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尸堆里捡来的圣女------------------------------------------。，灰白色的布角就在土堆上翻，像一群快烂掉的旗。，手里拎着一盏旧油灯，已经翻到第三具了。，穷得很体面，鞋底都磨穿了，口袋里还塞着一小块硬得能砸人的黑面包。，死前像是挣扎过，指甲缝里全是泥，身上倒有枚铜币，可惜被血黏住了，剥下来时差点把莱恩的指甲也带走。。，袖口绣着细银线，鞋也不是镇上人穿得起的东西。，把灯咬在嘴里，伸手去翻那人的外袍。“让我看看，小姐，您最好真有点钱。”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今天已经亏了两锅药，再亏下去，明天就得把诊所门牌劈了烧火。”，躺着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但来得太突然。莱恩头皮一麻，差点把油灯直接砸出去。，瞳色极浅，像冬天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她盯着莱恩，喉咙哑得厉害，第一句话就带着一股天生的居高临下。“异端。”
莱恩盯着她。
女人也盯着他。
风从尸坑上头掠过去，吹得油灯火苗乱晃，四下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啄骨头的声音。
莱恩慢慢把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出来。
“你要是再晚醒一会儿，”他说，“我就能少挨这一句骂了。”
女人眉头一蹙，像是没听懂他这句话里的重点。她视线下移，看见自己的手正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腕子，脸色立刻更冷了几分。
“放肆。”
“这话该我说。”莱恩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的位置，“你醒过来的时机，实在不太讲究。”
女人似乎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肩背就跟被什么东西钉住似的，闷哼一声，又重重摔了回去。
莱恩顺势把手抽了出来，往后退半步，免得这位死人堆里刚诈尸的小姐再给他来一下。
他借着灯光，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银白长发被血和泥粘成一绺一绺，额角破了，肩上还有道刀口，伤口边缘发黑，像是沾了脏东西。身上的袍子原本该是很体面的料子，如今已经被划得七零八落，可就算这样，也压不住那股和白鸦镇格格不入的贵气。
最要命的是，她胸前那块残破的银纹。
莱恩眯了眯眼。
教会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教士。
白鸦镇这鬼地方，平时连个路过收尸税的教会**员都懒得来。今夜尸坑里忽然躺着这么一位，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女人缓了口气，抬手摸向自己胸前，像是在确认什么。摸到那处空缺时，她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的圣痕呢？”
“我只会看病，不会捡徽章。”莱恩把灯提高一点，“不过你再不起来，等会儿真成**了。到时候别说圣痕，连鞋都未必保得住。”
女人像是这才看清四周。
一具具裹尸布，半埋进泥里的手脚，远处插着的木牌，还有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味。
她沉默了几息，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里是哪里？”
“白鸦镇城北尸坑。”莱恩说，“恭喜，你目前还活着。”
女人闭了闭眼，像是想从脑子里翻出点什么，可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等她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种很不耐烦的空白。
“我不记得了。”
“巧了，我也不想记那么多。”莱恩弯腰去提她的胳膊，“能站起来吗？不能我就拖了。”
女人眼神一冷。
“你敢——”
莱恩松手，站直，转身就走。
“那你躺着吧，我回去睡觉。”
他走了三步，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走到**步时，身后终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吸气声，像是某人憋着火，却不得不低头。
“……等等。”
莱恩嘴角轻轻一扯，回头。
女人扶着土坡，勉强坐起半边身子，银发散了一肩，脸色白得像纸。她这副样子还非要维持着一点体面，仿佛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而是刚从哪座神殿的高阶礼台上走下来。
“带我离开这里。”她说。
“带你离开也行。”莱恩伸出手，“先说好，搬运费另算。”
女人看着他的手，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搬运费。”莱恩很有耐心，“你这伤，走不了。我把你弄回诊所，算出诊加搬运。要是还得缝针、煎药、守夜，那是另外的价。”
女人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离奇生物。
“你知道我是谁吗？”
“现在不知道。”莱恩说，“但看你这样，八成也付不起现钱。”
女人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被他这句话堵得不轻。她抿着唇，半晌才冷冷道：“我可以给你祝福。”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她那张马上要倒下去的脸。
“你先站稳再说大话。”他把灯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上来。”
女人没动。
莱恩抬头：“怎么，还要我跪下来请？”
“你要背我？”
“不然呢，我给你雇马车？”莱恩没好气，“白鸦镇今晚除了我，连鬼都歇了。”
女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扶着他的肩，慢慢伏了上来。
很轻。
轻得莱恩都怀疑这人平时是不是只喝**长大的。
可她身上也冷得厉害，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里，还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气味，像雨后石阶上的冷香。
莱恩把人背起来时，她明显僵了一下。
“别乱动，”他说，“掉下去我可不负责二次捡尸。”
女人伏在他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吐出一句。
“粗鄙。”
“谢谢夸奖。”莱恩拎起油灯，踩着土坡往外走，“白鸦镇第一诊所，服务态度一向如此。”
从尸坑回镇子的路不好走。
夜里风大，路边的草都结着灰。莱恩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路，靴子边沾了一层又一层湿土。
背上的女人起初还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生怕自己碰到莱恩半分。可她实在伤得不轻，没多久，呼吸就乱了，额头抵在莱恩肩后，烫得吓人。
莱恩偏了偏头。
“你发热了。”
女人没吭声。
“能听见我说话吗？”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名字。”
“……”
“行吧，失忆还挑着失。”莱恩往上托了托她，“那我随便叫了。喂，尸坑小姐，别睡。”
背后的人呼吸顿了一下，像是被这称呼气到了，居然硬生生清醒了几分。
“放肆……”
“对，对，今晚你已经说过两遍了。”莱恩说，“留点力气，别等会儿进门前死我背上。我门口不好洗。”
等他们进了白鸦镇，街上连灯都没几盏。
几户窗缝里透着一点昏黄的光，一听见脚步声，又很快灭了。镇上人睡得早，也怕病，夜里若有人抬着**路过，谁都不愿多看第二眼。
莱恩的诊所在镇东角，门歪墙旧，门牌上原本写着“科尔诊所”，如今风吹雨打，只剩下半边漆字，还倔强地挂在那儿。
他一脚踹开门，把人放到长桌上，先把炉火重新拨旺，又去角落舀水。
女人刚沾到桌面，就低低吸了口气。
莱恩回头一看，她肩上的血已经把破袍子浸透了一片。
“衣服脱了。”他说。
女人本来半阖着眼，听到这句，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不给你看伤，等着它自己长好？”莱恩把热水盆放下，顺手拎起剪刀和针线，“再拖一会儿，你这条胳膊就真别要了。”
女人盯着那把在灯下发亮的剪刀，眼神像要把他扎穿。
“你敢碰我——”
“小姐。”莱恩累了一晚上，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闭嘴，让我救你。第二，继续维持你的体面，然后明天早上我再把你送回尸坑。那地方你熟，回去也不陌生。”
女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她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别开了脸，指节攥得发白。
莱恩洗了手，凑过去剪开她肩头的破布。
刀口很深，边缘泛黑，果然沾了脏毒。普通人挨这么一下，能撑到现在都算命硬。
他点亮指尖一缕细细的热流，贴着伤口周围走了一圈。血腥气一下子更重，女人肩背跟着绷紧，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疼就喊。”莱恩说，“我这儿不收忍痛费。”
女人咬着牙，一声没出。
莱恩看她一眼，倒也没再多话，低头专心清理伤口。镊子夹出碎布和脏泥时，他动作很稳，快得几乎没给她多少反应的时间。清洗、止血、缝合，一套下来像是做了无数次。
女人撑到一半，眼神已经有些发散。
“你……”她声音很轻，“你不是普通医生。”
“普通医生也没空半夜去尸坑捡人。”莱恩头也不抬，“抬手。”
女人下意识照做。
下一刻，莱恩忽然皱了下眉。
在她腕骨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圈极淡的银纹，像被什么东西灼过，又像本来就长在那里。随着她呼吸起伏，那银纹极轻地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莱恩眼底的神色收了一收。
女人没注意到，只是盯着天花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我的圣痕呢……”
莱恩把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
“醒着再想。”他说，“先活下来。”
他刚转身要去拿退热药，身后忽然传来一点细碎的光。
莱恩回头。
长桌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手，掌心微微张开，一团极淡的白光正安静地悬在那里。那光很柔，却把整间破旧诊所都照亮了一瞬，连角落里裂开的药柜都像被洗过一遍。
女人望着那团光，眼底茫然更深，像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还在。
“……我想起来一点了。”她慢慢开口，“我会祝福。”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白光，半晌没说话。
下一刻，他走上前，啪地一声，把她掌心按了回去。
“挺好。”他说，“但我先说明白。”
女人抬头看他。
油灯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把莱恩那张没睡好、也没挣到钱的脸照得格外认真。
“圣女殿下，”他一字一顿，“诊金不能用祝福抵。”
女人怔住。
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用什么重东西，直接砸在了诊所门上。
紧接着，街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和马蹄声。火光透过门缝一闪而过，有人高声喝令，嗓音冷硬，带着教会骑士常有的金属味。
“搜！她跑不远！”
“这一片，一户都别漏！”
莱恩和桌上的女人对视了一眼。
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又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