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草木情

楔子------------------------------------------。，膝盖上摊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但她每年春天都会把它拿出来晒一晒，再叠好，放回枕下。。，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嫁去了镇上，逢年过节才回来。村里人觉得她可怜，有时候会给她送一碗粥、两块红薯。她笑着接了，说谢谢，但从不解释。。，被人看见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闭上眼睛，听见了水桶磕碰井沿的声音，听见了桥头山茶花开的细响，听见了井底传来的、像月光一样凉的歌声。。，故园还在。草木还青。。 露水 天不亮。
不是闹钟，不是娘喊，是那只芦花大公鸡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叫第一声的时候，她就睁眼了。天还黑着，窗纸上是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她躺一会儿，等鸡叫第二声，就掀开被子坐起来。
被子是旧棉絮做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块石板。她不怕压，她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苦。
穿衣服的时候不出声。衣裳是灰蓝色的粗布，膝盖和胳膊肘都打了补丁，是她自己缝的。她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娘不给她缝了，说“你都多大了，自己缝”。她今年九岁，虚岁十岁，但在娘眼里，她早就是个大人了。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深秋的早晨冷得要命，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脚趾头冻得发麻。她缩着脖子走到灶房，摸黑找到火折子，吹了半天才着。火光照亮她的脸——瘦，黄，眼睛大得像两汪井水。她很少照镜子，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只知道村里人都说她“像她爹”，不像她娘，所以她娘不喜欢她。
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她舀了几瓢水倒进去，盖上锅盖，开始烧火。火烧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暖了一会儿，但背脊还是凉的。她的衣裳太薄了，里面只有一件单褂，外面罩一件夹袄，都是前年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细得像芦苇秆。
水烧开了，她舀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又把剩下的水灌进两个木桶里，准备挑水。
挑水是她每天最早要做的事。村里的井在村子东头，离她家要走一盏茶的工夫，还要过一座小石桥。她爹说那口井是前朝打的，比村子的年纪都大，井壁上的青苔换了不知多少茬。她不管这些，她只知道那口井的水很甜，比村西头那口井甜。
她挑起水桶，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村子在晨雾里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房子是黑的，路是灰的，远处的山是青的。她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很轻，怕吵醒别人。其实吵不醒，村里人都知道骆家的丫头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听见了也翻个身继续睡。
她走得不快，但稳。扁担压在肩膀上，她早就习惯了，不觉得疼。肩膀上有两块硬茧，摸上去像树皮，那是她这些年磨出来的。她有时候会想，别人的肩膀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但她没见过别人的肩膀，女人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她不怕冷，不是不怕，是没得穿。
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桥是一座小石桥，三块长条石板拼起来的，没有栏杆，桥下是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夏天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但现在是秋天，水少了，露出一片一片的淤泥和枯草。桥那头长着一丛芦苇，芦花开了一半，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把把白色的拂尘。
桥头这边，靠近她家的方向，有一株山茶花。
她不知道那株山茶是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她记事起它就在了，长在桥头的土里，不高，只到她腰那么高，叶子稀稀拉拉的，花苞也很少。村里的女人说这株山茶“命不好”，种在桥头，人来人往的，土都踩实了，根扎不下去，水也存不住，迟早要枯死。
骆双觉得它可怜。
她每天挑水回来的时候，水桶里的水会晃出来一些，洒在路上。她每次路过桥头，都会故意让水桶多晃两下，把水溅到山茶的根上。不多，就那么几滴，但她觉得够了。她自己也只有那么多，能给别人的，就更少了。
今天她照例让水桶晃了一下，几滴清亮的水溅在干裂的土上，很快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山茶。叶子还是黄的，花苞还是瘪的，但她觉得它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
“明天再给你浇。”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挑起水桶，继续往家走。
她不知道那株山茶听见了。
她不知道桥下的芦苇也听见了。
她更不知道，村子东头那口深井里，有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正透过井水，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的丫头，她的世界很小，只有灶房、水井、田埂和那张硬邦邦的床。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还住着别的生灵，它们也看着她，像她看着那株山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