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打工------------------------------------------。，他学会了加水、检查轮胎、换机油，也学会了看舅舅的脸色——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跟着跑了两趟短途，一趟去沂水，一趟去日照。每天睡在驾驶室里，闻着柴油味和汗味，听着舅舅的呼噜声。，他回了家。，车从日照回来，经过镇上的时候，舅舅把车停在路边。“下去吧，回家看看。明天一早再来。”，背上自己的包袱，往村里走。，他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是村里的老人，夏天晚上乘凉的习惯。他们看见***，有人打招呼：“建国回来了？跟车学得咋样？”，没停下脚步。，走到院门口，看见娘坐在门槛上。娘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他才看清，娘在纳鞋底。天已经暗了，**眼睛不好，纳一针，凑近看看，再纳一针。“娘。”，愣了一下。“咋回来了？舅舅让我回来看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她，感觉**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跟着娘进屋。灶台冰凉，锅里啥也没有。娘去后院抱柴火，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的一切。炕上还是爹睡过的位置，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年画还是那张，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边角更卷了。
娘生着火，热了中午剩下的地瓜糊糊。***喝着糊糊，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跟车累不累？”
“还行。”
“你舅对你好不好？”
“好。”
王雪英点点头，没再问。
喝完糊糊，***把碗放在灶台上。他看见灶台边的案板上，搁着半个煎饼，已经干了，边儿都翘起来。那是娘中午剩下的，她舍不得扔，留着晚上泡水吃。
“娘，你中午就吃这个？”
娘没说话。
***走到里屋，看见炕上的被子。那是爹娘盖了十几年的被子，棉絮早就硬了，补丁摞补丁。他伸手摸了摸，潮乎乎的。
他又走到大哥二哥的屋，屋里没人。炕上也是两床旧被子，比爹娘那床还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马车。马车还在老地方，车辕向上翘着，像在等人。老青马不在，大哥牵到后院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他听见后院传来**喷鼻声，还有大哥说话的声音。他走过去，看见大哥在喂马。老青马低着头吃草料，大哥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大哥。”
李建兵回过头。
“回来了？”
“嗯。”
李建兵没再说话，继续看着马吃草。
***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匹马。马瘦了，脊梁骨凸出来，肋骨一根一根能数清。
“这马，卖不出去。”
李建兵说，“人家嫌老，嫌瘦，嫌干不了活。”
***没说话。
“一天光草料就得不少钱，咱养不起。”
李建兵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娘吃的那个干煎饼，想着那床硬邦邦的被子，想着大哥说的话：“养不起。”
他想起这二十天跟车的日子。舅舅对他好，教他东西，带他吃饭。但他也知道，跟车没有工钱，只有管吃管住。二十天了，他一分钱没挣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月光照在墙上，照在那张年画上。胖娃娃还在笑，大鲤鱼还在跳。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舅舅家。
他去找了三柱子。
三柱子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三柱子还没起床，**把他叫起来。三柱子**眼睛出来，看见***，愣了一下。
“建国？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晚。”
三柱子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今年十九，出去打工两年了，抽烟的动作已经很熟练。
“找我有事？”
“你上次说的临沂**城，还招人不？”
三柱子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他。
“你想去？”
“嗯。”
“你不是跟你舅学开车吗？”
***沉默了一会儿。
“学开车没工钱。”
三柱子又吸了口烟，点点头。
“也是，学手艺都得熬。我那会儿刚去临沂，头三个月也是白干，就管吃住。”
“那后来呢？”
“后来慢慢涨。去年一个月挣了三百多，过年还往家带了一千。”
***听着，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可不算少。
“你去不去？”他问三柱子。
三柱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不去了，我过几天去青岛，那边有个工地，工钱更高。”
“那临沂那边……”
“我给你个地址，你去了直接找老刘，就说我介绍的。”
三柱子进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临沂市西郊**城，刘记货运。
“你啥时候走？”三柱子问。
“越快越好。”
三柱子点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回到家，娘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看见***进来，问：“你没去你舅那儿？”
***站住了。
“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说吧。”
“我想先去临沂打工。”
娘没说话。
“跟车没工钱，咱家现在……我想挣点钱，帮帮家里。”
娘还是没说话，继续晒衣服。她把一件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抚平褶皱。
“你舅那儿咋办？”
“我跟他说。”
娘晒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着他。
“你爹临走的那个晚上，还念叨你。他说，让建国学开车，以后别像我一样，赶一辈子马车。”
***低下头。
“娘，我知道。我学，我先打几个月工，攒点钱，再去学。现在去跟车，一分钱没有，咱家……”
他说不下去了。
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娘比他矮一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吧。”
***抬起头，看见**眼睛红了，但没哭。
那天下午，他去了镇上，找舅舅。
舅舅正在修车，躺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蹲在车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王近存从车底钻出来，看见他，有点意外。
“今儿不是让你休息吗？”
“舅，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王近存站起来，用棉纱擦手。
“说吧。”
“我想先去临沂打几个月工。”
王近存的手停了一下。
“为啥？”
“家里……我想挣点钱。”
王近存看着他，没说话。
“舅，我不是不想学。我先打几个月工，攒点钱，安顿好家里，再来跟您学。”
舅舅把手上的油擦干净，把棉纱扔在地上。
“你爹让我教你开车。”
“我知道。”
“你爹刚走，你就变卦？”
***低下头。
“舅，我不是变卦。我就是想……我娘连一床新被子都舍不得买，一天就吃半个煎饼。我跟着您学车，管吃管住，家里还是那样。我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四百，能给家里寄点。”
王近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多大？”
“十七。”
“十七，不小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抬起头。
“舅，您不生气？”
舅舅又吸了口烟。
“生气？生气有啥用？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建国这孩子，主意正。我看出来了。”
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行，你去吧。啥时候想学了，再来找我。”
***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近存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临沂那边，自己小心。”
***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一下。”
王近存从车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塞进***的手里。
“自己出门，拿着用，有什么事联系我，去吧。”
***迟疑一下，看着舅舅，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老爷们磨叽什么，快走吧。”
***答应一下，便离开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娘做了饭，地瓜糊糊，馏了几个煎饼。大哥二哥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
没人说话。
吃完饭，***开口了。
“大哥，二哥，我跟你们说个事。”
大哥抬起眼皮看他。
“我准备去临沂打工。”
大哥没说话，二哥也没说话。
“我跟舅舅说了，他同意。我先打几个月工，攒点钱，再回来学车。”
大哥放下筷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哥看了看娘，娘低着头，没说话。
“行吧。”大哥说，“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袱，走出院子。
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娘，我走了。”
娘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娘还站在门口，太阳刚出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娘，您回去吧。”
娘没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再回头，娘还站在那儿。
三柱子给的地址，他贴身揣着。临沂，**城，刘记货运。一个月三四百。
他走在去镇上的路上，心里想着：先干几个月，攒点钱，给娘买床新被子，给家里买袋化肥，剩下的存着，然后回来学车。
路边的杨树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麦子也高了，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