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丧乱

蹇硕篇 皇帝的异变------------------------------------------，嘉德殿，大汉皇帝刘宏，终于快不行了。。，上军校尉蹇硕入宫时，南宫的风已经冷了。，所过之处，灯都压得极低。殿廊深处站着宿卫与黄门，一个个垂首屏息，连靴底踏上砖面的声音都轻得厉害。越往里走，药味越重，苦涩里还裹着一股久病之人身上压不住的**气，像什么东西在灯影底下一点点烂下去。，脸色便愈发沉。。，圣躬便时好时坏。先还能临朝，后来是隔帘听政，再后来索性连坐都坐不稳了。太医署的人日夜换方，参附、针石、热熨，能上的手段都上了，到头来却只会跪在阶下，说一句“当静养”。静养到今日，谁都看得明白，榻上那口气，已是将断未断。，蹇硕不能。，天子若今夜驾崩，这宫里第一个要变的，不是灵堂白幡，而是刀兵。，四世三公的袁氏公卿也都在外。皇帝一死，外廷必借国丧之名，夺宫门、夺宿卫、夺诏令。到那时，什么中常侍，什么黄门，什么禁中旧人，都会被一寸寸翻出来清算。便是他这个上军校尉、西园之主，也未必还能稳稳站在宫门里。，他今日的兵权、尊荣、威势，都系在榻上那个人身上。。，脚步微顿。，门外连近侍都只留了寥寥几个。赵忠立在阶侧，神色绷得死紧，一见他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上军校尉，总算来了，陛下等你多时了。”，没说话，只问：“陛下如何了？”，道：“方才……方才清醒过一次，现在又昏沉了些。”
他不再多问，抬手便推门入殿。
殿中昏黄，帐幔半垂。张让站在榻前，手里还捏着一只青玉小盏，盏底残痕未净。几名太医伏跪在地，额头死死贴着砖面，连肩都在微微发颤。那样子，不像是在候旨，倒像是在等罪。
蹇硕先看了张让一眼。
张让也看他，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榻上。
榻上的天子，竟当真半倚着坐了起来。
那身子已瘦得脱了形，宽大的寝衣罩在骨架上，像挂在枯木上的旧帛。可那双原本该浑浊无力的眼，此刻却睁着，甚至还能转动，正慢慢扫过帐外灯影、张让赵忠，最后落到他身上。
“蹇……硕……”
那声音嘶哑得像裂开的旧革，却终究是清楚的人话。
蹇硕心头猛地一震，几步上前，单膝跪下，压着喉间翻滚的情绪，低声道：“臣在。”
这一声“臣在”，出口时竟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哑。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天子跟前领兵听命的时候。那时他也跪过，也是这样抬头看着这个人。只是那时的刘宏还未病成这样，声音里还有天子的威严，眼里也还有能压住群臣与天下的精气。
而眼前这个人，分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近前些。”榻上的刘宏喘了一口，慢慢道。
蹇硕起身上前，跪到榻边。
他离得近了，终于看清天子的脸色。那不是病中稍缓的颜色，而是一种死灰底下被强行烧出来的热气。唇仍白，颊边却透出一点极不自然的潮红；眼底也不似先前那般涣散，反倒亮得有些过头，像残烬里被人猛地吹旺的一点火星。
蹇硕心底微微一沉。
“协儿”刘宏喉头滚了滚，低声道，“把协儿带来。”
“臣已奉召入宫。”蹇硕低头应道，“董侯刘协也在外候着。”
刘宏听了，像是安心了些，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艰难道：“好……好……你去……守着……。”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咳。
蹇硕立刻抬手扶住他手臂，只觉入手轻飘飘一把皮包骨，有些微烫。张让与赵忠也忙上前，一人奉帕，一人奉水，殿中顿时乱了一瞬。那几名太医更是伏得更低，几乎要把整个人埋进砖缝里。
蹇硕一边扶着，一边抬眼去看张让手里那只玉盏。
殿内灯影晃了晃。
刘宏终于止住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竟又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张让，越过赵忠，再一次落到蹇硕脸上。那目光里居然还有一点近乎执拗的清明。
“外头……不可乱。”他一字一顿道，“何进……不可信。”
蹇硕闻言，心口狠狠一跳，立刻俯首道：“臣明白。”
何进与外朝那些人，嘴上说的是扶汉，心里想的却是诛尽阉宦、夺尽宫权。天子一死，他们不会管谁忠谁奸，只会把宫里的人一并当作污泥血垢，狠狠干净。蹇硕知道自己与张让、赵忠并不是一路人，可真到了刀落下来那天，外头那些公卿不会替他分辩。
所以他只能守着天子。
守着这最后一道还能压住局势的诏命。
可就在他低头应命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榻上的呼吸，似乎变了。
先前虽急，尚是病人将绝时那种虚浮断续的喘；可此刻，那喘息忽然粗了些，像喉咙深处压着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往外拱。蹇硕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天子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神采还在，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凶异。
蹇硕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他久经战阵，**见血，从不是会被鬼神怪力骇住的人。可这一瞬，背后竟还是生出一股森冷寒意，顺着脊梁直窜上去。
因为那已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
倒像什么别的东西，正借着这副快烂透的躯壳，重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