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撞鬼

打赌------------------------------------------，眼睛斜睨着我：“元宝，你要能捡回三块鬼火石，这‘猫眼’就归你。要是空手回来……”他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黑洞，“往后一个月，你每天得给我从合作社偷两块桃酥。”。深秋的日头已经偏西，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地上淌开的墨。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全村孩子里，就数我元宝最瘦小，去年爬树掏鸟窝摔断了左胳膊，到现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疼。“谁说我不敢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还是把胸膛挺了挺。不为那颗玻璃弹珠，就为铁柱上个月把我娘给我缝的书包扔进了粪坑。“黄昏前去，鸡鸣前回。”铁柱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三块，少一块都不算数。后山乱葬岗那棵老槐树底下最多，你敢去那儿捡么？”。老槐树——祖母说过，那是**时候吊死过七个女人的地方。去年村里耕牛疯了一样撞死在那树下，剥开牛皮，里头肉都紫黑了。“去就去。”我抓起墙角的破竹篓，转身就往村后走。身后传来铁柱的怪叫：“被女鬼抓去当女婿，可别怨我们没拦你啊！”。两旁的山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叶子边缘锋利，划在脸上**辣的。我攥着竹篓的手心全是汗，嘴里一遍遍念叨祖母教的“六字真言”——虽然我总记不全，只记得“唵嘛呢叭咪吽”这么一句。，太阳刚好卡在西山坳，像只血红的独眼。，其实是一片斜坡，东倒西歪的坟包像一锅蒸坏了的窝窝头。好些坟头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洞。碑？有倒是有，多半是木板钉的，字早就被雨水泡没了。只有三两块青石碑还立着，刻着什么“清故显考**某氏”，字缝里长满青苔。，两腿灌了铅。风从坟堆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吹空酒瓶子。乌鸦在远处老槐树上“呱”地一声，我吓得差点把竹篓扔了。“三块……就三块。”我咬咬牙，踩着湿滑的落叶往里走。，不知是落叶还是别的什么。我尽量不去看那些坟洞，眼睛只盯着地面找那种石头——听老人说，乱葬岗有种石头，天黑后会发出莹莹的白光，是死人骨头里的磷沁进去形成的。孩子间传得更邪乎，说那是鬼魂的眼珠子化的。。我爬到半坡时，天光又暗了一成。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散落着三四块莹白的石子。！我心头一喜，几步冲过去。可就在我弯腰伸手的刹那，脚下突然一空。
“啊——！”
湿土塌陷，我整个人滚进坟坑。竹篓脱手飞出，后背着地，撞得我眼前金星乱冒。嘴里全是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像夏天里放坏了的猪肉。
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手掌正按在一块木板上。借着昏暗的天光，我看清了——是半腐的棺材板，边缘已经朽烂，露出里头黑乎乎的一团。我的手指，就按在那团东西旁边不到三寸的地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触电般缩回手，却在土里摸到了什么硬物。
是几枚铜钱，绿锈斑斑，中间方孔。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圆东西，我捡起来擦掉泥——是面铜镜，背面铸着八卦图，只是锈得厉害，有些纹路都糊了。
就在这时，坑外飘起了光。
一点，两点，三点……幽幽的、蓝绿色的光点，从乱葬岗各处飘起来，在空中慢慢浮动。磷火。我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浑身血液都凉了。
更凉的是那阵声音。
“呜……嗯……呜呜……”
像女人在哭，又像野猫在**，声音从岗子深处传来，忽远忽近。我全身的汗毛都炸开了，连滚带爬往坑外扑。手指扒住坑沿湿滑的泥土，脚在坑壁上乱蹬，总算爬了上去。
我不敢回头，抓起竹篓就跑。竹篓里的铜钱和八卦镜哐当乱响，我也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往山下冲，茅草叶子在脸上、胳膊上割出无数道血口子，我也感觉不到疼。
直到冲回村口，我才敢喘着粗气回头。
乱葬岗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可就在那轮廓的最高处——老槐树的位置，我好像看见一个黑影，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就那样站着，面朝着我逃走的方向。
当晚我就发了高烧。
祖母用湿毛巾敷在我额头，毛巾换了一盆又一盆，全被我滚烫的身子烘热了。我像是在火上烤，眼前一会儿是乱葬岗飘忽的磷火，一会儿是坟坑里那黑乎乎的东西。嘴里胡言乱语，自己都控制不住。
“红的……穿红衣服……”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又尖又细，不像我，“在啃……在啃骨头……”
祖母的手顿了一下。她凑近我，低声问：“元宝，看见啥了？跟阿婆说。”
“骨头……白的……她抱着啃……咯咯地笑……”我浑身开始抽搐，“铁柱……铁柱的桃酥……我不要了……不去了……”
后半夜，赤脚医生陈瘸子被请来。他翻了翻我的眼皮，摇头：“惊着了。我开点安神的药，能不能挺过去，看造化。”
祖母没说话。她坐在我床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鸡叫头遍时，她起身，从箱底翻出一沓黄纸、三炷香，又往竹篮里放了半碗生米、两只鸡蛋。
“阿婆去去就回。”她摸摸我滚烫的额头，挎上竹篮出了门。
我昏昏沉沉，感觉身子一会儿沉进冰窟，一会儿抛进火堆。就在最难受的时候，隐约看见床前站了个人。
藏青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脸看不清，只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枯瘦，在我额前三寸的虚空里缓缓画着什么。一笔，一划，勾勒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最后一笔落下时，我猛地吸进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鸡叫三遍，天蒙蒙亮了。我睁开眼，看见祖母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燃尽的香灰。我的烧退了，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可脑子里那幅画面却异常清晰：穿红衣服的女人，蹲在暗处，抱着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在啃。
还有我滚下坟坑时，顺手塞进怀里的东西。
我伸手一摸——那面生锈的八卦镜，正贴着我的心口，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