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于无瑕------------------------------------------"信叶，你看这孩子——白橡色的头发，七彩的眼睛……"，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望着房梁，穿透了茅草屋顶，仿佛正凝视着某个凡人无法抵达的维度 ——这个刚刚成为父亲的男人——颤抖着接过孩子，一股奇异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太过冷漠，仿佛早已看透世间一切苦难，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七彩的眼眸……"梵信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教典中关于"神之使者"的模糊记载"这是……神之子！"，战国时代的烽烟正在远方燃烧，百姓流离失所，在绝望中祈求着任何可以抓住的救赎，梵信抱着怀中这个"神迹"般的孩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一个以这个"神子"为核心的教派
"就叫……万世极乐教吧"
婴儿在父亲怀中轻轻眨了眨眼
如果梵信能读懂那个眼神，他会发现那里面既没有神性的慈悲，也没有人性的温情
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厌倦
——一年后——
教派已初步成立
"唉——"
这是童磨今天第无数次叹气
如果叹息能实体化，他的寝殿大概早已被淹没
他本来以为自己至少会重生到三岁——那个能跑能跳、能言善道的年纪
毕竟上辈子他就是在那个年纪"开窍"，开始扮演神之子
但命运显然喜欢开玩笑，直接把他扔回娘胎，让他重新体验了一遍从羊水到产道的****
"当鬼的时候，几年不过闭个眼的事"童磨在脑海中抱怨着"当婴儿却连翻身都做不到，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躺在精致的摇篮里，望着头顶绣有莲花纹样的帐幔
作为万世极乐教的"神子"，他的待遇自然是极好的——丝绸襁褓、檀木摇篮、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侍女轮值
如果忽略那些把他当神明供奉的愚蠢举动，这简直就是座顶级的囚牢
那对愚笨的父母也和记忆中一样，紧锣密鼓地筹备教派事宜
梵信每天忙着招揽信徒、撰写教义、宣扬"神子"的神迹；母亲信叶则打理内务，将教派日常运作得井井有条
他们和上一世一样，充满了狂热的虔诚
也一样的……可悲
"明明，根本就没有神明啊～"
童磨在心底无声地笑了
这是上辈子他从出生就知道的道理
天堂和地狱确实存在——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但那个会倾听祈祷、会降下救赎的慈悲神明？
不存在的
从来就没有嘛～
摇篮轻轻摇晃，侍女哼唱着哄睡的童谣
童磨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两年后——
万世极乐教的名声已彻底打响
战国乱世是最好的土壤，绝望的人们是最虔诚的作物
当大名的军队烧毁村庄，当瘟疫饥荒夺走亲人，当活下去本身都成为奢望
人们急需一个信仰，一个告诉他们"死后会有极乐"的信仰
而万世极乐教，刚好可以胜任
"……然后那孩子就被拉走了，才十四岁啊！"眼前的男人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拉身子，连眼睛都没合上……"
童磨跪坐在**上，七彩的眼眸中盈满泪水
他今年三岁，却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神性"
白橡色长发披散肩头，精致面容如同寺庙中的佛像
每当他用那种悲悯的眼神注视信徒时，没有人能不为之动容
"您的痛苦，神明已经听到了"童磨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您的孩子并未离去，他只是先一步前往了极乐净土
在那里，没有战争，没有苦难，只有永恒的安宁"
"真、真的吗？"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真的"童磨伸出手，轻轻覆在对方手背上"我听到了，他在告诉您——不要为他悲伤，他在那边很好～"
他随口编着瞎话，脸上的表情却真挚得让人心颤
男人终于崩溃大哭，却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释然的宣泄
他对着童磨连连叩首，感激涕零地退下了
童磨保持微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
"又是没见过的人呢～"
他在记忆中搜索着，甚至想习惯性地把手指**太阳**"重置"一下，但最终确认——从之前到现在接待的信徒，他一个都没见过
他的记性很好，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所以是历史改变了，这不是他上一世的时代
但那些故事依旧如此雷同
失去孩子的父亲、被霸占土地的农民、身患绝症的妇人……苦难的种类有限，绝望的表情却各有各的狰狞
童磨倾听着，安慰着，扮演着神明与凡人之间的桥梁，心中却是一片漠然的荒芜
"真是……无聊啊"
傍晚，最后一个信徒离开后，童磨终于起身
长时间跪坐让他的双腿发麻，差点一头栽倒；一直维持着"流泪"状态的眼睛也有些刺痛
看来就算是装哭，也是需要演技和体力的
他回到卧房，褪下那身沉重的神子服饰，只穿着一件素白寝衣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然后——
他坐到书案前，开始写作业。
"为什么我还要再学一次啊……"
童磨盯着眼前的竹简，发出今天的又一声叹息
这不是江户时代
他从信徒们的讲述中拼凑出了现在的年代——战国
文字、语法、甚至是发音都和后世有着巨大差异，他上辈子学的那些知识，在这里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又一次思念起了他的"前老板"——鬼舞辻无惨
"无惨大人～快来救救我啊～"
他一边临摹着陌生的字形，一边在舌尖咀嚼着那个名字
"现在……是人类呢？还是已经……"
笔尖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童磨望着那片黑色，忽然笑了
"嘛～不管您现在是什么状态，我都会找到您的"
毕竟，他是那么地"尊敬"那位大人啊
尊敬到——想要亲眼看着他在阳光下化为灰烬
窗外，战国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大地。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不知道又是哪个大名在发动夜袭
童磨低下头，继续临摹那些古老的文字
在成为鬼之前，在找到无惨之前，他还有很多时间要打发
而扮演一个完美的"神子"，至少比躺在摇篮里数帐幔上的莲花要有趣一些
"万世极乐……"
他轻声念着教派的名字，七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讽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