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大唐狄仁杰之惊蛰  |  作者:系马山下放牛娃  |  更新:2026-04-16
金线牡丹------------------------------------------,暴雨洗过的并州城格外清明。,阳光透过衙署廨房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格。。,置于一张宽大木台上。,那枚莲花铁钉和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半幅金线牡丹帕,则单独放在狄仁杰手边的木盘里。,有些东西却愈发清晰。,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口挽起。,借着从窗户透入的明亮天光,再次细细检视每一块骨骼。,大气不敢出。,白骨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象牙色泽。,许多细节无暇深究。,狄仁杰的目光如梳篦般掠过。。,门齿与臼齿均无特殊缺损或修补痕迹——非富贵之家,也非从事特殊职业者。,初步排除头部遭受重击致死。
接着是脊椎与四肢长骨。
骨骼发育匀称,无佝偻病或严重劳损迹象,生前应是个健康男子。
但当他检视到手骨时,动作停了下来。
左手掌骨,虎口位置,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颜色略深的粗糙区域。
狄仁杰用镊子尖轻轻触碰,又凑近仔细观察。
“是旧伤,”他低声道,“烫伤。多年以前,伤口愈合后留下的骨质轻微增生与色素沉积。”
一个三十岁的男子,左手虎口有旧烫疤。
他记下这一点,继续看向右手。
食指与中指的近节指骨,骨节部位略为粗大,与其余指骨形成细微对比。
这是长期、频繁执笔书写留下的应力痕迹。
一个读书人,一个需要大量书写文案的人。
“文书官吏,或苦读学子。”狄仁杰直起身,对老仵作道,“昨夜你判断他是读书人或文吏,不错。这手骨的痕迹,加上左手的旧烫伤……或许是年少时贫苦,帮佣或劳作时不慎烫伤,后发奋读书,改变了命运。”
老仵作连连点头:“大人明鉴。”
狄仁杰的目光回到胸骨,尤其那第三根肋骨被铁钉嵌入的位置。
钉孔边缘的骨骼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微观结构也有差异,确系死后不久、骨质尚未完全失去活性时钉入。
钉子的角度垂直向下,略微偏内,说明行钉者是站在死者正上方或侧上方,用力沉稳而精准。
“不是慌乱中所为,”狄仁杰若有所思,“是从容的、有目的的仪式性行为。钉入心脏对应的位置……莲花纹……死后还要留下标记,为什么?”
他转身走向那堆朽烂的绿色织物碎片。
老仵作已尽力拼凑,大致能看出是圆领窄袖的官袍形制。
织物本身是官造规制,染剂也是官定绿色,但经过数年埋藏,加上土壤中酸碱物质侵蚀,许多细节已不可考。
狄仁杰用镊子拨弄着,忽然夹起一片稍厚的边缘碎片。
是袍服的领缘内侧。
这里受到的侵蚀稍轻,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墨线痕迹——像是褪了色的字迹。
“水,还有皂角粉。”狄仁杰吩咐。
老仵作连忙取来。
狄仁杰用软布蘸了极稀的皂角水,轻轻擦拭那片领缘内侧。
墨迹渐渐显形,是极小的楷书,写的是一个编号似的字:
“甲柒”。
官服入库时,有时会在隐蔽处标记编号,便于管理。这似乎是内府的标记方式。
“甲柒……”狄仁杰沉吟,“若是内府流出的官袍,此人身份更不寻常。”
他洗净手,走到案边,展开那半幅牡丹丝帕。
白日光线充足,丝帕的细节更清晰。
金线绣的牡丹富丽堂皇,针脚细密均匀,每一片花瓣的渐变、翻转都栩栩如生,的确是顶级绣**手笔。
丝帕的料子也非凡品,是上等的越州绫,轻薄柔韧,即便历经数年土埋,触手仍有余润。
帕上的污渍大部分是黑褐色,疑似干涸的血迹与土壤矿物质的混合。
狄仁杰尝试用不同角度的光线观察,忽然发现,在***心位置,金线的排布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异常——不是绣线断了,而是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挑划过,留下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他心中一动,取过那枚莲花铁钉,将钉尖凑近花心划痕处比了比。
钉尖的粗细与划痕宽度……似乎吻合。
一个念头闪过:莫非这铁钉,曾刺穿过这方丝帕,钉入死者的心脏?
若真如此,那场景便是在死者死后,凶手用这枚刻有莲花纹的铁钉,刺穿这方绣着金线牡丹的丝帕(或许丝帕当时就握在死者手中或盖在胸前),再将钉子钉入死者胸口。
牡丹,莲花,死后仪式,六品官袍……
狄仁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绝非寻常仇杀或劫财害命。
凶手在传达某种信息,进行某种“演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书吏捧着几卷案牍进来,脸上带着困惑:“启禀法曹,卑职已调阅近五年并州及周边州县上报的所有官员失踪案卷,共一十七起。逐一核对死者年龄、身形、品级,无一相符。六品官员失踪案,更是一起也无。”
果然。
狄仁杰并不意外。
一个穿着六品官袍的人失踪,若正常上报,必定会引起不小震动,案卷也会详细。
如今毫无记录,只能说明他的“失踪”从未被正式记录在案——要么是他还未到任就已遇害,身份文书被夺,无人知晓;要么是他的失踪被有意识地掩盖了。
“新科进士……”狄仁杰喃喃道,“若是新科进士,放官外任,多是八九品县尉、主簿之类,需数年历练方可升至六品。但若是进士及第后直接授了六品清要官职……也并非绝无可能。抑或,这身官袍,本不属于他?”
他正思索间,又有衙役来报:“折冲府刘都尉来访。”
“请。”
并州折冲府都尉刘铮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行伍出身,步履生风。
他走进廨房,抱拳行礼:“狄法曹,昨夜辛苦。骸骨可有什么进展?”
狄仁杰请他坐下,简略说了验骨发现与案卷查询无果的情况。
刘铮皱眉:“这就奇了。穿官袍的,死了几年,竟无人报失踪?”他搓了搓下巴,“不过,说到辨认物件,尤其是宫中的东西,末将倒想起一个人。末将麾下有个队正,叫李元芳,曾在洛阳禁军中戍卫三年,去年才调来并州。那小子眼睛毒,记性好,对宫里的器物规制、绣样纹饰颇有些见识。或许……可以叫他来看看那丝帕?”
狄仁杰眼神微亮:“哦?烦请刘都尉请这位李队正过来一趟。”
“好说,他今日正好在营中当值,末将这就派人去叫。”
不到半个时辰,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军官步入廨房,抱拳躬身:“折冲府队正李元芳,见过狄法曹。”
狄仁杰抬眼看去。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普通的军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利落。
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久经风日的微*,双眉斜飞入鬓,目光沉静锐利,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李队正不必多礼。”狄仁杰温言道,同时暗自打量。此人步履均匀,气息绵长,手掌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显然是常年练武之人,且功夫不弱。更难得的是,他眼神清澈专注,神态不卑不亢,颇有静气。
“谢大人。”李元芳直起身,静候吩咐。
狄仁杰示意他近前,指着木盘中用油纸半铺开的丝帕:“李队正,听闻你在洛阳戍卫时,对宫中器物绣样有所了解。可否看看此物?”
李元芳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丝帕上。
他并没有立刻动手去拿,而是先仔细端详片刻,然后才征询地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点头示意他可以拿起细看。
李元芳用双手小心地拈起丝帕一角,将其完全展开,对着窗户透入的光线,目光缓缓扫过帕上的金线牡丹、绫罗质地、边缘撕裂的痕迹,以及那些污渍。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变得专注而凝重。
“大人,”片刻后,他放下丝帕,声音清晰平稳,“此帕所用之绫,是越州贡品‘冰雾绫’,轻薄透光,柔韧不易皱,专供内廷。这金线也非寻常赤金,乃是‘捻金线’,将金箔捻裹于丝线之外,光泽内敛华贵,久不褪色。”
他顿了顿,指向牡丹绣样:“而最关键者,是这绣法。大人请看,***瓣边缘的‘抢针’技法,由浅入深,过渡自然如晕染;花心处的‘打籽针’,颗粒饱满均匀,排列成完美的旋涡状;还有这叶片所用的‘套针’,颜色层次分明。这种综合多种顶尖技法于一图、且融合得浑然天成的绣艺,普天之下,只有一家能做到。
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哪一家?”
“天衣阁。”
李元芳斩钉截铁,“这是天衣阁的独门绝艺。天衣阁并非寻常绣坊,而是直隶于将作监,专司御用服饰、赏赐之物的刺绣。阁中绣娘皆为顶尖高手,各有专擅,且技法秘不外传。这种金线牡丹的绣样,尤其是这种饱满富丽、极具神韵的风格,必是天衣阁出品无疑。”
“天衣阁……”狄仁杰记下这个名字,“如此说来,此帕是宫中之物?”
“是赏赐之物。”
李元芳补充道,他的记忆显然被调动起来,陷入了回忆,“大约三年前……准确说,是嗣圣元年秋末,哦,那时**尚未改元天授,还是以太后临朝。那年新科进士放榜后,太后……**有旨,命天衣阁特制十幅‘金牡丹帕’,赏赐给当年一甲进士三人及另外七位才华卓著者,以示恩荣。此事在洛阳一度传为佳话,末将当时在宫中轮值,曾亲眼见过其中几幅,与此帕的规制、绣样、乃至金线光泽,几乎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三年前。
新科进士。
金牡丹帕赏赐。
时间、物件、象征,都与这具无名骸骨隐隐吻合。
“十幅帕子,赏赐给十个人……”狄仁杰缓缓重复,目光灼灼,“李队正,你可还记得,那十位获赐金牡丹帕的新科进士,都是哪些人?”
李元芳略一思索,摇头:“具体姓名,末将记不全了。当时只是护卫,并未细记。但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定然在列。其余七位,也应是当年进士中的佼佼者,或有诗文盛名,或家世清贵。”
狄仁杰立刻转向书吏:“速去调阅三年前,也就是嗣圣元年的进士登科录!尤其是一甲三人的籍贯、授官、后续记录,要详细!”
书吏领命飞奔而去。
廨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刘都尉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元芳,你再想想,那丝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或者,天衣阁的东西,会不会有暗记?”
李元芳闻言,再次拿起丝帕,这次检查得更加仔细,几乎一寸寸地审视边缘、背面、绣线走向。
终于,在丝帕一角,靠近撕裂边缘的内侧,他指了指一处极不起眼的、与绫罗同色的细微凸起。
“这里,”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天衣阁的御制绣品,有时会在极隐蔽处,以同色丝线绣一个极小的‘天’字篆文,作为标记。此帕此处似有破损,但隐约能感到一点线结凸起,或许便是那标记残留。”
狄仁杰接过,对着光仔细看,果然有极细微的异样。若非李元芳指点,绝难发现。
“好眼力。”狄仁杰由衷赞了一句,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沉稳、细心、见识不凡,是个人才。
等待登科录调来的时间,狄仁杰请李元芳坐下,又询问了一些洛阳宫中的规矩、赏赐仪制等细节。
李元芳对答清晰,条理分明,既不过分张扬所知,也不刻意隐瞒,分寸拿捏得当。
约莫两刻钟后,书吏抱着一册厚重的簿录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大人,嗣圣元年进士登科录调来了!”
狄仁杰接过,迅速翻到记载一甲三名的那几页。
刘都尉和李元芳也凑近观看。
状元,陈郡谢氏子,授秘书省正字。
榜眼,陇西李氏子,授监察御史。
探花……
狄仁杰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探花,柳文渊,并州晋阳人。授……洛州汜水县尉。”
并州籍!
(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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