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纪生存手册

声音------------------------------------------。——白垩纪的夜晚不该这么冷。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灰白色的雾，浓得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营地裹得严严实实。火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雾气中奄奄一息，像垂死的眼睛。。，用干苔藓引火，对着那点微弱的火星拼命吹气。肺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吹得他头晕目眩。好在干苔藓够易燃，火苗终于重新蹿了起来。他加了更多的细枝、粗枝，火势渐渐恢复，橘红色的光芒在浓雾中只能照出两三米远，像一个随时会被吞没的泡泡。。，但没动。身体蜷得紧紧的，头埋在尾巴下面，露出脊背上那一排骨刺——那些骨刺还很小，被皮肤包裹着，像刚发芽的笋。它在发抖。不是那种偶尔的抽搐，是持续的、细密的颤抖，从肌肉深处一波一波地传出来。——至少大部分古生物学家这么认为。但温血不代表不怕冷，尤其是一只受伤的、营养不良的幼崽。，又把自己身上唯一能盖的东西——那件兽皮“外套”——脱下来，盖在小绿身上。兽皮不大，刚好能把小绿整个裹住，只露出一个鼻子。，慢慢安静了。它的头从尾巴下面抽出来，眼睛半睁着，看着李砚。雾气在它们之间流动，火光在小绿的金色虹膜里跳动。。没了兽皮，他身上只剩一件用植物纤维编的简陋背心，胳膊和胸口全露在外面。冷气像针一样扎进皮肤，他往火堆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要坐到火里去了。。——昨天小绿对西北方向发出的警戒信号一直让他不安，他想去确认一下那附近到底有什么。但这样的能见度下，走进雾里等于**。你不知道前方五米有什么在等着你，可能是悬崖，可能是河流，可能是一群正在睡觉的恐龙。，利用这段时间做了一些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过程很繁琐——先用黑曜石片把骨头劈开，再用砂岩反复磨制，磨出刀刃的形状。骨刀不如黑曜石锋利，但更坚韧，不容易断。他花了两个小时，磨出了一把大约十五厘米长的骨刀，刀刃勉强能划开兽皮。。之前的箭只是削尖的木棍，没有尾羽，射出去会翻跟头。他把羽毛剪成合适的形状，用细藤蔓绑在箭杆尾部，每支箭配三片羽。试**一下，精度提升了至少一倍。
他加固了庇护所。在倒木的入口处用粗树枝和藤蔓编织了一道更结实的门，外面覆盖上厚厚的蕨叶，既能挡风又能遮雨。他还用泥土和碎石在庇护所周围垒了一道矮墙，不是为了防大型动物——那东西一爪子就能拍碎——而是为了挡风，以及防止小型爬行动物半夜爬进来。
小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它需要睡眠来恢复体力，伤口需要能量来愈合。偶尔醒来，李砚就喂它几块烤熟的鸟肉和几口温水。它吃得不快不慢，不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这说明它的饥饿感没有那么迫切了——这是一个好迹象。
雾在中午开始散去。
先是变薄，从“一堵墙”变成“一层纱”，然后阳光从头顶透下来，紫色的天空重新出现，像是有人揭开了幕布。气温迅速回升，李砚脱掉那件湿冷的植物背心，光着膀子站在阳光下，让身体暖和起来。
雾气散尽之后，世界像是被洗过一遍。蕨类植物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如果“清新”这个词可以形容硫磺味的话。远处的密林轮廓清晰，每一片叶子都看得分明。
李砚注意到一件事。
西北方向——昨天小绿盯着看的那个方向——有一棵树，比周围的树都高出一截，树冠呈伞状，叶子是深红色的，在紫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那棵树可以作为地标。他决定去那边看看。
但今天不去。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他需要水。
不是小溪里的水——那水他一直喝着，暂时没出问题，但里面那股铁锈味和硫磺味始终让他不放心。他需要找到更干净的水源，最好是泉水或者深潭，水流速慢、沉淀充分的那种。
他沿着小溪继续往下游走，这次不带小绿。小绿在窝里睡着了，他给它加了一层蕨叶垫子，确保它保暖。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耳朵始终竖着。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溪流在一处断崖前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变成了一道瀑布。断崖不高，大约五六米，溪水从崖顶倾泻而下，砸在****潭里，发出持续的轰鸣。水潭比溪面宽得多，直径大约十五米，潭水呈深绿色，看不清底。
李砚蹲在崖边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脚印。
在瀑布下方、水潭边的泥地上，有大量的足迹。不是一种，是很多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混乱的抽象画。
有些脚印他认得——昨天在河滩上见过的拖拽痕迹，这里也有，而且更新，边缘还没干透。有些脚印他不认得——三趾的，每一步间距很大，脚印深陷泥中，说明动物很重。还有一些脚印很小，密密麻麻，像鸡在泥地上踩过。
这是一个水源地。方圆几公里内的动物都会来这里喝水。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里有干净的水；第二，这里极其危险。
李砚没有下去。他记住了这个地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叫声，不是吼叫——是震动。地面的震动，透过脚底传上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步调不一致，所以地面不是“咚、咚、咚”地单节奏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混乱的、像远处**一样的低频震颤。
李砚立刻离开主路，钻进路边最密的蕨类植物丛中，蹲下来，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震动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它们。
一群鸭嘴龙。
他不太确定具体的种类——可能是埃德蒙顿龙，也可能是某种他不认识的赖氏龙亚科。它们体型巨大，成年个体身长七到八米，站立时肩高约两米，但它们的后腿比前腿长得多，所以背部呈斜坡状，最高点在臀部。头部扁平，嘴部像**的喙，宽而扁，适合啃食植物。
大约有二十只。大的在前，小的跟在后面，还有几只特别小的紧贴着成年个体的身侧走。它们的步态沉稳，不紧不慢，像一群奶牛在散步。偶尔有一两只停下来啃几口蕨类，然后小跑着跟上队伍。
李砚屏住呼吸。
他对植食动物的警惕性并不比对掠食者的低。大型植食动物可能比掠食者更危险——掠食者捕猎是为了吃，除非饿极了，否则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一个不熟悉的生物。但大型植食动物不一样。它们可能因为受惊、保护幼崽或者纯粹因为“你挡我路了”而发起攻击。一头七吨重的鸭嘴龙如果决定踩你，你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这群鸭嘴龙对路边那丛蕨类没有兴趣。它们径直从李砚面前走过，最近的一只离他不到十米。他能看清它皮肤上的纹路——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小的、多边形鳞片，颜色是灰褐色，背部颜色较深，腹部较浅。它的眼睛很大，位于头部两侧，瞳孔是横的——植食动物的典型特征，视野宽广但深度感知差。
它没有发现李砚。
队伍走了大约五分钟才完全通过。震动渐渐远去，李砚从蕨类丛中钻出来，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小绿已经醒了。不是普通的醒——它的状态不对。
它站在窝边，三条腿撑着身体（那条受伤的右后腿悬空蜷着），头朝着西北方向，一动不动。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每一块肌肉都硬邦邦的。嘴微张，露出牙齿，喉咙里发出一种李砚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呼噜，不是叫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单音，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振动。
它在回应什么。
李砚蹲下来，顺着小绿的目光看去——还是西北方向，还是那棵深红色树冠的大树。
他侧耳倾听。
从西北方向，远远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种声音。不近，可能有好几公里远。但那声音穿透了密林，穿透了蕨类和蘇铁的层层阻隔，传到了这里。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鸣叫。几声短促的，一声拖长的，然后再几声短促的。
和小绿发出的声音——频率相同，模式相同。
李砚的心沉了一下。
伤齿龙的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小绿的族群。
它听到了它们。在雾散了之后，在声音能传播的更远的距离，它听到了它曾经的族群在呼唤——不是在呼唤它，只是在互相呼唤。但它听到了。
李砚看着小绿。小绿没有看他。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方向，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缩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它在听。
它在听那些它本应属于的声音。
李砚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小绿回去——那是它的族群，它的同类，它基因里刻好的归宿。但如果它现在回去，拖着一条还没好全的断腿，带着尾巴上还在流脓的伤口，它的族群会接受它吗？还是会像上次一样，把它丢下？
他想不出答案。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小绿旁边，没有碰它，没有叫它，没有说话。
小绿就那样站了很久。喉咙里的单音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西北方向传来的有节奏的鸣叫——渐渐远了，渐渐弱了，最终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小绿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它的喉咙不再振动，嘴合上了，瞳孔从细缝放大到正常大小。
它转过头，看了李砚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它低下头，用***了舔自己尾巴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回窝里，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李砚在它旁边坐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一只恐龙说“你留下来吧”太自私了。说“你回去吧”太**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堆，听着风吹过蕨叶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他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小绿从窝里出来了，正在吃他早上留下的那几块鸟肉。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在品味。
看到李砚回来，它抬起头，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和昨天一样，但更用力了一些。
然后它回到窝里，继续睡觉。
李砚蹲下来，把新打的水倒进他用木头挖成的简易容器里——一块他花了一下午用火烧、用石头挖的、中间凹进去的木头。这是他做的第一个容器，漏水漏得厉害，但总比用手捧强。
他看着小绿的睡脸。睡着的时候，它的眉头——如果恐龙有眉头的话——是放松的。那些金色的眼睛被薄薄的眼睑盖住，只留一条细缝。呼吸平缓，身体一起一伏。
李砚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它的头。
“不急。”他说，声音很低，“先把伤养好。”
小绿没有醒。也许它在假装睡着。
也许不是。
李砚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管小绿最后怎么选择，他都没有资格替它做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活着。
让它活着，等它长大，等它伤好，等它有足够的力量和选择权。
到时候，走还是留，是它的事。
而他——他会在火堆旁边，留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