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山疗养中心

雪夜苏醒------------------------------------------。，像老式挂钟深埋在木壳里的摆锤，一下一下敲着，节奏精确得让人心烦。咚。咚。咚。每一声都像落在他的太阳穴上，把他从一场漫长而黏稠的昏睡里硬生生拖了出来。，视线先是雾蒙蒙的。，白得发冷。房间没开大灯，只有窗外的雪光漫进来，在墙角和床栏上铺出一层灰亮，像结了霜的水面。。。。窗缝里有风，细细地钻进来，发出一点近乎哨音的轻嘶。更远一点，像是雪粒拍打玻璃，沙沙作响。。。，连指关节都僵得发麻。尤其是右手，麻得几乎没有知觉，像被压了很久，又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刚抬起手，一只温热的手便覆了上来。“老公——”，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看见床边伏着一个女人。，半边身子都靠在床沿，肩上披着一条薄毯。长发有些乱，眼眶红得厉害，眼尾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见他醒来，她像是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眼里又浮起一种不敢置信的慌乱。
“你终于醒了。”她抓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你吓死我了。”
陈默看着她，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几秒后，一个名字浮了出来。
苏雅。
像是一种直接落进意识里的认知——这个人是苏雅，是他的妻子。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了。
陈默皱起眉，试着往深里想，头里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慢慢收紧。他停住，呼吸放平，再次看向床边的女人。
“这是哪儿？”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苏雅怔了一下，眼里那点刚刚亮起的欣喜，很快被更深的慌乱盖了下去。
“你不记得了吗？”她抓紧他的手，声音轻颤，“这里是静山疗养院。我们……我们是来这里休养的。”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重复一件已经说过许多遍的话。说完以后，她又有点不安地抿住嘴唇，像是怕他继续追问下去。
陈默没有立刻开口。
疗养院。
这三个字并不陌生，可他脑中找不到一条完整的线索，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来的，来做什么，甚至连昏迷前最后一段清晰记忆都没有。
这不对。
他下意识开始观察。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病床，一只床头柜，一把老式木椅。墙角立着氧气瓶，却没有接上。窗帘只拉了一半，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靠门那面墙上挂着一只深色木壳的老钟，摆锤在玻璃罩后慢慢摇晃，发出令人烦躁的机械声。
这里不像正规医院。
消毒水味很淡，反而有股旧木头受潮后的涩气，混着暖气不足的冷意，叫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你手怎么这么凉？”苏雅忽然低呼了一声。
她把他的右手捧起来，放进掌心里轻轻**，动作小心翼翼，像真是被吓坏了，生怕碰疼了他。
“冻麻了吧？”她低着头，小声说，“我刚才还想出去找护士，可外面……外面乱得很，我一个人不敢。”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
她长得很清秀，五官柔和，有种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的温顺感。鼻梁秀挺，嘴唇颜色偏浅，眼角天然有一点下垂，因此即便不说话，也像带着几分委屈。
奇怪的是，他明明想不起两人相处过的任何细节，却对她靠近时身上的淡淡香气、说话时那种轻得近乎耳语的尾音，隐隐有种熟悉感。
像某种被磨损得只剩轮廓的旧照片。
“我昏迷多久了？”他问。
“半天？一天？我也说不清。”苏雅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这里的表总是不准。医生说你只是低温加应激，睡一觉就好了，可你一直不醒。”
说到最后，她眼圈又有点红了。
陈默没有安慰她。
并非冷漠，而是他在确认自己的状态。
恐慌有，但不算重；困惑很明显；真正清晰的，反而是一种近乎职业本能的警觉。他下意识地在整理信息，把眼前的一切拆开、归类。环境、气味、声音、对话逻辑、对方表情……这种分析几乎不需要思考，像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习惯。
“我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苏雅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里先闪过一瞬空白，随后更深的慌乱浮了上来。
“陈默，你别吓我。”她的声音更轻了，“你连这个都忘了？”
陈默没说话，只安静看着她。
她盯着他的眼睛，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他的神情太平静，平静得让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你是心理医生。”她终于小声说，“市二院心理科的。你平时总说，自己比别人更会看人。现在……现在怎么连自己都看不明白了？”
心理医生。
这四个字像一枚钥匙，轻轻卡进某个隐秘的位置。
陈默闭了闭眼，的确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浮了上来——诊室，白色桌面，签字笔，对面的陌生病人，自己温和而克制地提出问题。那些画面都很碎，只够让他确认一点：苏雅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
或者说，她说得很像真话。
“别想了。”苏雅见他皱眉，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动作轻得近乎讨好，“医生说你现在最怕用脑。想不起来就先别想，好不好？只要你醒了就行。”
她说“只要你醒了就行”时，声音轻得发虚。
陈默忽然觉得，这句话她也许已经对着昏迷中的自己说过很多遍。
窗外风声更紧了些。
玻璃轻轻震了一下，雪光在墙上晃动。陈默偏过头，透过蒙雾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漆黑山影和纷乱飞雪，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封山了。”苏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不安，“傍晚开始雪就越来越大，电话也打不出去，外面的路大概已经全埋了。”
陈默“嗯”了一声。
封山，疗养院，失忆，昏迷，通信中断。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太怪，可放在一起，就让这间病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挂钟又响了一下。
咚。
陈默的目光落过去，盯着那只钟看了几秒。
“怎么了？”苏雅问。
“这钟太吵了。”陈默说。
苏雅像是一下被说中了心事，立刻点头：“是吧？我也觉得。它每次一响，我心里就发慌。刚才你没醒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它看，越看越觉得……像有人在旁边数时间一样。”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太神经质了，又勉强笑了一下。
那笑意柔和、安静，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房里的雪光太冷，那笑只停在了表面，像被薄薄覆了一层霜。
陈默正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
像某个人刻意压着步子，一点点沿着走廊靠近。木地板被踩得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吱呀”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反而比直接踩在耳边更令人不安。
苏雅身体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下意识扑过来，缩进陈默怀里，抓住他病号服的前襟，声音压得发颤：“谁？这么晚了……”
脚步停在门外。
静了一秒。
然后，门把手很轻地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