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虎狼之龄  |  作者:千丝素  |  更新:2026-04-01
龙华寺的幽灵------------------------------------------。,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小乔:“苏总,今天上午十点,霓裳的管理层见面会,地点在霓裳办公室。您需要提前十五分钟到,跟团队打个招呼。”她回了一个“好”,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东来,只有四个字:“今天小心。”。不是“早安”,不是“今天有什么安排”,甚至不是“昨晚睡得好吗”——而是“今天小心”。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他也收到了什么?她打字回复:“小心什么?”沈东来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你见了不该见的人,就会有人不想让你见下一个人。”,精准地扎在她神经最敏感的那个末梢上。她放下手机,坐起来,招财被她的动作惊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床,摇着尾巴走出卧室。。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闭着眼睛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十点,霓裳管理层见面会,第一次以老板的身份见新团队,不能迟到不能出错。中午十二点,龙华寺素面馆,见王芳——李国强的老婆,那个死了的临时工的遗孀。下午三点,外滩源燊燊书屋,见林嘉颖,把王芳给她的信息——如果王芳真的给了她什么东西的话——和她分享。,三个地点,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她需要在这三者之间无缝切换,不能在任何一个环节露出破绽。,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十一月底的上海已经入冬了,地暖还没有开,瓷砖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她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蓬乱,眼睛浮肿,嘴唇干裂,左脸颊上还有枕套压出来的褶痕。她对着镜子说:“苏晚棠,今天是关键的一天。你要打起精神。”、护肤、化妆,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今天她选的是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装套装——Emporio Ar**ni的秋冬款,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裤脚微微拖地,配上八厘米的黑色尖头高跟鞋。内搭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锁骨。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用直板夹稍微带了一下发尾,让它们呈现出一个自然的内扣弧度。妆容比平时稍微浓了一点——眼线拉长了一些,眉毛画得更锋利,口红选了YSL的小金条系列,色号是#21,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冷调的复古红。:这个女人不好惹。,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招财蹲在鞋柜上,用碧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招财,”她弯腰摸了摸猫的头,“今天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自己吃饭,自己睡觉,不要乱抓沙发。”招财“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烦不烦”。,距离恒隆广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苏晚棠九点四十分就到了。她把车停在地库,乘电梯上到三楼,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Logo墙——“霓裳·让每一件旧物都有新故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苏总好!我、我通知一下**——”苏晚棠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她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目光扫过每一**位、每一块白板、每一面贴满便签纸的玻璃墙。办公区的装修风格是时下流行的工业风——水泥地面、黑色铁艺、原木色的桌面,绿植很多,多到有点刻意。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海报,上面是穿着二手奢侈品衣服的模特,姿态慵懒而高级。、拿到了融资的、正在高速发展的互联网创业公司——有活力,有野心,但也有一些急于证明自己的、不太沉稳的气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能看到整个黄浦江的江景。苏晚棠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微胖,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针织衫——不是西装,不是衬衫,而是一件看起来很舒服的、像是在家办公时穿的针织衫。这种穿着在这个场合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太自信了,不需要用穿着来证明什么;要么是他太不把这个见面会当回事了。
苏晚棠倾向于第二种。
这个男人就是霓裳的创始人兼CEO,李牧之。
她之前在尽调报告里看过李牧之的资料——三十四岁,**金**,连续创业者,之前做过一个二手球鞋交易平台,卖给了**体育用品公司,赚了第一桶金。二〇一九年创立霓裳,四年时间做到了年**V八点三亿,在二手奢侈品电商这个细分赛道里排名前三。优点是懂供应链、执行力强,缺点是——脾气大、不好管。
尽调报告里有一句话让苏晚棠印象很深:“李牧之对控制权有近乎偏执的诉求。任何试图干预其管理决策的行为,都会遭到强烈抵触。”这句话翻译**话就是——这个人不愿意被人管。而苏晚棠最不愿意管的就是这种不愿意被人管的人。因为她知道,这种人要么是你的最佳合伙人,要么是你的最**烦,没有中间状态。
“苏总,”李牧之看到她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苏晚棠握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是一个标准的、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的握手。“**,久仰。”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四个人,“介绍一下?”
李牧之依次介绍了——COO周海燕,三十岁出头,短发,干练,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表情严肃,像一个随时准备跟人吵架的财务总监;CTO陈默,二十八九岁,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典型的技术男长相,坐在角落里,存在感很低;CMO赵琳娜,三十二三岁,长发,大耳环,穿着一件亮橙色的毛衣,在灰黑色的办公室里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以及CFO孙毅,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的中段,表情木然,像是一个在无数个融资谈判中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人。
苏晚棠跟每个人握了手,然后在李牧之旁边坐下来。她没有坐到会议桌的主位上——那个位置空着,但她选择了李牧之旁边的位置,而不是对面。这是一个微妙的姿态——不是“我来接管你们”,而是“我跟你们坐在一起”。
“各位,”苏晚棠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楚,“今天来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认识一下。霓裳的**案刚刚完成,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整合期。我知道你们可能有很多疑问——榛笙进来之后,霓裳的团队会不会被换掉?霓裳的品牌会不会被榛笙吃掉?你们手里的期权还算不算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些问题,我今天不能全部回答。因为答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是需要我们一起决定的。”
赵琳娜——那个穿亮橙色毛衣的CMO——举起手来:“苏总,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榛笙进来之后,霓裳的预算审批流程会不会变?以前我们做活动,**签字就行。以后是不是要走榛笙的流程?”
苏晚棠点了点头:“好问题。我的答案是——会变,但不会变成你们想的那样。霓裳的日常运营预算,一百万以下的,**签字就行,不需要经过榛笙。超过一百万的,需要我跟**双签。重大投资和战略决策,需要经过榛笙的董事会。”
赵琳娜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李牧之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细微,只是嘴角微微**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苏晚棠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苏晚棠听取了每个负责人的汇报——COO周海燕讲了供应链的情况,CTO陈默讲了技术架构的升级计划,CMO赵琳娜讲了Q4的营销方案,CFO孙毅讲了财务数据。苏晚棠在每个汇报之后都问了几个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了关键点上。她问周海燕:“供应商的账期现在是多久?有没有因为**而要求重新谈判的?”她问陈默:“用户数据的迁移方案有没有做过压力测试?峰值并发量预估是多少?”她问赵琳娜:“Q4营销方案里KOL的投放占比是多少?ROI预期是多少?”她问孙毅:“现金流能撑多久?如果不依赖榛笙的输血。”
每一个问题都让汇报者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刁钻,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太“内行”了。一个做内容出身的人,不应该对二手奢侈品电商的供应链、技术架构、KOL投放ROI这么熟悉。但苏晚棠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这次**——她读了所有她能找到的行业报告,跟至少十个二手奢侈品行业的专家聊过,甚至还亲自注册了霓裳的App,以买家的身份下了三单,体验了整个交易流程。她不会让自己以一个“外行领导内行”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
会议结束的时候,苏晚棠站起来,再次跟每个人握了手。握到李牧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苏总,你很专业。”苏晚棠笑了笑:“**,你也是。但专业不够——我们需要的是信任。”李牧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警惕的尊重。“信任是挣来的,”他说,“不是给的。”苏晚棠点了点头:“对。所以我们一起挣。”

从霓裳办公室到龙华寺,开车大概二十五分钟。苏晚棠十一点二十出发,走龙耀路隧道,转龙吴路,十一点四十五分就到了龙华寺附近。她没有直接把车开进龙华寺的停车场,而是在附近的马路边找了一个停车位,把车停好,然后步行过去。
这是她今天的第二个反监控动作——不在目的地停车,而是步行过去,可以观察有没有人跟踪。
龙华寺是上海最古老的寺院之一,始建于三国时期,距今已经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寺前的龙华塔是上海的地标性建筑,七层八面,高四十多米,在灰色的冬日天空下显得苍老而庄严。今天是工作日,又是午饭时间,寺里的人不多。苏晚棠从山门进去,穿过天王殿,绕过大雄宝殿,走到了东侧的素面馆。
龙华寺的素面在上海很有名,浇头是香菇、笋片、**、面筋,汤底是素高汤,鲜美醇厚。面馆的装修很简单——木质的长桌长椅,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禅”字的书法,角落里有一个佛龛,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地烧着。
苏晚棠走进去的时候,面馆里大概坐了三四桌人——两个看起来像附近上班族的年轻女孩,一个独自吃面的中年男人,以及——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后扔在路边的植物——还活着,但已经蔫了。小女孩倒是收拾得干净,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面前放着一碗素面,正用筷子笨拙地往嘴里送,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溅了几滴汤在桌面上。
苏晚棠走到女人对面,站定。“王芳?”女人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的夜行动物。“你是——苏女士?”苏晚棠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是我。你发消息给我的。”
王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苏女士,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但——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像是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晚棠没有催促她,而是转身朝柜台的方向招了招手:“两碗素面。”然后她转回来,看着王芳。“慢慢说。不急。先吃饭。”
面端上来了。苏晚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汤鲜美,面条筋道,香菇和笋片的浇头炒得很香。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王芳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也拿起了筷子。小女孩已经吃完了自己那碗,正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苏晚棠。“阿姨,你的面好吃吗?”苏晚棠笑了——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策略的笑。“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小女孩摇了摇头,钻到妈妈怀里。
吃完面,苏晚棠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王芳,自己也拿了一张擦嘴。“王芳,”她说,“你说你老公有东西留给你,让你来找我。什么东西?”
王芳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用手掌盖住。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银色的,和陆深给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什么?”王芳把U盘推到她面前。“我老公出事之前三天,回了一趟家。他给我这个U盘,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拿着这个U盘,去找一个叫苏晚棠的女人。她在上海,是榛笙集团的CEO。你把U盘给她,她会帮你。’”
“他有没有说U盘里是什么?”
“没有。他说——‘你不要看。你不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苏晚棠拿起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U盘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这个U盘,你老公是怎么给你的?他有没有说从哪里拿到的?”
王芳想了想:“他说——‘这是一个客户让我装的。装完之后,我把内容拷了一份。我觉得不对,所以留了一手。’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是那个客户干的。’”
苏晚棠的手指在U盘上收紧了。“那个客户——他有没有说是谁?”
“没有。他只说——‘一个很有钱的人。在上海。’”
苏晚棠把U盘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王芳,你老公出事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王芳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恐惧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浓烈。“有。他出事之后大概一周,有两个人来我家。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穿西装,女的也穿西装,看起来像——像**的人。但他们不是。他们说——‘你老公在嘉佩乐酒店装摄像头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和你女儿的安全——我们不敢保证。’”
“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谁?”
“没有。他们只说了这些,然后就走了。”
“你报警了吗?”
王芳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没有。我怕。他们能找到我家,就能找到我——任何地方。”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王芳的手。王芳的手冰凉,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掌心里有厚厚的茧。“王芳,”苏晚棠说,“你现在住在哪里?”
“在——在七宝那边。一个朋友的朋友介绍的房子,很小的,一个月一千八。”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生活?”
“我——我在一个饭店里洗碗。一个月三千二。够我们娘俩吃饭的。”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芳面前。“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地址。你现在住的地方不安全——那两个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我帮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你和你女儿先搬过去。”
王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东西。恐惧。对“被帮助”的恐惧。一个在底层挣扎了很久的人,会本能地害怕任何形式的“帮助”——因为每一次帮助都有代价,每一次善意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苏女士,”王芳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晚棠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老公留下的那个U盘,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包括我自己的。你帮了我,我帮你。公平交易。”
王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五千块,是她今天早上特意从ATM取的——放在桌上,用手压着,推到王芳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先拿着。等我找到房子,我让人去接你。”
王芳看着那叠钱,没有伸手。“苏女士,我——”
“拿着。”苏晚棠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女儿。孩子不能跟着你吃苦。”
王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拿起那叠钱,塞进羽绒服的内袋里。“谢谢你,苏女士。”
苏晚棠站起来,背上包。“王芳,记住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见过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U盘的事。如果有人来找你,问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上海——你就说你是来上海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芳点了点头,把小女孩从怀里抱起来。“好。我记住了。”
苏晚棠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芳抱着小女孩,站在素面馆的角落里,灰扑扑的羽绒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小女孩趴在妈**肩膀上,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苏晚棠,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朝她挥了挥。
苏晚棠也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素面馆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消息,来自沈东来:“你在龙华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棠站在龙华寺的石板路上,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监视的、被追踪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的愤怒。
她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
沈东来:“我说了,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也在查这件事。龙华寺素面馆,李国强的老婆。她来找你了?”
苏晚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里?”
沈东来:“你身后。大雄宝殿的台阶上。”
苏晚棠猛地转过身。
大雄宝殿的台阶上,沈东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后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她不想用这个词,但这个词自己蹦进了她的脑子里——像一尊佛。
他走**阶,一步一步,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她身上Santal 33的气味,她能闻到他身上——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种温暖的、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苏晚棠,”他说,“你做了一个很危险的决定。”
“什么决定?”
“见王芳。”他说,“你知道那两个人——穿西装的、去王芳家威胁她的那两个人——是谁派去的吗?”
苏晚棠没有回答。
“是周正平。”沈东来说,“李国强出事之后,周正平第一时间派人去了王芳家,想找到那份备份。但他们没找到——王芳带着孩子跑了。周正平找了三年,没找到。现在王芳主动来找你了——你觉得周正平会不知道吗?”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在查。”沈东来说,“从你告诉我‘第三个摄像头’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查。我找了人,查了李国强的所有**——他的银行账户、他的通话记录、他的社交媒体、他老婆的行踪。我花了四十八小时,比你快。”
“你为什么要查?”
沈东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征服欲,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东西。“因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晚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策略性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无奈的、苦涩的笑。“沈东来,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
“别让我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在追我,还是在追我的公司。”
沈东来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也笑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带着苦涩的、无奈的笑。“也许都有。”
苏晚棠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寺门。沈东来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龙华寺的石板路上,脚步节奏出奇地一致——像两个已经一起走了很久的人。
“沈东来,”苏晚棠说,没有看他,“李国强的那份备份,我拿到了。”
沈东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节奏。“U盘?”
“对。”
“你看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看。”
苏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凭什么?”
沈东来也停下来,面对着她。龙华寺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沉闷的、悠远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了很久。“凭我是你的合伙人。凭我跟这件事也有关系——李国强在嘉佩乐装摄像头的那天,我也在那个酒店里。”
苏晚棠的瞳孔收缩了。“你在说什么?”
沈东来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十二分,李国强用一张备用房卡进入了嘉佩乐302。那天下午——我也在嘉佩乐。我在三楼的大堂吧里等一个人。”
“等谁?”
“等周正平。”
苏晚棠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周正平约我在嘉佩乐见面,”沈东来说,“谈一个项目。我去了,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来。他放了我鸽子。我当时觉得很不爽,但没有多想。现在回头看——那天他约我去嘉佩乐,不是为了谈项目。他是为了让我出现在那个酒店的监控里。如果我将来查这件事——酒店的监控会显示,李国强进入302的那天下午,我也在嘉佩乐。”
苏晚棠慢慢地理解了这个信息的含义。
“他在制造你的嫌疑。”她说,“如果你将来查这件事——他可以说,是你派李国强去装摄像头的。”
“对。”沈东来说,“所以我一直在查这件事——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帮我自己。周正平在三年之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不只是在控制你——他也在布局对付我。”
苏晚棠站在龙华寺的石板路上,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她的脚边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对面的沈东来——这个三天前在她的办公室里签了四点六亿合同的男人,这个送她Tiffany项链又让她退回去的男人,这个在她面前时而像猎人时而像猎物的男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但“像是真的”和“是真的”之间,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沈东来,”她说,“你说你在查这件事。你查到了什么?”
沈东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她。“你自己看。”
苏晚棠接过来,低头看屏幕。文件夹里有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份PDF文件、一段视频。
照片是李国强的——一张证件照,蓝底,穿着白色的衬衫,表情僵硬,眼神呆滞。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工地上打工的、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
PDF文件是一份警方的调查报告——关于李国强坠楼身亡的调查报告。苏晚棠快速浏览了一遍——报告的核心内容是一句话:“经现场勘查,排除他杀可能,认定为意外坠楼事故。”
但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被涂黑的内容。涂黑的地方大概有三行字,被黑色的墨块完全覆盖了,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这段被涂掉的内容是什么?”苏晚棠抬起头问沈东来。“我不知道。这份报告是我从一个内部渠道拿到的。涂黑的部分——可能是警方没有公开的信息。”
苏晚棠点开了那段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十五秒。画面很模糊,像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一个走廊,灰白色的墙壁,日光灯,尽头是一个安全出口的标志。一个男人从画面的左边走过来,脚步很快,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视频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2021-07-17,16:12:17。
这个男人就是李国强。这扇门就是嘉佩乐302。
苏晚棠把手机还给沈东来。“这些你都查到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东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相信我。你是一个太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我需要足够的证据,才能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话。”
苏晚棠看着他。“那你现在觉得——证据够了吗?”
沈东来沉默了三秒。“不够。但时间不够了。”
“什么意思?”
“周正平知道你见了王芳。他很快就会知道你拿到了U盘。他会做两件事中的一件——第一,派人来找你,逼你把U盘交出来。第二,先下手为强,在U盘的内容公开之前,把水搅浑。”
苏晚棠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怎么搅浑?”
“比如——把那段视频的剪辑版放出去。只放你们在床上的一部分,不放录音的部分。让公众以为你和陆深有不正当关系。等你被**淹没的时候,你拿出U盘说‘这是周正平陷害我’——没有人会相信你。他们会说——‘这个女人在****。’”
苏晚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龙华寺的空气里有一种檀香和落叶混合的气味,清冷而肃穆。
“沈东来,”她睁开眼睛,“U盘里的内容,我们一起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完之后,不**面是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周正平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东来看着她,目**杂。“好。我答应你。”

苏晚棠没有回家。她跟沈东来一起去了他的地方——外滩的一间酒店式公寓。
不是酒店,是公寓。沈东来在上海的“家”——如果一个人一年有三百天住在酒店里、剩下的六十五天住在这个公寓里,这算“家”的话。
公寓在外滩的一栋老建筑里, renovated过的,内部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白色墙壁、浅木色地板、黑色的皮质沙发、一张巨大的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画的是**的蓝色和灰色的色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外滩,能看到黄浦江和陆家嘴的天际线。窗台上放着一台*&O的音响,正在播放低沉的爵士乐——是Chet *aker,苏晚棠认出来了,那种慵懒的、带着一点点颓废的小号声。
“坐,”沈东来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你这里有什么?”
“威士忌。红酒。啤酒。矿泉水。”
“威士忌。”
沈东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麦卡伦十八年——和她办公室里那瓶一样。他端过来,递给她一杯,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举在手里。“一起看?”
“一起看。”
苏晚棠把U盘**茶几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里。沈东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两个人。苏晚棠点开了U盘里唯一的文件——又是一个MP4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10717-2.mp4。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嘉佩乐302。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烟雾报警器的位置。画面质量比另外两个摄像头拍到的要好得多,清晰度至少是1080p,能看到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大床、床头柜、电视柜、窗户、地毯上的一只高跟鞋。
视频的时间戳显示:2021-07-17,22:14:33。
画面里,苏晚棠和陆深走进房间。苏晚棠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就是勒索短信里附的那张照片里的那件。陆深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一只手拎着一个酒瓶,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苏晚棠看到这个画面,手指微微收紧。
视频继续播放。她和陆深在房间里喝酒、聊天、接吻——然后上了床。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窒息——她仰面躺在枕头上,长发散开,黑色的吊带裙被褪到腰间,露出**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陆深俯身下来,嘴唇从她的耳后一路向下,经过脖颈、锁骨,每一寸都停留得足够久,像在读一本他早就想读的书;她的手指**他的头发里,指尖微微用力,把他的头按向自己胸前,嘴唇微启,发出无声的喘息。画面里没有声音——那个摄像头的收音功能可能是坏的,或者被刻意关闭了——但即使没有声音,苏晚棠也能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声音:陆深低沉的笑声、酒瓶碰杯的脆响、床单摩擦的窸窣、以及她自己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的、像小兽呜咽一般的**。
她记得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节修长——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沿着****的弧线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弹奏一件她身体里藏着的、只有他能找到的乐器。她的身体在那双手下微微颤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腾起来的、**的、让人想要蜷缩又想要伸展的电流。她记得自己咬住了下唇——这是她的习惯,在极度愉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对冲**,像一个怕自己在海浪中溺毙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块礁石。而陆深发现了这个习惯,他用拇指轻轻拨开她的嘴唇,说:“别咬。叫出来。”她叫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融化的蜡,滚烫而黏稠,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画面里的陆深翻了个身,让她跨坐在他身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膛和腹部,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目光胶着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然后她俯下身去吻他,吻他嘴角的那道疤——那道几小时前才被玻璃碎片划破的、还带着血腥气的疤。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身体开始起伏,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红印。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滚烫,像两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然后停在那里,拇指按在她脊椎末端的凹陷处,微微用力——她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紧、颤抖、随时会断裂。
然后她断裂了。身体猛地弓起来,头向后仰,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嘴唇张开,发出一个无声的、被吞没在喉咙深处的尖叫。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后突然断裂的琴弦,在空气中剧烈地颤动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像一只被放回水中的鱼,瘫软在床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皮肤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深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身看着她,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最后停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她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餍足的、慵懒的、像一只刚吃饱的猫一样的笑。他也笑了,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视频到这里,床上的部分就结束了。后面的内容——苏晚棠记得——是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的内容,就是勒索短信里提到的那些——关于榛笙、关于中欧商学院、关于沈东来。
苏晚棠伸出手,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两个人相拥而卧的瞬间——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两个人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融为一体,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光影交错,暧昧而温柔。
房间里很安静。Chet *aker的小号声从音响里流出来,慵懒的、带着一点点颓废的旋律在空气中漂浮。
苏晚棠没有看沈东来。她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合同。“这就是他们手里的东西。”
沈东来也没有看她。他也盯着屏幕,声音比她更平静。“我知道。”
苏晚棠转过头看他。“你知道?”
沈东来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我说了,我也在查。我拿到过这份视频的——一部分。不是你刚才看的全部,是剪过的版本。只有你们在床上的一部分,没有后面聊天的部分。”
苏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谁给你的?”
“周正平。”沈东来说,“三个月前——在我决定投资霓裳之前。他约我吃饭,在一家私人会所。吃完饭,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个视频的前五分钟。他说——‘沈总,你要投资霓裳,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你合伙人的私生活——很精彩。’”
苏晚棠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结冰。“他让你看了视频——然后呢?”
“然后他说——‘投资霓裳可以,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霓裳的董事会里,代表他的利益。”沈东来说,“他说——‘我不在榛笙的董事会里了,但我需要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你进来之后,就是那个人。’”
苏晚棠盯着他。“你答应他了?”
沈东来沉默了三秒。“没有。也没有拒绝。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考虑了多久?”
“一直考虑到现在。”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外滩的景色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黄浦江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灰蓝色的光,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排参差不齐的轮廓。她看着这个她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感觉它突然变得陌生了——像一个你以为你很了解的人,突然在你面前露出了另一张脸。
“沈东来,”她说,没有回头,“你投资霓裳——是因为周正平的视频,还是因为你真的看好这个项目?”
沈东来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影子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
“都有。”他说,“我看了那段视频之后,确实对霓裳更感兴趣了——不是因为视频本身,而是因为周正平愿意用视频来威胁我这件事本身。一个愿意用这种手段来影响投资决策的人——他一定非常在乎霓裳这个项目。一个让周正平这么在乎的项目,一定值得投资。”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把任何东西都变成商业决策。包括——用别人的隐私来评估一个项目的价值。”
沈东来也转过头,和她对视。“你不也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苏晚棠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然的、真诚的笑。“对。我也是。”
她走回茶几旁,把电脑合上,拔出U盘,收进包里。然后她端起威士忌,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琥珀色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着一种温暖的、灼热的刺痛感。
“沈东来,”她说,“你刚才答应我——看完U盘之后,告诉我一件事。”
“你问。”
“你跟周正平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东来沉默了很久。Chet *aker的小号声在房间里流淌,像一条缓慢的、温暖的河流。
“二〇一八年,”他终于开口了,“我的公司遇到了一次危机——资金链断了。我需要一笔过桥贷款,大概八千万。银行不给,其他投资机构也不给——因为我的公司当时处在A轮和*轮之间的尴尬期,估值太高,没人愿意接盘。”
“周正平借给了你这笔钱。”
“对。以个人名义,没有任何抵押,没有任何担保,甚至连借条都没有写。他直接打了一笔钱到我的公司账户里。八千万,三天到账。”
苏晚棠沉默了。
“那之后,”沈东来说,“我就欠他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在商场上,人情是最贵的东西——因为它没有价格,所以你永远不知道要还多少。”
“所以你一直在替他还?”
“不是‘替他还’。”沈东来说,“是‘在还’。二〇一九年,他让我投一个项目——一个教育科技公司,估值虚高,尽调报告漏洞百出。我知道那是一个坑,但我投了。三千万,打了水漂。”
“二〇二〇年,他让我帮他做一个事——在榛笙的董事会上,支持他的一个提案。那个提案对榛笙的长远发展不利,但我投了赞成票。因为他是我的债权人——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债权人,但在我心里,我欠他的。”
苏晚棠看着他。“那你现在——”
“现在?”沈东来说,“现在我把那八千万还了。连本带息,一个亿。三个月前,在他给我看那段视频之前,我就还了。所以——我现在不欠他了。”
“但他给你看了视频。”
“对。他想用新的方式来控制我——不是人情,是恐惧。他想让我知道——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会把那段视频给更多人看。不是给你看——你已经知道了。是给榛笙的董事会看,给霓裳的团队看,给媒体看。”
“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合伙人是一个‘私生活不检点’的女人。然后——你的信誉也会受损。因为你选择跟这样的人合伙。”
苏晚棠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所以周正平的计划是——同时控制三个人。用视频控制我,用人情和视频控制你,用**的医疗费和父亲的恩情控制林嘉颖。三个人,三根线,都在他手里。”
“对。”
“那我们三个人——如果联合起来呢?”
沈东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敬意。“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想到——联合。我总是想到对抗。你想到的是——怎么把敌人变成盟友。我想的是——怎么把敌人干掉。你的方式,比我的高级。”
苏晚棠笑了。“不是高级。是不同的策略。你的方式——对抗——适用于短期战争。我的方式——联合——适用于长期博弈。周正平布的这是一个长达三年的局,所以我们需要用长期的方式来应对。”
她顿了顿。
“沈东来,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的配合。”
“什么计划?”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我三点要去见林嘉颖。我要把今天从王芳那里拿到的东西给她看。然后——我要跟她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她帮我查周正平的账——正合资本的所有资金来源、投资记录、以及跟李国强的死亡有关的所有信息。我帮她——保护她的**赵明远。”
沈东来的眉毛动了一下。“赵明远?那个被捅伤脊柱的医生?”
“对。”苏晚棠说,“林嘉颖做这一切的动机,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赵明远。她需要钱来支付赵明远的治疗费用。如果我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她就不需要再听周正平的话了。”
“你怎么帮她解决?赵明远的治疗费用每个月十五万,一年一百八十万。这不是一笔小钱。”
“霓裳的供应链体系里,有一个医疗级物流的子板块——专门做高端医疗器械和药品的冷链配送。这个子板块的利润率很高,但一直做不大,因为缺乏医疗行业的资源和渠道。如果赵明远愿意做我们的医疗顾问——用他在医疗圈的人脉和专业知识来帮我们拓展这个子板块——我们就可以给他开一份体面的顾问费。不是施舍,不是慈善——是等价交换。”
沈东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真的很可怕。”
“又来了。”
“不是贬义。”沈东来说,“我是说——你可以在被人勒索、被人威胁、被人用最隐私的东西来攻击你的时候——还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还能把所有的信息整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多方共赢的方案。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苏晚棠把手机收进包里,背上包,走向门口。“这不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从温州农村跑出来的、在流水线上磨破过手指的、被**说‘太硬了’的女人,唯一能做到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沈东来,你刚才说——你需要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需要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个能帮你解决周正平的人’。任何人只要能做到这件事,你都会说‘我需要你’。”
沈东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被拆穿后的尴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柔软的东西。“你说得对。但不全对。”
“哪里不全?”
“我确实需要一个能帮我解决周正平的人。但不是任何人能做到这件事——只有你。因为只有你,在被周正平用最卑鄙的手段攻击的时候,还能想到——‘我要联合林嘉颖,我要帮赵明远解决医疗费,我要用商业的方式来解决私人问题’。这不是策略,这是——你的本能。你的本能就是联合,而不是对抗。这种本能,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你这个人,”她说,“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还是同一个。”
“什么?”
“你太会说话了。”她说,“会说话的人,往往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漂亮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脚步声被完全吞没了,像一只猫在黑暗中无声地行走。

下午三点,外滩源,燊燊书屋。
苏晚棠到的时候,林嘉颖已经在了。她坐在二楼的阅读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在书上,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一栋红砖建筑的外墙,墙上有几扇紧闭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枯萎的花。
“林小姐。”苏晚棠在她对面坐下来。
林嘉颖放下书,转过来看着她。今天的林嘉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嘴唇干裂,头发也没有昨天那么整齐。她像是整个晚上都没有睡。
“苏总,”她说,“你拿到了什么?”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李国强的老婆给我的。里面有李国强在嘉佩乐302装摄像头的全部视频——从烟雾报警器的角度拍的。”
林嘉颖看着U盘,没有伸手。“你看过了?”
“看过了。”
“里面有什么?”
“有我和陆深**的全部过程。也有——我们事后聊天的内容。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因为你的录音设备也录到了。”
林嘉颖的表情变了一下——一种混合了愧疚和恐惧的表情。“苏总,我——”
“不用道歉。”苏晚棠说,“道歉没有意义。我们需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她把U盘推到她面前。“这个U盘,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查一件事——李国强的死因。不是警方报告里的那个版本,是真正的死因。你父亲——周正平——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你帮我查清楚,这个U盘就是你的。你想销毁就销毁,想留着就留着,随你。”
林嘉颖看着U盘,沉默了很久。“苏总,你为什么不自己查?”
“因为我查不到。”苏晚棠说,“我在上海的人脉主要在文娱和消费领域,跟警方、跟工程行业、跟临时工市场没有任何交集。但你不一样——你父亲在这个城市里经营了三十年,他的人脉覆盖了所有的领域。你作为他的女儿,至少能找到一些我找不到的人。”
林嘉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U盘。“苏总,如果——如果我查出来,李国强的死跟我父亲有关——你打算怎么做?”
苏晚棠沉默了三秒。“那取决于你。”
“我?”
“对。如果你愿意站出来,跟我一起把这件事公之于众——那我们就一起做。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自己做。但不管你做不做,我都会把这件事查到底。”
林嘉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苏总,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周正平——我父亲——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网络,一个在这个城市里运行了三十年的、由资本和人脉编织而成的网络。你一个人——你不可能赢。”
苏晚棠笑了。“你知道吗,十五年前,我从温州农村跑出来的时候,所有人也都说——‘你一个女孩子,不可能在上海立足。’‘你没有学历,没有关系,没有钱——你不可能。’”
她顿了顿。
“但我做到了。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幸运——而是因为我不相信‘不可能’这三个字。”
她站起来,背上包。“林小姐,U盘你留着。想清楚了再联系我。但我不会等太久——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不管你有没有答案,我都会开始行动。”
她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嘉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总。”
苏晚棠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帮你。”林嘉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帮你查李国强的死因。但我不是为了U盘——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看看,我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棠没有回头。她笑了一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笑。“好。四十八小时。”
她走下楼梯,推开书店的门,走进外滩源的街道里。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红砖建筑的外墙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颜色。她站在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烤红薯的气味——不知道从哪个街角的小摊上传来的,甜的、暖的、带着炭火的焦香。
她突然觉得饿了。今天只吃了两碗素面,现在胃里空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口袋。
她走到街角,找到了那个烤红薯的小摊,买了一个。红薯很大,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像一团火。她剥开皮,露出里面金**的薯肉,咬了一口——甜的,软的,烫得她直哈气。
她站在街角,吃着烤红薯,看着外滩源的街道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变暗。行人匆匆走过,有人赶着去上班,有人赶着去约会,有人赶着回家。每个人都像一条河流里的水滴,被裹挟着向前,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流向哪里。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她想要什么?
不是“榛笙的CEO想要什么”,不是“苏晚棠这个品牌想要什么”——而是她,苏晚棠,一个三十二岁的、离异的、从温州农村跑出来的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自由。不是“不被控制”的自由——那只是负面的自由。她想要正面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爱自己想爱的人的自由。
她想要尊严。不是别人给的尊严——是靠自己挣来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尊严。
她想要——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盔甲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计算、不需要策略、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在凌晨两点穿着睡衣下楼买牛奶、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不用担心被人拍下来、不用担心被人用来威胁她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把周正平这件事解决掉,她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苏晚棠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把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加密通讯App:“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我有东西给你看。”
陆深回复:“好。”
她又给沈东来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普通微信:“今晚我有事。明天再联系。”
沈东来回复:“注意安全。”
苏晚棠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向停车的地方。
保时捷Taycan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上落了几片法国梧桐的落叶。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电机无声地启动了。仪表盘亮起,显示剩余续航里程:二百一十一公里。
二百一十一公里。
够她从这里开到**,再从**开回来。但她哪里都不想去。她只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见到那只叫招财的、尾巴卷成问号的布偶猫,洗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哪怕只有十分钟。
但今晚不行。
今晚八点,她还要去见陆深。
她要给他看U盘里的东西——那段完整的视频。她要告诉他:这就是周正平用来威胁我们的东西。现在,我们要用这个东西——反过来威胁他。
她要跟陆深谈一个交易——一个比跟林嘉颖的交易更大胆、更冒险、更“不择手段”的交易。
她要让陆深去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
一件——会让沈东来愤怒、会让周正平恐惧、会让整个棋局彻底翻盘的事。
苏晚棠把车驶入车流,汇入外滩源黄昏时分拥挤的街道。冬日的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马路染成了一种血一样的红色。她在红灯前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和麻木,像一群被生活推着走的、失去了表情的傀儡。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深夜里,在温州那个月租四百五的地下室里:
“苏晚棠,你不要变成他们。你不要变成那些被生活打败了的人。你要变成——打败生活的人。”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Taycan无声地加速,把一排排路灯和行人甩在身后。
她要去打败生活。
但不是用暴力和阴谋——而是用比暴力和阴谋更强大的东西。
用真相。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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