夫人添衣",后头紧跟着替侄女筹措束脩。
我把那封信烧了。也是那一晚,我从妆奁最底下,取出了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金步摇。
那是我娘留在世上唯一的物件。
柳伯当着我的面哭,说什么也不肯拿去当。我按住他的手,一字一句。
"当了它,一半银子,给大房送去,就说是我最后一笔。"
"另一半,"我停顿了一下,"给我买一匹好马。要能日行三百里的那种。"
柳伯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不解。
我没解释。我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我给顾延舟写了这两年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比他任何一封都短。
"顾延舟亲启:嫁妆已尽,金步摇已当,大房的银子,今日是最后一笔。你我夫妻情分,连同这满京城说我手散善妒的闲话,一并作了断。此为休书,你我自此两清。裴昭华。"
写完,我在末尾按了指印,像战场上立过的军令,不容反悔。
我把它封进最快的那趟三百里加急,和送往大房的最后一笔银子,同日发出。
做完这一切,天将破晓。
我换上那副压了两年的软甲,外罩一件玄色斗篷,牵过柳伯连夜为我买来的那匹枣红马。
马很好,通身一根杂毛没有,四蹄踏雪,喷着白气,像我父亲当年的坐骑。
青禾追出来,抱着我的衣角哭:"夫人,您真要走去哪儿啊"
"回家。"我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这座住了两年的顾府,"我裴家的女儿,原也不是非谁不可。"
马蹄扬起一片雪雾,城门在晨光里开了。
我没有回头。
三百里外,驿馆。
顾延舟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得京里有事。这日午后,一骑加急送到他案前。
他先拆了那封厚的,里头是雪花银的票据,他松了口气,笑着对左右说:"是内子送嫂嫂的用度到了,我这夫人,最是明理贤惠。"
底下压着薄薄一张。
他随手拆开,以为又是妻子请安的家书。
烛还没点,天光正暗。他就着窗口最后一点亮,一字一字读下去。
读到"此为休书"四个字时,他握着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来人!"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备马!快备马!我要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