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个警情------------------------------------------。肉炖得烂，酱油色重，盛菜的铝盆边磕掉一小块漆。。老赵已经坐窗边了，搪瓷缸搁桌角，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夹菜。食堂七八个人，说话声压得很低，偶尔有人笑一下，很快又歇了。。他那位置空着。，手机在警服内袋里震。：报到顺吗？，停了几秒。想回“还行”，这俩字又轻又飘，像不是真话。**，重新打：所里人都挺好。。：**问周末回不回。：值完第一个班再说。：好。，没多余标点。对话框安静得像等什么。。，没问，低头把饭里一块肥肉挑出来搁盘边。“几点出警？”金志琦问。
“不急。”老赵嚼着饭，“新警第一趟班，吃了饭歇二十分钟。”
“我不累。”
老赵没理他。
窗边槐树影子移过来，落桌面，细碎光斑晃眼睛。金志琦盯着那片影子，忽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阳光也是这样，从云缝里斜劈下来。
有人端餐盘经过，坐他身后。
“朝阳三村，又打起来了。”
金志琦筷子顿住。
“12栋？”另一个问。
“12栋。楼上楼下那两家。这回漏水，楼下老头珍藏的照片让水泡了。”
“陈伯？”
“是他。这月第三回了。”
“楼上那个……陈大勇？”
“嗯。老婆瘫床上两年了，听说这个月工资又没发。”
金志琦侧过头。说话的两个**四十出头，姓周和姓吴，上午在所门口打过照面。
老赵把筷子搁下了。
“吃完了？”他问。
金志琦放下筷子：“吃完了。”
老赵站起来，搪瓷缸顺手搁进洗碗槽。
“走吧。”
二
朝阳三村12栋，离所里一公里半。
老赵骑电动车在前面带路，金志琦跟后头。过朝阳路，柏油路变水泥，水泥又变成坑洼砂石路。两边楼房从八层降到六层，六层降到四层。
12栋是四层红砖楼，外墙没贴马赛克，雨水把砖面洇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单元门锁坏了，麻绳拴着，一扯就开。
楼道灯不亮。
老赵摸黑往上走，脚踩得很稳，像走了几千遍。金志琦跟着，皮鞋敲水泥台阶，回声闷闷的。
四楼到了。
401门开着，门框边站个老头，七十上下，背微驼，手攥块抹布。他看见老赵，眼睛亮了一下，再看见金志琦，那点亮光暗下去半截。
“老赵。”老头嗓子哑，“你可来了。”
老赵嗯一声，抬脚跨进去。
金志琦跟后面。
屋里光线暗，窗帘拉一半。天花板正中洇开一**水渍，湿的，边缘还在往外渗。水正下方是张老式五斗柜，柜面搁镜框，玻璃擦干净了，可照片右下角还是留下道淡黄水痕。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笑得开。
老头站柜边，手指摩挲镜框边缘，没看金志琦，没看老赵，只看那张照片。
“九八年照的。”他说，“我俩结婚那年。”
顿一下。
“她走了十一年了。”他把镜框放回去，“这张照片从来没坏过。”
楼上脚步声响。重，从里屋走到客厅，又走到门口。
金志琦抬头。
501门也开了。男人站门口，四十出头，工装外套洗褪了色，俩袖口都磨毛。他往下看一眼，没下楼，也没说话。
老赵往外走，金志琦跟着。
五楼比四楼更暗。走廊灯泡碎了，只剩灯座裸着。陈大勇往门边让一让，给他们腾出道。
“进来坐。”他声音低，像累到没劲。
屋里比楼下更挤。客厅塞张折叠床，床上躺个女人，瘦，颧骨凸出来，眼闭着，胸口被子微微起伏。床边挂输液架，空的。
陈大勇顺着金志琦目光看了一眼。
“今天没输液。”他说，“上个月医药费还欠着，诊所不给赊了。”
他带他们到厨房，指头顶那根水管。
接口锈透了，一圈圈黄褐色，最薄的地方裂开道细纹，水珠正往外渗。一滴，一滴，落进地上塑料盆里。
“春节前就想修。”陈大勇把手插裤兜，“工头说开春结账，开春又说等五月，五月我等到了，他跑了。”
他扯嘴角笑一下。眼睛没笑。
“警官，我知道漏水是我的责任。可我是真没钱。”
他顿了顿。
“我要有钱修水管，还会让我老婆睡湿被子吗？”
金志琦没接话。
他站那根漏了半年的水管底下，听水珠落进塑料盆。滴答。滴答。
他想起警校调解课。教授说：邻里**，关键在明确责任归属。财产损害，侵权方应承担赔偿责任。开具调解通知书，固定证据，限期整改。
他都记得。
可没人告诉他，侵权方赔不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先回去。”老赵对陈大勇开口，“别跟你楼下的呛。”
陈大勇点头，转身进里屋。
金志琦站着没动。
老赵看他一眼，没催。
走廊脚步声又响，楼下陈伯上来了。他站501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框往里看。
“**同志，”他声音发抖，“我不是要他赔多少钱。那张照片……”
他没说下去。
金志琦从501出来，站陈伯面前。他从警服内袋掏出调解通知书，A4纸对折两折，边角压出印子。
“陈师傅，这是调解书。”他把纸展开，“陈大勇承认漏水是他的责任，他签字了。”
陈伯接过去，低头看。
“可是他没有钱。”陈伯把纸折起来，没放兜里，就攥手心，“是不是？”
金志琦没说话。
陈伯看着他，又看他胸口警号。新的，反光。
“**就会和稀泥。”他把调解书搁窗台，转身下楼。
脚步声一层层沉下去。
金志琦站在原地。走廊灯坏着，四楼五楼都暗，只有楼梯转角那扇窗透一点光。
他忽然不知道自个儿站这儿干什么。
考警校那年填志愿，妈问他为啥。他说，我想破案。
现在他站一栋漏水红砖楼里，手上有份双方都签了字的调解书，一个赔不起，一个不甘心。
这就是案子。
这就是他学了四年的东西。
他把调解书从窗台拿起来。纸被陈伯攥皱了，折痕处发白。
老赵靠楼梯扶手，没说话，点了根烟。
烟燃三分之一，他把烟掐了。
“走。”他说，“去楼下看看。”
三
401门没关严，留条缝。
老赵推门进去，金志琦跟后面。
陈伯坐五斗柜旁边藤椅上，背对他们。没开灯，窗帘缝透一条光，正落镜框上。
那张照片。水痕干了，颜色比周边深一点。
老赵没说话，站门边。
金志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看着那只搁藤椅扶手上、骨节粗大的手。
钳工的手。干一辈子细活，老了连相框都擦不干。
“陈师傅。”他开口。
陈伯没回头。
“这楼八几年盖的？”金志琦问。
顿几秒。
“八六。”陈伯声音从椅背那边传来，“我分到这套房是一九九〇年，厂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
“您在二建干一辈子？”
“三十二年了。”陈伯顿了顿，“退休那年厂子没了。”
金志琦往他那边走两步。窗台有只搪瓷杯，杯底残半杯凉茶。他看见搁杯边的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
“陈师傅，”他说，“楼上那根管子，我下去看了。”
陈伯没接话。
“接口锈透了。不是今年的事，锈好几年了。”
他顿顿。
“陈大勇工头跑了，欠他四个月工资。他老婆的病拖两年，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陈伯肩膀动一下。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
“我都知道。”
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转过身。灯没开，金志琦看不清他脸，只看见他走五斗柜前，拿起镜框，用袖口擦了擦。
“我没要他赔钱。”陈伯说，“我只是……”
他没往下说。
金志琦等着。
“这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了。”陈伯把镜框放回去，“这张照片是我跟她剩下唯一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玻璃上，正按水痕那位置。
“它本来好好的。”
金志琦看着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短，指腹有道陈旧疤，像年轻时被锉刀划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有这样一双手。大拇指内侧有道疤，***追嫌疑人时让铁丝网划的。妈说，**这手一辈子没好利索，冬天还发*。
他站401昏暗客厅里，看着一个七十岁老钳工，用袖口擦他亡妻照片。
老赵还站门口。没进来，也没催。
金志琦把警服内袋里那瓶水摸出来。
老板娘给的。晒一天太阳，瓶身还温。
他把水搁五斗柜边上，挨着那只缠胶布的老花镜。
“陈师傅，”他说，“楼上水管我先想办法。”
陈伯转过头，看他一眼。
金志琦没解释。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张照片，”他说，“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张这样的。”
他顿一下。
“我爸走以后，我妈每天擦一遍。”
他没回头。
楼下，老赵在电动车边等他。
太阳往西偏，树影拉长。老赵没问他刚才在楼上说了什么，也没问那瓶水哪来的。
他跨上车，拧油门。
“明天早班。”他说，“七点到所。”
金志琦跨上自己那辆。
“老赵。”
老赵没回头。
“水管的事，”金志琦说，“我自己想办法。”
老赵背影顿一下。
“嗯。”
油门拧到底，电动车窜出去。金志琦跟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坑洼砂石路，驶过裂缝水泥路，驶回朝阳路。
***门口老槐树，影子盖住半条街。
金志琦把车停好，站树荫底下。
他掏出手机，翻苏婷对话框。上午那两条消息还晾那儿。
他打几个字，**。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们**管不管民事调解？
苏婷回很快：
？？
他：没事。
苏婷：你遇到案子了？
他：小事。水管漏水。
苏婷：要帮忙？
他：不用，我有办法。
他把手机塞回去。
老槐树影子从他脚边慢慢爬过去，一寸一寸。
与此同时，朝阳三村12栋501室。
陈大勇蹲厨房地上，把接满那盆水端起来，倒进水池。塑料盆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直起腰，往外看一眼。
四楼那扇窗户暗着。陈伯没开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上停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摁亮。
他拨出去。
“喂。”他声音压很低，“上次你说的那个活……”
顿一下。
“还缺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