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识------------------------------------------，正月初六，***去了舅舅家。，家在镇上，三间瓦房，院子里停着那辆解放141。，看了好一会儿。，轮子比他还高，驾驶室的门上写着几个字：临沂地区运输公司。 ，看见他站在那儿，走过来拍拍车头。“想开？”。“上车，带你转转。”，***爬上去。驾驶室很高，座位是皮的，裂了口子，露出里头的海绵，方向盘比脸盆还大，上面挂着一串佛珠，仪表盘上有好几个表，他一个都不认识。，轰隆隆响，整个驾驶室都在抖。，手心出汗。“怕？”舅舅问。。，挂挡，松离合，车动了，***往后一仰，赶紧抓住扶手，车开出院子，开上大路，越开越快，路两边的房子往后跑，越跑越快。，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开着，开了半个钟头，停在一个路口。
“下来。”
***跳下车，王近存也下来，站在车头前面，指着车。
“知道这是什么车吗？”
“解放141。”
“知道怎么开吗？”
***摇摇头。
王近存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开车不难，难的是修车。你先学修车。”
“修车？”
“对，你会修车，才会开车。车坏了，你能自己修，不耽误事，不会修车，车坏在半路，你就抓瞎了。”
***看着那个大车头，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点点头。
“舅，我学。”
王近存看着他，又吸了口烟。
“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他让我教你开车，我就教。但你得记住，开车不是闹着玩的，方向盘上拴着命。”
“我知道。”
王近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明天开始，跟我跑车。”
那天晚上，***住在舅舅家，他躺在小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白天的事，解放141，比马快多了，马跑一天的路，它跑一个钟头，以后，他也要开这个，跑广州，跑几千里。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近存把他叫起来。
“走，跟车。”
***爬起来，穿上棉袄，跟着舅舅出门，天还没亮，院子里那辆车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头卧着的野兽。
王近存打开车门，爬上去，***也爬上去。
车发动了，轰隆隆响。舅舅打开车灯，两道光柱照出去，照亮前面的路。
“第一趟，临沂到南京。拉的是板材。”
车开出院子，开上大路，***看着车窗外面，天慢慢亮了，路两边的村庄、田野、树木，都慢慢显出形状，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出过门，从来没看过这个样子的世界。
王近存不说话，***看着外面。就这么坐着，看着路往前延伸，看着车窗外的东西往后退。
开了两个钟头，车停了。舅舅跳下去，***跟着跳下去。
“看好了，这是加水。”
王近存拎起一个铁皮桶，从路边的水龙头接水，拎回来，打开车头的盖子，往一个口子里倒，***看着，记着。
“记住了？”
“记住了。”
“以后你加。”
又开了两个钟头，车又停了。这回是检查轮胎，舅舅用一根铁棍敲敲这个轮胎，敲敲那个轮胎，听听声音。
“听听，这个气压有点低。”
***凑过去，也敲了敲，没听出啥区别。
舅舅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听不出来？慢慢学，日子长着。”
中午，车停在服务区，舅舅买了两个盒饭，一人一个，***坐在驾驶室里吃，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大车小车，各种各样的车，有的比他坐的还大。
“舅，广州比南京远多少？”
王近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远多了，南京才几百里，广州几千里。”
“你去过吗？”
“去过，一个月跑一两趟。”
“那边啥样？”
“啥样？楼高，人多，热。别的，也差不多。”
***想象不出来几千里是什么概念。他看看窗外，看看那些车，再看看舅舅。
“舅，我啥时候能自己开车？”
舅舅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急啥？先把修车学会。学会修车，再学开车。开车学会了，还得学会跟人打交道。路政的，**的，货主的，装卸工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点点头。
“我爹说，开车是手艺。”
舅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
“手艺？也是，也不是。开车是手艺，但光有手艺不够。你还得会来事儿，会看人眼色，会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舅，我跟你学。”
王近存看着他，点点头。
“行，慢慢学。”
下午，车到了南京。卸货的地方是一个木材市场，到处都是堆成山的板材。舅舅把车倒进一个位置，熄了火。
“下去，帮忙卸货。”
***跳下车，跟着装卸工一起卸货。板材很重，一捆几十斤，他搬了几捆，胳膊就酸了。但他没停，一直搬到天黑。
卸完货，王近存带他去吃饭。路边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面。***饿坏了，几口就吃完一碗。王近存把自己碗里的面拨给他一半。
“多吃点，明天还要跑。”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驾驶室里。王近存把座位放倒，铺上一床被子，两人挤着睡。
***睡不着，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着舅舅的呼噜声。
驾驶室里有一股柴油味，还有舅舅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觉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们空车往回跑，舅舅让他坐驾驶座上，把着方向盘，但不开车，就感觉感觉。
***握着方向盘，方向盘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沉，他看着前面的路，感觉自己像在飞。
“舅，等我学会开车，我拉你去广州。”
王近存笑了一下。
“行，我等着。”
回到临沂，已经是晚上了，***从车上下来，腿发软，浑身疼，但他看着那辆车，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舅，明天还跑吗？”
“跑，后天也跑，天天跑。”
***点点头，跟着舅舅进屋。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爹，爹坐在马车上，甩着鞭子，回头看他。他想喊爹，但喊不出来。
爹就这么看着他，越看越远，越看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醒了，躺在小屋的床上，脸上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