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中长跪------------------------------------------。，他就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搭着门槛，眯着眼哼这首《送战友》，哼到最后那句总要停下来，端起搪瓷缸子灌一口凉白开，说一句，走了的弟兄们，哥想你们了。，把这首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调子也不全对，风灌进嘴里把声音搅得七零八落，但那股子劲头在，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在。，烟叼在嘴里，火都忘了点。，揉了好几回鼻子，最后干脆背过身去不看了。，雪地里安静了好一阵。，眼泪冻在脸上变成了白道子。，李铁用袖子去擦李梅的鼻涕，擦完又把手缩回棉袄里捂着。，走到李锋跟前蹲下，声音发紧：“孩子，你再唱一回。你想听哪段？从头唱。”，站起身转头朝年轻哨兵小刘使了个眼色。，张嘴想问什么，看见老周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小跑着进了岗亭。，张嘴就来。
这回他唱得比第一遍慢，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岗亭里的电话响了。
小刘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啪地立正，连声说了三个是。
挂了电话他冲出来，脸都涨红了，压着嗓子跟老周说：“周哥，值班室那边又转了一道，这回不是警卫连了，是司令部作战值班室直接打过来的。”
“说什么了？”
“问门口那个唱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让我把情况原原本本再报一遍。”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去报，把这孩子刚才说的一个字不差地说清楚，李长征，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大队长，上甘岭，一等功，编号03764。”
“还有，**半个月前牺牲了，抚恤金被人吞了，家被人占了，弟弟妹妹要被人送走了，他在门口跪着没人管。”
“就这么说，一个字别改。”
小刘咽了口唾沫，转身又钻进岗亭。
李锋还在唱。
风雪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小半够了，够穿过这条空旷的马路，穿过那道灰色的高墙。
岗亭里小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语速很快，中间停了两次，像是在回答对面的**。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小刘挂了电话出来，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周哥，作战值班室的赵参谋让我问，那个孩子身上的军功章，背面有没有刻字？”
老周看向李锋。
李锋停下歌声，低头把军功章从棉袄上摘下来翻过去，雪水模糊了刻痕，他用大拇指搓了搓，把上面的冰碴子抹掉，递给老周。
老周凑近了看，背面四个刻字，因为年头久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还是能认出来。
“英勇无畏。”
老周把这四个字报给了小刘，小刘又钻进岗亭打电话。
这回电话挂得很快，小刘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周哥，赵参谋说他马上亲自下来，让我们照看好这几个孩子，不许出任何差错。”
“赵参谋？他一个作战值班室的参谋，管得了这种事？”
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最低：“赵参谋说他不是自己要来，是电话转到**那边去了。”
“哪个**？”
“他没明说，就让咱们等着，话是这么交代的，原话我重复一遍，老周你听好了。”
小刘站直了身体，学着电话里的语气：“告诉门口站岗的同志们，那几个孩子一根头发都不许少，我十分钟到。”
老周手里那根烟掉在了雪地上。
“这语气，不是赵参谋能说出来的。”
小刘使劲点头。
老周二话没说，脱下另一件棉背心披在李铁身上，又对小刘说：“去岗亭里把暖壶拿出来，先给几个小的灌口热水。”
小刘跑去拿暖壶的工夫，老周蹲到李锋面前。
“孩子，你先起来，别跪了，上面有人要来。”
“谁来？”
“我不知道是谁，但能说出那种话的人，官不会小。”
李锋摇了摇头，膝盖纹丝没动：“人没到跟前，我不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不犟。”
李锋抬起头看着老周，这个三十来岁的老兵眼圈通红，鼻头冻得发亮。
“周同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犟，太好说话了，谁来借钱他都借，谁家有事他都帮，院里那帮人吃他喝他十几年，等他死了连骨头都不放过。”
“要是他活着的时候犟一点，硬一点，今天就轮不到我带着弟弟妹妹跪在这儿。”
老周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小刘端着暖壶过来了，拧开盖子倒了一缸子热水，先递给李梅。
李梅冻得手指都伸不直，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又下来了。
李青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转手递给李铁。
李铁没接，推回去说：“姐你喝。”
“你喝。”
“姐先喝完我再喝。”
小刘看着这几个孩子推让一缸子热水，手抖了一下，扭过头去骂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真切。
老周站起来走到岗亭前面，朝大院里面的方向张望。
雪还在下，路面上白茫茫一片，轮胎印子早被盖住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大院深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拐弯处冲出来，车轮碾着积雪嘎吱作响，一路开到岗亭前面才刹住。
老周和小刘同时立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肩上扛着两杠一星，正是作战值班室的赵参谋。
赵参谋下车之后没有先看岗亭，而是快步绕到车子另一边，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老人从车上下来。
老人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头发几乎全白了，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穿军大衣，只在军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的棉坎肩，像是接到消息之后急匆匆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老周看清老人的脸，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绷直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小刘还愣着，被老周一把按下肩膀，压着声音说了三个字：“敬礼。”
小刘手忙脚乱地举起手。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目光越过两个哨兵，落在了岗亭旁边雪地里跪着的四个孩子身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参谋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就是这四个孩子，最大的十六，最小的两个六岁，他们父亲是李长征，03764号一等功勋章确认无误，是咱们27军的老兵，52年上甘岭下来的。”
老人没应声，迈步走过去。
雪落在他白发上，一层又一层，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走到李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四个孩子跪在雪里，面前是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遗像。
照片上的年轻**笑得灿烂，胸前的勋章一排排挂着，眼神里头全是意气风发。
老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赵参谋都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李长征。”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木板上磨。
“三营七连二排五班，**副射手李长征。”
“他管我叫老**。”
李锋抬起头，看见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他儿子？”
“是。”
“他怎么走的？”
“半个月前抓特务，为了保护厂里的设备，牺牲了。”
老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那股亮光变了味道。
“你带着弟弟妹妹跑到军区大门口来跪着，是因为什么？”
“抚恤金被人吞了。”
“还有呢？”
“房子被人占了。”
“还有呢？”
“今天有人把我往死里打，要把我弟弟妹妹分了送人。”
“谁打的你？”
“院里姓何的，大伙儿叫他傻柱，一脚踹在这。”李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老人的目光落在李锋棉袄上那片结了冰的黑色血渍上，瞳孔缩了一下。
“赵参谋。”
“到。”
“回去打电话，把陈政委叫到我办公室，再通知侯副参谋长，告诉他们我有事要交代。”
赵参谋立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老人又叫住了他。
赵参谋回过头来。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沙哑，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干脆利落。
“让三营的崔连长带齐他手底下的人，全副武装，二十分钟之内在大门口集合。”
赵参谋的表情变了：“**，全副武装？”
“听不懂我说的话？”
“是，全副武装，二十分钟集合，我这就去传达。”
赵参谋小跑回吉普车旁边，钻进驾驶座摇起了车上的军用电台。
老人弯下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孩子，起来吧。”
李锋看着那只手，没有马上伸出自己的。
“您是？”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枚被雪水浸湿的一等功勋章上，沉默了两秒。
“我姓周，当年在上甘岭，**替我挡过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