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妾青云

马场初啼------------------------------------------。，风里就裹了凉气。管马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十个马奴在围栏里外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几位皇子奉旨相**日子，谁也不敢出半点差错。，正拿一把钝刀刮马蹄上的烂泥。她今年十二岁，个头比同龄丫头矮半个头，胳膊腿却结实得像小牛犊。一张小脸**头晒成小麦色，鼻子两侧散着几粒雀斑，两只眼睛又黑又亮，转起来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钱钱，你好了没有？前头催了！”外头有人喊。“快了快了，这匹老**马蹄铁松了，不弄好走两步就得瘸。”毛钱钱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她刮净烂泥，拿锤子把松动的马蹄铁敲紧，又用布条缠了两圈，这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正看见总管赵德福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赵德福四十来岁，圆脸短须，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绷的，此刻正扯着嗓子骂人。“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今天要是出了岔子，通通拉去喂马！那匹汗血宝马准备好了没有？那可是十四阿哥点名要看的！”，心里嘀咕了一句“十四阿哥”。她在马场长大，听的最多的就是各位皇子的名号。大阿哥善骑射，三阿哥爱修书，四阿哥性子冷，八阿哥最温和，十四阿哥嘛，听说是皇子里面脾气最爆的一个，去年才十八岁，就敢跟御前侍卫动手。 “毛钱钱！”赵德福一眼瞧见她，“你爹呢？我爹去河边饮马了，赵总管有什么吩咐？饮马？饮什么马！今天来的都是贵主儿，那几匹脏马也敢牵出来？去去去，叫你爹赶紧回来，把马厩再刷一遍，地上铺新稻草，一点马粪味儿都不能有！”，撒腿往河边跑。她跑起来像一阵风，两条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脚上的布鞋踩在石子路上啪啪作响。河边离马场一里地，她一口气跑到，看见养父毛大志正牵着三匹马在河边饮水。，皮肤黑得像锅底，背微微有些驼，常年穿一件灰蓝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是马场最老实的人，干活从不偷懒，也从不多说一句话。毛钱钱有时候觉得，她爹就像他养的那些老马，沉默，坚韧和任劳任怨。“爹，赵总管叫你快回去，说今天来贵客，马厩要重新收拾。嗯”了一声，把马缰绳拢了拢，慢慢往回走。毛钱钱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爹，十四阿哥长什么样？”
毛大志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嘛，听说他脾气不好，去年还把御前侍卫打了。”
“那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毛大志的声音沉下来，“记住，今天不管谁来，你都老老实实待在后头，别往前凑。那些贵人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毛钱钱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她知道爹是为她好，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马场待了十二年，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顺天府丞，还隔着一道栅栏。皇子长什么样，她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回到马场，赵德福已经指挥人手把正中的围栏清理出来。那匹汗血宝马被牵到了最显眼的位置，皮毛红得像缎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毛钱钱远远看了一眼，总觉得那匹**眼神不太对，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鼻孔一张一合喷着粗气。
“爹，那匹马是不是不对劲？”她小声说。
毛大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摇头。“那是**进贡的宝马，驯了三个月了，有什么不对劲？”
“它左后腿不敢着地。”
毛大志又看了看，那匹马确实偶尔把左后腿抬起来，但很快又放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皱了皱眉，还是说：“别多嘴，赵总管心里有数。”
毛钱钱不再说了，但她忍不住一直盯着那匹马看。她从小跟马打交道，能看出很多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比如一匹马耳朵朝哪个方向转，就知道它在注意什么。比如一匹马嚼草料的节奏变了，就知道它哪里不舒服。这匹汗血宝**左后腿，十有八九有旧伤，平时走路不明显，一跑起来准要出事。
可她不能多嘴，她爹说了，贵人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日头渐渐升高，马场外头响起了马蹄声和銮铃声。赵德福脸上一喜，带着几个管事小跑着迎了出去。毛钱钱趴在马厩的木栅栏后头，从缝隙里往外瞧。
先进来的是仪仗队，接着是几名御前侍卫，然后才是几匹高头大马。当先一人穿石青色团龙补服，面容清瘦，目光冷峻，毛钱钱不认识。第二人穿藏蓝色暗纹长袍，面容温和，嘴角带笑，她也不认识。第三人年纪轻些，穿月白色箭袖，眉目舒朗，看着像读书人，她还不认识。
直到**个人骑马进来，毛钱钱才真正看清楚了。
那人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束一条金色腰带，脚蹬黑色马靴，马靴两侧各挂一把短刀。他肤色比前几个都要黑，显然常在日头底下操练。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又锐利又亮，像鹰一样扫过整个马场。
这就是十四阿哥胤禵。毛钱钱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劲儿，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赵德福跪在地上磕头，声音都在发颤。“奴才给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请安，给各位爷请安。”
大阿哥胤禔摆了摆手，说：“起来吧，今天是来看**，不必拘礼。”他转头看向胤禵，“十四弟，你不是说想看看那匹汗血宝马？今天特意给你牵出来了。”
胤禵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走向围栏。毛钱钱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步子很大，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那匹汗血宝马被牵到了围栏中央。它确实漂亮，体型修长，肌肉匀称，鬃毛浓密得像瀑布。阳光下它的皮毛泛着红光，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马！”八阿哥胤禩赞了一声，“这体型，这毛色，不愧是西域良驹。”
胤禵没有急着夸，他绕着那匹马走了一圈，目光从马头扫到马尾，最后停在马腿上。他伸手摸了摸马背，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往旁边躲了躲。
“驯过没有？”他问。
赵德福连忙答话：“回十四爷，驯了三个月了，已经服帖了。**王爷送过来的时候说，这匹马性子烈，寻常人近不了身。奴才专门找了驯**好手，足足驯了三个月，现在温顺得很，爷尽管骑。”
“温顺？”胤禵嘴角微微一挑，那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动作行云流水。
马场边上，毛钱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那匹马在胤禵坐上去的一瞬间，左后腿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僵了一瞬，但她看得真真切切。
胤禵骑在马上，先是慢走了两圈，然后加快速度小跑。那匹马看起来确实温顺，步伐稳健，姿态优美。几个阿哥都点头称赞，说这马不错。
胤禵似乎也觉得满意了，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快跑起来。就在这时，毛钱钱看见那匹**左后腿在落地的一刹那，明显缩了一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木栅栏。
果然，马在加速的时候出了问题。它跑出十几步，左后腿突然一软，整个身体往左倾斜。胤禵反应极快，立刻勒紧缰绳想稳住，但那匹马已经吃痛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然后，胤禵被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双脚落地，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这一下虽然没摔伤，但衣袍上沾了灰土，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赵德福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在地上。“十四爷恕罪，十四爷恕罪，这马平时不是这样的……”
“闭嘴。”胤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他回头盯着那匹马，那匹马正喘着粗气，左后腿抬着不敢落地。
大阿哥胤禔皱了皱眉，说：“这马看着确实不对劲，是不是伤了腿？”
三阿哥胤祉摇头说：“方才走得好好的，怎么一跑就伤了？”
四阿哥胤禛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淡淡开口：“也许本来就有伤，只是没看出来。”
这话说得赵德福冷汗直流，本来就有伤，那就是他马场的失职。把伤马献给皇子骑乘，这是多大的罪过。
胤禵没理会这些，他走到那匹马跟前，弯腰去摸它的左后腿。马吃痛又往旁边躲，他按住马脖子不让它动，仔细摸了摸腿骨和蹄子。
“蹄铁松了，马蹄里嵌了石子，左后腿的旧伤根本没养好。”他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向赵德福，“你们就是这么驯**？三个月，连匹瘸马都看不出来？”
赵德福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几个驯**师傅也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马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几个阿哥都没有说话，八阿哥胤禩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劝他消气。胤禵甩开他的手，显然正在气头上。
毛钱钱在栅栏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是着急又是不服气。她着急的是，那匹马本来就伤着，再这么折腾下去，那条腿就废了。她不服气的是，她早就看出来那匹马有问题，可她不敢说，她爹不让她说。
可现在不说，那匹马就要被当成不中用的**处理掉。马场的规矩，伤马废马一律卖给屠户，谁也救不了。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多嘴，贵人的事跟你没关系”，另一个说“再不说那匹马就没命了”。
她爹在身后拉了她一把，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别动，别说话。
毛钱钱深吸一口气，从栅栏后头站了出来。
“阿哥，你骑错了！”
这一声喊不大不小，但在鸦雀无声的马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德福猛地抬头，看见是毛钱钱，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震怒。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当着几位皇子的面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使眼色让毛钱钱滚回去。
几个阿哥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矮个子丫头身上。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脸上还沾着马厩里的草屑，整个人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胤禵眯着眼睛看她，那目光像鹰盯着猎物。“你刚才说什么？”
毛钱钱往前走了两步，她爹在身后想拉她没拉住。她站定在胤禵面前，仰着头看他，发现这人真高，她得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我说阿哥您骑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上了几分笃定。
“骑错了？”胤禵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骑了十几年的马，你跟我说我骑错了？”
“不是说您骑**姿势错了，是您不该骑这匹马。”毛钱钱指了指那匹汗血宝马，“这匹马左后腿有旧伤，少说伤了两个月了。而且伤还在蹄子上方那个关节，平时走路看不出来，一跑起来就疼。您刚才上**时候，它的左后腿就僵了一下，您没注意到。”
胤禵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注意到，但这话让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丫头。
毛钱钱继续说：“这匹马不是性子烈，是腿疼。它躲人不是因为不服管教，是因为怕被人碰到伤处。您要真想骑它，得先把伤养好。养伤的法子也简单，不能让它站着，得吊起来让那条腿悬空，每天用草药敷两次，养一个月就好了。在这之前，谁骑它它都疼，一疼就发狂，这不是**错。”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场上的驯马师傅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他们驯了三个月，只想着怎么压服这匹**性子，谁也没想过它是不是在疼。
胤禵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和毛钱钱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毛钱钱。”
“毛钱钱。”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你是做什么的？”
“马场的丫头，我爹是马奴。”
“马奴的女儿，倒是比你这些管事有本事。”胤禵直起身，看了赵德福一眼，赵德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八阿哥胤禩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毛钱钱一番，对胤禵说：“这丫头胆量不小，敢在皇子面前指手画脚。”
“她说得对，就不算指手画脚。”胤禵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大约一两，扔给毛钱钱。“赏你的。”
银子落在毛钱钱脚边，在泥地里滚了半圈。她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胤禵，没有弯腰去捡。
“我不要银子。”
场上一静，连四阿哥胤禛都微微侧目，多看了她一眼。
胤禵挑了挑眉。“那你要什么？”
毛钱钱的目光越过胤禵，落在马场角落的一个破旧马厩里。那里拴着一匹马驹，瘦得皮包骨头，左前腿瘸着，身上的毛结成了疙瘩，看起来就像一堆会呼吸的干柴。
“我要那匹马。”她伸手一指。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匹瘸马驹。赵德福差点没背过气去，那是马场最没用的一匹马，送来的时候就是瘸的，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正准备卖给屠户。
“你要那匹瘸马？”胤禵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它不是瘸，是被人打坏了蹄子，没人给它治才变成这样的。”毛钱钱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给我一个月，我能让它跑起来。”
胤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好。”他说，“那匹瘸马归你了。”
毛钱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顾不上谢恩，转身就往那个破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胤禵喊了一声：“谢谢阿哥！”
然后她又跑了，两条辫子在身后甩得像风中的柳条。
胤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厩深处，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八阿哥胤禩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这丫头有意思。”
“是有点意思。”胤禵收回目光，看向那匹汗血宝马，“按她说的，把马吊起来养伤，一个月后我来看。”
赵德福连忙应下，心里却在骂毛钱钱多嘴。但骂归骂，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毛钱钱确实有两下子。她看**本事，马场里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
大阿哥胤禔等人又看了一会儿别的马，各自散了。四阿哥胤禛临走前，目光在马场深处那个破马厩的方向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走了。
马场渐渐安静下来，赵德福瘫坐在椅子上，拿袖子擦汗，嘴里骂骂咧咧。几个驯马师傅围着那匹汗血宝马，按毛钱钱说的法子，拿绳子把马吊起来让左后腿悬空。
马厩最里头，毛钱钱蹲在那匹瘸马驹跟前，小心翼翼地摸它的左前腿。马驹起初有些躲，但她手很轻，一下一下顺着毛摸，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马驹渐渐安静下来，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毛大志站在马厩外头，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楚。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一个陌生的婆子把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塞进他怀里，说“好好养着，别让人知道”。他一个马奴，穷得叮当响，连口米汤都喂不饱，硬是把这丫头拉扯到了十二岁。
这丫头不像他，她太聪明，太胆大，太不认命。他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光，一种不甘心被埋没的光。
“爹。”毛钱钱回头喊他，“您帮我弄点草药来，车前草，艾叶，三七，多弄点。”
毛大志“嗯”了一声，转身去弄草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夕阳把马场染成了金红色。毛钱钱靠在马驹身边，拿一块破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去它身上的泥垢。马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命好。”毛钱钱小声对它说，“碰上了我。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不会让人卖了你。”
马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她。
毛钱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不知道的是，马场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那是赵德福的婆娘孙氏，她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磕边往这边看。瓜子壳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孙氏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柴房，从墙缝里摸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信纸展开，上面寥寥数行字，其中有一句是“那女婴左手腕有枫叶状胎记”。
她想起今天毛钱钱给马驹擦身子的时候，袖子卷上去露出的那一截手腕。没错，枫叶状胎记，跟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孙氏把信重新塞回墙缝，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不大，却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