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为契

交易伊始------------------------------------------，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8。，沈知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黑色T恤，灰色长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温晚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觉得比那些财经杂志上的硬照顺眼多了。“进来吧。”他侧身让出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接待一个预约看房的租客。。。今天上午，他们在民政局领了证，红底照片上两个人并肩而坐，肩与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工作人员说“笑一笑”，温晚弯起嘴角，沈知舟的嘴角也弯了，但两个人的笑意都没有到达眼底。，沈知舟说：“下午三点搬去我家，地址和密码我发你。不要迟到好”，但声音还没发出来，沈知舟的车已经开走了。，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生活痕迹。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只有男鞋，清一色的黑色皮鞋和白色运动鞋，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那双米白色的帆布鞋放在旁边，两双鞋并排摆着，像两个格格不入的人被强行安排在了一起。“你睡那间。”沈知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点了点头：“好。”，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后面倒水，动作自然得好像她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需要什么跟阿姨说，她每周二四来。我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语气和说“我下午还有个会”一模一样。温晚忽然觉得，这个男**概对任何事情都是这个语气——对会议，对应酬，对结婚，都是同一种波澜不惊的陈述句。
“好。”温晚说。
沈知舟放下水杯，从吧台上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鞋柜里那双米白色帆布鞋上。那双鞋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排黑色皮鞋旁边，像一个误闯禁地的小动物。
温晚注意到他看了那双鞋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身，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温晚站在原地，听见门锁“叮”的一声响，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那间卧室。
是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卧室。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单人沙发，一个衣柜和一扇朝北的窗户。
床单是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酒店。温晚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护肤品在洗手台上排成一排。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她站在房间门口，环顾四周。足够宽敞。
她本来就是不需要太多空间的人。从十四岁住进舅舅家那天起，她就学会了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占地方，不添麻烦，不给任何人造成负担。
手机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的消息：“小晚，安顿好了吗？”
温晚坐在床边，靠着墙，打字：“好了，舅舅别担心。”
“知舟呢？”
“他晚上有应酬。”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小晚，以后就是两个人了，好好的。”
温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嗯嗯。”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璀璨，黄浦江对岸的外滩灯火辉煌，游轮在江面上缓缓移动，光影像流动的绸缎。
这是上海。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父母在从上海赶回江城过年的高速上出了车祸。温晚记得那个夜晚，她在学校宿舍里接到电话，是舅舅打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晚，舅舅来接你，你收拾一下东西。”她没有多问，只是机械地收拾好书包，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等。江城的冬夜很冷，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成一团。
舅舅的车灯照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冷风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舅舅下车，大步走过来，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声音很稳：“小晚，跟舅舅回家。”
从那以后，温晚就在舅舅家长大了。舅舅有自己的家庭，舅妈不算热情但也从不刻薄，表弟比她小五岁。温晚在那个家里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添乱，永远考第一名，永远笑着说“我没事”。
舅舅对她很好。太好了，好到舅妈偶尔会吃醋，说“你对你外甥女比对自己儿子还好”。舅舅不说话，只是拍拍温晚的头。
温晚一直觉得舅舅对她好，是因为心疼她没了父母。她不知道背后还有别的原因。
十四岁那年，温晚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那辆车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但原本的目标并不是他们——那辆车本该由温晚的舅舅宋怀明驾驶。
宋怀明当时正在参与一桩并购案。这起并购导致了一些人破产，其中一人怀恨在心，在宋怀明的车上做了手脚。只是那天，宋怀明临时换了车，而这辆车被温晚的父母开走了。
去年夏天，温晚从上海财经大学毕业，进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助理。舅舅在她毕业那天说：“小晚，总算毕业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温晚当时就觉得，舅舅好像一直在还债。可她不明白，舅舅欠谁的呢？
半年前的一个晚上，舅舅喝了点酒，坐在客厅沙发上，忽然对她说：“小晚，你觉得知舟那孩子怎么样？”
温晚愣了一下：“沈知舟？”
她当然知道沈知舟。寰宇集团执行总裁，二十八岁，商界最年轻的掌舵人之一。舅舅和沈知舟的父亲是大学同学，当年一起创办了寰宇，从一家小型金融公司做到现在的上市集团。舅舅持有30%的股份，沈知舟的父亲持有40%。两家是世交，逢年过节都会走动，但温晚和沈知舟之间，始终隔着一整个社交场合的距离。
她见过他几次。第一次是在舅舅的公司年会上，他作为少东家出席，站在人群中央，举着香槟，笑得礼貌而疏离。温晚端着果汁从旁边经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第二次是在某个饭局上，舅舅介绍他们认识，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力度克制，说了一句“你好”，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
后来温晚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搜索结果里有他的履历、他的采访、他的照片，还有一条被删掉但被截图保存下来的八卦帖子——说沈知舟大学时期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感情极好，后来不知为何分开了。帖子里的照片温晚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很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温晚当时看完了就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多想，也没有立场多想。
“对，沈知舟。”舅舅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期待，“舅舅觉得他人不错，你们要不要接触接触？”
温晚当时刚过二十三岁生日，工作刚满半年，每天加班到凌晨，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她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舅舅鬓角的白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舅舅已经六十岁了。她不想让他再为自己的事情操心。
“好，那就接触接触吧。”她说。
舅舅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开心到温晚觉得有些反常。但她没有多想。她以为是舅舅希望她早点安定下来，天下的长辈不都是这样吗。
接触了几次之后，沈知舟提出了结婚。
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浪漫，像在谈一笔生意。他说：“我觉得我们各方面都合适，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可以考虑结婚。”
温晚看着他，他也看着温晚。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点了头。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觉得，沈知舟至少是个真诚的人——他不假装深情，不玩暧昧，把这段关系明明白白地摆在“合适”的位置上。而且，温晚相信舅舅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错。
温晚觉得舅舅是为她好。从小到大，舅舅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她好。所以这一次，一定也是。
她不知道的是，在舅舅和沈知舟父亲之间，有一份协议。她不知道那30%的股权，不知道三年之期，不知道那条“只有温晚能提离婚”的附加条款。
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璀璨。温晚从窗前转过身，环顾房间。这是她在沈知舟家里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红毯，没有戒指，甚至连一顿晚饭都没有。
只有一间朝北的侧卧，和一扇可以看到城市灯火却照不到月光的窗户。
她打开手机外***，想点一份吃的，想了想又关上了。
不太饿。或者说，没什么胃口。
她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没有情绪的气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舅舅，是沈知舟。
“衣柜上面有多余的被子，晚上冷自己拿。”
温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连关心都公事公办的，像在发工作邮件。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她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听见窗外的车声，远远的，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
今天是新婚第一天。
没有婚礼，没有戒指。
只有一双米白色的帆布鞋，安安静静地靠在鞋柜里，旁边是一排沉默的黑色皮鞋。
温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
来日方长。
而此时，上海某间私人会所的包间里，沈知舟靠在沙发上，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一半。周围有人在喝酒聊天，声音嘈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点开温晚的对话框，看到那两个字：“好的。”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想起今天在民政局，温晚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叫号。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披着，素颜。她没有像别的女孩子那样精心打扮，全程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要结婚的人。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摄影师说“笑一笑”，她弯起嘴角。
那一瞬间，沈知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只知道，那个笑容太干净了。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答应结婚，是因为父亲给出了交换条件——只要完成这桩婚事，父亲手里40%寰宇的股权，做为嫁妆的宋怀民的30%寰宇的股权，以及环宇的实际控制权，全部交到他手中。至于他以后想要任何女人，他自己做主，他父亲绝不会再阻拦。
这是一个交易。他只需要把交易完成。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至于那个笑起来好看的女孩子，她会明白的。这场婚姻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听说你今天领证了。恭喜。”
沈知舟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他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沈知舟打开家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昏黄。他换了鞋，弯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米白色的帆布鞋，安安静静地靠在鞋柜边，和他的黑色皮鞋并排摆着。
他顿了一下，直起身，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侧卧的门。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主卧。
侧卧里，温晚也没有睡着。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脚步声经过走廊的声音，最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像一张没有写任何字的纸。
温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住进舅舅家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心情——小心翼翼，不敢乱动，生怕给这个新家添麻烦。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寄人篱下，要懂事。
现在她告诉自己：新婚第一天，要懂事。
好像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