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她自荆棘来  |  作者:念梦忆笙歌  |  更新:2026-04-14
天塌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甚至能跟陈知意说上几句话。虽然还是咳,但咳得没那么凶了,至少不会咳到喘不上气。。,又把院子里能吃的野菜都挖了,焯水后拌了点盐,勉强能糊口。她不敢想三天以后的事,三天以后药就吃完了,而她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了。,她心里记着,但眼下她连提都不敢提。提了还不起,不如先欠着,等有了再还。。,她正在灶台边熬粥,陈守田忽然叫她。“知意,过来。”,但跟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不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郑重。,走到床边坐下。她发现父亲今天的精神格外好,脸上甚至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她心里一喜:“爹,您今天好多了!”,那笑容里有种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手指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迹。“知意,爹有些话要跟你说。您说。”陈知意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也不好看,冻疮留下的疤痕、**的痕迹、干粗活磨出的茧子,和父亲的手如出一辙。,像在整理措辞。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六月天难得的一个晴天,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你小时候,爹跟你讲过,你有个哥哥。”
陈知意一愣。
她当然记得。父亲跟她说过不止一次,说在她出生之前,她还有一个哥哥,叫陈怀瑾,比她大三岁。那一年闹饥荒,村里人都往外跑,她娘抱着三岁的怀瑾跟着逃难的人群走了,后来被人群冲散,怀瑾被人贩子拐走了。她娘找了整整一年,没找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像鬼,头发白了一半。
再后来,她娘怀了她,生下她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没几年就走了。
“**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怀瑾。”陈守田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我没本事,找了十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对不起**,也对不起怀瑾。”
“爹,这不怪您。”陈知意说,“兵荒马乱的,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陈守田没接这个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比陈知意那个装铜板的大一些,沉甸甸的。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银锁片,不大,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
“这是怀瑾满月的时候,我找人打的。**一直贴身收着,她走了以后就轮到我收着。”他把银锁片递给陈知意,“你拿着,将来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怀瑾,把这个给他看。”
陈知意接过银锁片,觉得沉得不像银子,像一座山。
“爹,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您不是说您会好的吗?等**起来,您自己去找哥哥。”
陈守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下午,陈知意去山上挖野菜。她不敢走远,就在村子后山的坡上转悠,挖了些荠菜和蒲公英。她想多挖一点,晒干了存着,以后没菜吃的时候可以泡水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挎着篮子往回走。远远地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没冒烟,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陈守田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陈知意把篮子放下,走到灶台边准备生火做饭。她往锅里舀了水,蹲下去吹火,吹了几下没吹着,气得骂了一句,又使劲吹。
火烧起来了。
她站起来,转身想跟父亲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父亲睡着的姿势不对。
陈守田平时睡觉是侧着的,弓着身子,像个虾米。可现在他是平躺着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像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
“爹?”
没有人应。
陈知意走到床边,伸手去推父亲的肩膀。
“爹,天快黑了,我烧了水,一会儿给您擦擦身子。”
还是没有人应。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伸出另一只手,探向父亲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不信。她把手指贴在父亲的脖子上,**到脉搏。没有。她把耳朵贴在父亲胸口,想听到心跳。什么都没有。
“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没有人应。
“爹!”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陈知意跪在床边,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她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是不想让她太难过,故意摆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父亲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那种她不理解的笑容。现在她懂了。
那是告别。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把银锁片给了她,把哥哥的事交代了,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趁她去挖野菜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
连让她守在身边的机会都没给。
陈知意不知道自己在床边跪了多久。
天完全黑了,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水凉了。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陈守田的脸上,让那张灰败的脸看起来有了一种诡异的安详。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反而觉得好受一些,因为看不清父亲的脸,她就可以骗自己说父亲只是睡着了。
后来她终于动了。
她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没摔倒。她走到灶台边,把冷掉的粥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爹,喝粥了。”
没人应。
她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爹,您不喝我就喝了啊。”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又热过一次之后变得黏糊糊的,难以下咽。她硬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再喝一口。
喝完一碗粥,她把碗放下,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碗里,砸在桌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她怕父亲听见了会担心。
可父亲已经听不见了。
那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她心里。她终于哭出了声,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干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然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她还要给父亲办后事。
第二天一早,陈知意去找了村长。
陈家沟不大,二十来户人家,都姓陈,往上数几代是一家。陈守田在村里人缘不算好也不算坏,老实本分,不爱说话,逢年过节给村里人写写对联,不收钱,大家对他还算客气。
村长陈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听说陈守田没了,叹了口气,说:“我让人去镇上买口薄棺,钱先从族里的公账上出。守田这一辈子不容易,走的时候不能太寒碜。”
陈知意谢了村长,回到家里开始张罗。她给父亲擦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裳——那是父亲最好的一件衣裳,过年才舍得穿,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但一个补丁都没有。
她把父亲打理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村里几个婶子大娘来帮忙,有的帮着烧纸,有的帮着做饭,有的帮着缝孝衣。陈知意没有哭,从昨天那场大哭之后,她的眼泪好像流干了。她忙前忙后,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像一个运转得很好的机器,没有感情,只有动作。
棺材第三天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薄棺,白木板子,连漆都没刷。陈知意没有挑剔,因为她没有挑剔的资格。
入殓的时候,她把那个银锁片从布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自己的怀里,没有放进棺材。
她要找到哥哥。
那是父亲最后的愿望。
出殡那天又下雨了。
陈知意觉得老天爷好像在跟她作对,每次她最难的时候都要下雨。她披着麻布孝衣,走在棺材前面,雨水浇透了全身,泥巴糊了一裤腿。村里的男人们抬着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往村后的坟地走。
坟地在一片山坡上,面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河。陈守田生前说过,他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能看见太阳出来。
棺材放进挖好的坑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村长让人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陈公守田之墓”。等以后有钱了再换石碑。
陈知意跪在坟前,烧了一大堆纸钱。纸钱是粗黄纸剪的,不值几个钱,但她烧了很多。风吹过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她头上,有的落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躲。
“爹,您放心。”她对着那个小小的坟包说,“我会找到哥哥的。我会活得好好的。您说的那句话,人穷志不能短,我记住了。”
雨越下越大。
帮忙的人都走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最后只剩下陈知意一个人跪在雨里。
她没有走。她跪在那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她不觉得冷,甚至不觉得湿,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没有感觉,没有温度。
她想,现在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娘没了,爹也没了,哥哥不知道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是她陈知意的亲人了。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孤独,是你明明活在这个世上,却觉得自己像一缕孤魂,飘来飘去,没有根,没有归处。
她跪到天黑,跪到雨停,跪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步一步走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
父亲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点凹陷的痕迹,那是父亲躺了太久的缘故。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米缸见底了,墙角那个装鸡蛋的罐子空了好久。
陈知意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月光照在枣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摘枣子,她够不着,父亲就踮起脚尖,她笑得咯咯的。娘站在门口喊:“小心点,别摔着!”父亲说:“摔不着,我接着呢。”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
“我接着呢。”
没有人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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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完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陈家沟的规矩,家里的顶梁柱没了,留下的房产田地要重新分配。陈守田名下有三间土坯房和两亩薄田,按照族里的规矩,如果没有儿子继承,就要收归族中公有,或者由族中近亲继承。
陈知意是个女儿,在村里人的观念里,女儿是要嫁出去的,不算“自家人”。
“知意啊,你一个姑娘家,守不住这些产业的。”村长的媳妇刘婶来跟她说话,语气倒是和气的,“你大伯家的陈守义说了,让你搬到他家去住,他把这房子和田地收了。你大伯那人你是知道的,心善,不会亏待你的。”
陈知意认识陈守义。说是大伯,其实隔了好几层,就是同族同辈,年纪比陈守田大几岁。陈守义在村里算是个小**,有十几亩地,家里住着青砖大瓦房,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强不少。
但陈知意对这位大伯的印象并不好。
她记得去年秋天,父亲病得厉害,她去找陈守义借钱,想给父亲抓药。陈守义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听完她的来意,笑了笑说:“知意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你爹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借多少都填不满。再说了,你拿什么还?”
她最后是跪着求的,陈守义才不情不愿地借了半两银子,还让她打了欠条,按了手印,利息比镇上当铺还高。
“我不搬。”陈知意说。
刘婶愣了一下,脸上的和气少了几分:“你不搬?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在这山沟沟里,不怕?”
“不怕。”
“这房子和田地,按族里的规矩——”
“这房子是我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这田地是我爹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陈知意抬起头,看着刘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爹生了我,养了我,他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刘婶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走了。
但事情没完。
第二天,陈守义亲自来了。
他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叫陈大柱,一个叫陈二柱,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劳力,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像两堵墙。
陈守义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四下打量了一圈,脸上挂着那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笑。
“知意啊,你刘婶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知意正在院子里晒野菜,听见他的话,头都没抬:“我说了,不搬。”
陈守义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挂上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儿不方便。搬到我家去,有吃有喝,过两年我给你说个婆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多好。”
“我不嫁人。”
“你不嫁人?你打算怎么着?一辈子守着你爹这三间破房子?”陈守义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知意,大伯是为你好。你爹没了,你就是个孤儿,没人给你撑腰,你以为你能在这村里待下去?”
陈知意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陈守义,看着他那张堆满假笑的脸,看着他那双算计的眼睛,忽然觉得恶心。
“大伯,您借给我爹的那半两银子,加上利息,一共是六钱银子。我已经凑齐了,现在就还给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陈守义。那里面有六百个铜板,是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加上父亲棺材底下压的几个银角子凑出来的。
陈守义接住布包,打开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知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欠您的还了,从今往后,我跟您没有任何关系。”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房子、这地,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谁要是想抢,我就去县衙告状。我不怕丢人,我怕的是我爹在天上看着我,觉得我没出息。”
陈守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陈知意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个十六岁的丫头到底是不是在说狠话。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不是在说狠话。
她说的是真的。
“行。”陈守义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知意,你一个丫头片子,没爹没娘,又没钱,你以为你能在这世上活得多好?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他走了。两个柱子跟着走了。
陈知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枣树后面。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叹气。
她蹲下来,继续晒野菜。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对着那盏油灯,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人穷志不能短。”
她想起白砚书在济仁堂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什么别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粗糙、黝黑、布满伤痕,不像一个十六岁姑**手,倒像一个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妇人的手。
但这双手还能干活。
她能绣花,能写字,能算账,能做胭脂水粉——娘活着的时候教过她,用凤仙花捣碎了加明矾,就能染指甲;用米粉和蜂蜜调一调,就能当粉底;用烧焦的柳枝磨成粉,就能画眉。
这些本事不值钱,但或许,只是或许,能让她活下去。
不,不只是活下去。
她要活得好好的。
活到那个叫白砚书的人再见到她的时候,再也说不出“门不当户不对”这种话。
虽然人家根本没对她说过这种话。人家只是帮了她一个忙,然后客气地笑了笑,就走了。
但陈知意心里清楚,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天还远。
她不知道的是,三天后,那个人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而这一次,他不会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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