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方知微【又名知微见莲】

百岁抓周惊四座------------------------------------------·夏，天还没亮，方府上下就忙碌起来了。，杀鸡宰鸭，蒸糕炖肉，灶火烧得旺旺的。丫鬟们拿着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连门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管家刘伯站在大门口，指挥着下人们挂红绸、贴喜字，忙得脚不沾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鸟叫，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宾客名单。礼部王侍郎要来，翰林院周学士要来，大理寺的赵大人也要来——这些都是朝堂上的同僚，不能不接待。天机堂那边也会派人来，听说是福叔，那是何晓惠娘家最得力的老人，也不能怠慢。，何晓惠也醒了。“这么早？”何晓惠**眼睛问。她产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但身体还有些虚，脸色不如从前红润。“睡不着。”方则仕说，“你再睡会儿，今日有的忙。”，也坐了起来。青黛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她一边洗脸一边问：“知微昨晚闹了吗？没有。”青黛笑着说，“小姐乖得很，一觉睡到天亮。奶娘说，从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眼中满是温柔。。别的婴儿夜夜哭闹，她倒好，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奶娘说她“不像个百日的孩子，倒像是懂事的”。。，有些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凡，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平平无奇。他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方知微，一定不是普通人。，宾客们陆续到了。，车马络绎不绝。丫鬟们引着女眷们去后院喝茶，管家们引着男宾们去前厅叙话。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下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方则仕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方大人，恭喜恭喜！”礼部王侍郎第一个到，拱手道贺。
“王大人客气了，里面请。”
“听说令爱生得极好，今日可得好好看看。”
“哪里哪里，不过是个顽劣的小丫头罢了。”方则仕嘴上谦虚，眼里却满是得意。
翰林院周学士跟着到了。他是方则仕的同年，两人交情深厚，说话也更随意些。
“则仕，恭喜啊！”周学士拍着方则仕的肩膀，“女儿好，女儿贴心。我家那两个小子，整天上房揭瓦，气得我头疼。”
“你家小子也好，将来都是栋梁之才。”方则仕笑道。
“栋梁？我看是房梁上的猴子还差不多。”
两人哈哈大笑。
后院那边，何晓惠也在接待女眷们。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妆容淡雅，虽然产后尚未完全恢复，但气度依然端庄。
“方夫人，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净净的。”礼部王侍郎的夫人凑过来看方知微，啧啧称赞。
方知微被奶娘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既不哭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
“哎呀，笑了笑了！这孩子胆子大！”王夫人笑道。
“胆子大是好事。”翰林院周学士的夫人说，“我家那个小的，见人就哭，愁死我了。”
何晓惠微笑着听她们说话，偶尔应几句，目光始终不离女儿。
奶娘把方知微放在榻上，让她自己躺着。方知微翻了个身，趴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床面，努力想把头抬起来。她力气还不够大，抬一下就趴下去了，又抬，又趴，反复几次，竟然真的把头抬了起来，坚持了好几息才趴下去。
“百日就能抬头了？”一个年轻的夫人惊讶地说，“这孩子筋骨好！”
何晓惠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说：“小孩子嘛，一天一个样。”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抓周仪式在正厅举行。
正厅中央铺了一张大红毡子，毡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这些东西有些是方则仕准备的，有些是何晓惠准备的，还有些是宾客们带来的，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毡子。
最显眼的是一方端砚和一支湖笔，摆在毡子正中央，是方则仕特意放的。他是文官出身，自然希望女儿能文能武，文是第一位的。
端砚旁边是一把檀木算盘，算盘珠子打磨得圆润光滑，拨起来噼啪作响。这是何晓惠放的，天机堂做买卖，算盘是少不了的。
算盘旁边是一盒胭脂，粉色的瓷盒，盖子上的花纹精致，是王夫人带来的。
胭脂旁边是一串铜钱，红绳串着，崭新的铜钱在阳光下闪着光。
铜钱旁边是一柄木剑，剑身只有**手掌长，剑柄上刻着精细的机关纹路。那是何晓惠从天机堂带来的，不是普通的玩具，而是天机堂工匠精心打制的——剑鞘里藏着一枚小小的弹簧，按动机关，剑身可以弹出来。当然，弹出来的距离很短，伤不到人，但足以让一个百日婴儿玩得不亦乐乎。
木剑旁边是一本经书，是方老**放的，她希望孙女将来知书达理。
经书旁边是一把尺子，象征裁缝手艺；一卷丝线，象征女红；一枚铜镜，象征容貌；一锭银子，象征财富；一只泥塑的小狗，象征长寿……
东西多得数不过来，红的绿的黄的白的，铺了一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宾客们围在毡子周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方大人的女儿聪明得很，百日就会抬头了，今日抓周一定精彩。”
“抓周嘛，也就是个乐子，当真不得。”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有些孩子抓周的时候，抓什么以后就像什么。灵得很。”
方则仕站在毡子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有些紧张。他知道抓周不过是图个吉利，当不得真，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女儿会抓什么呢？
方老**被丫鬟搀着坐在太师椅上，六十岁的老人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盯着毡子上的物件，嘴里念念有词。她盼孙子盼了好多年，结果盼来了孙女，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这百日的孙女白白净净、不哭不闹，她也渐渐喜欢上了。
“知微啊，抓那本经书。”方老**小声说，“经书好，读书明理。”
旁边的宾客听到了，抿着嘴笑。
何晓惠抱着方知微站在毡子边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方知微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全场的焦点。
“知微。”何晓惠轻声叫她。
方知微停下啃拳头，抬头看着母亲，大眼睛眨巴眨巴。
“去，抓个东西给娘看。”何晓惠把方知微放在毡子上。
方知微被放在大红毡子中央，四仰八叉地躺着，四肢在空中挥舞了一阵。周围围了一圈大人，都低着头看她，有笑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屏息凝神的。
她翻了个身，趴在毡子上。
“起来了起来了！”有人小声说。
方知微趴着，抬着头，左右看了看。她的眼睛还看不太远，但近处的东西还是能看见的。她的目光扫过那方端砚，扫过那支湖笔，扫过那串铜钱，扫过那盒胭脂——
她对这些东西似乎都不感兴趣。
她往前爬了一步。
宾客们屏住呼吸。
她爬到了那盒胭脂旁边，伸手碰了碰。宾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孩子抓胭脂，倒也寻常。方老**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可不想孙女将来是个只知道涂脂抹粉的。
但方知微只是碰了碰，就把胭脂推开了。她碰那盒胭脂的样子，不像是喜欢，更像是“挡路了，让开”。
她继续往前爬。
毛笔，碰了碰，丢开。端砚，碰了碰，丢开。经书，看也不看。
方老**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则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女儿这是要抓什么？
方知微爬到了那把檀木算盘旁边，停下来。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算盘珠子。算盘珠子是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触感温润。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触感，又摸了一下。
然后她抓起算盘，两只手抱着，使劲摇了摇。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清脆悦耳。
方知微听到这个声音，眼睛亮了。她又摇了一下，噼里啪啦，又是那个声音。她似乎觉得很好玩，又摇了一下，再摇一下，摇个不停。
“哈哈哈！”王侍郎笑了，“方大人，令爱这是要当家啊！将来一定是个会管家的！”
“算盘好啊！”周学士也笑了，“会算账，不被人骗！”
宾客们纷纷附和，气氛热烈起来。
方则仕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算盘，也算是不错的——至少不是胭脂。
方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算盘虽然不如经书，但也算正经物件，总比胭脂强。
何晓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儿，眼中带着探究。
方知微摇了一会儿算盘，摇累了，把算盘放下了。宾客们以为她抓完了，正要道贺，却见她又开始爬。
她爬到毡子的另一头，停在一柄木剑前面。
那是何晓惠从天机堂带来的木剑，剑身只有**手掌长，剑柄上刻着精细的机关纹路。剑身和剑鞘是分开的，方知微抓起了剑身，又抓起了剑鞘，一手一个。
她把剑身往剑鞘里塞，塞不进去——方向反了。她皱起眉头，把剑身***，换了个方向再塞，这次塞进去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
一个百日婴儿，知道把剑插回鞘里？虽然插反了一次，但第二次就对了——这正常吗？
“这……”王侍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学士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方知微，又看了看方则仕，欲言又止。
方知微把剑插回鞘里后，一手抱着算盘，一手握着木剑，坐在地上，咧嘴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露出粉色的牙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红色毡子上。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两样？这算什么？”
“抓周抓两样，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一手算盘一手剑，这丫头将来到底要从文还是从武？”
“我看都不是。算盘是商，剑是江湖，这丫头怕是要走江湖路。”
“胡说什么，方大人是**命官，女儿怎么能走江湖路？”
宾客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方则仕端着茶杯，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琢磨。算盘加木剑——这算什么组合？他看了一眼何晓惠，何晓惠正看着女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经书不抓，胭脂不抓，偏偏抓了算盘和木剑。一个大家闺秀，总不能去做生意、闯江湖吧？
“则仕。”方老**叫了一声。
方则仕走过去，俯身听母亲说话。
“这孩子，你得好好教。”方老**低声说，“别让她野了。”
“娘，孩子还小，抓周当不得真。”方则仕轻声说。
“当不得真也得当真。抓了算盘就是算盘，抓了剑就是剑。你看着办。”
方则仕直起身，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何晓惠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从方知微手里拿过算盘和木剑，放在毡子上。方知微不乐意了，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知微乖。”何晓惠把她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抓过了就好了，不哭了。”
方知微瘪了瘪嘴，没有哭出来，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蹭了蹭。
何晓惠抱着女儿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
“**不高兴了。”她低声说。
“嗯。”方则仕点头，“她觉得知微应该抓经书。”
“知微不是她，不会按她的想法活。”何晓惠说。
方则仕看了妻子一眼。何晓惠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的女儿，我自己教，不用别人指手画脚。
“你说得对。”方则仕说。
方则仕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亲朋好友，小女顽劣，抓周闹了笑话，见笑了！”
宾客们纷纷举杯，齐声道贺。
“方大人客气了！”
“令爱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算盘加木剑，这是文武双全啊！”
方则仕一饮而尽，把酒杯放下，转身看着妻子怀里的女儿。
方知微已经从母亲肩窝里抬起头来，正睁着大眼睛看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方则仕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方知微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方则仕笑了。
酒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们陆续散去，方府渐渐安静下来。
方老**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没有跟何晓惠说话，只跟方则仕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就走了。方则仕送到门口，看着母亲的轿子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
何晓惠抱着方知微站在廊下，看着丈夫的背影。
“**还在生气。”她说。
“她会想通的。”方则仕走回来，从妻子怀里接过女儿，“知微，你说，你外祖父会不会生气？”
方知微看着父亲，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
“外祖父？”方则仕继续说，“你外祖父是天机堂的堂主，一辈子跟机关暗器打交道。他看到你抓了木剑，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何晓惠笑了：“我爹要是知道知微抓了木剑，大概会派人送一车机关玩具过来。”
“那可不行。”方则仕说，“府里放不下。”
“那就放库房里。”
夫妻俩相视而笑。
天机堂的来使福叔今日也在场，是宾客中最晚离开的。他是天机堂的老人，跟了何晓惠的父亲三十年，看着何晓惠从小长大，情分不一般。
他走之前，特意到后院来看方知微。
“大小姐。”福叔还是习惯叫何晓惠“大小姐”，虽然她已经出嫁多年，“小姐今日抓周，抓了算盘和木剑。”
“我知道。”何晓惠说。
“算盘是天机堂的根基，木剑是天机堂的魂。”福叔说，“小姐是天选的天机堂人。”
何晓惠沉默了一会儿，说：“福叔，她还小，别给她贴标签。”
“不是贴标签。”福叔笑了，“是老奴看了一辈子人，不会看错。大小姐当年抓周，抓的也是算盘。”
何晓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
“夫人没跟你说过？”福叔说，“你百日抓周，抓了算盘。堂主高兴得不得了，说‘天机堂后继有人’。后来你果然接了天机堂的生意，做得比堂主还好。”
何晓惠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方知微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抓周是什么，不知道算盘和木剑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吃饱了、玩累了、该睡了。
但她的母亲知道。
何晓惠把女儿交给奶娘，送福叔出门。
“福叔，回去跟我爹说，知微很好，不用担心。”
“好。”福叔拱了拱手，“大小姐保重。”
“福叔也保重。”
福叔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方府。
何晓惠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中想着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他大概会笑吧，会拍着大腿说“好！不愧是我外孙女！”然后真的派人送一车机关玩具过来。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府。
天色渐渐暗了，方府点上了灯笼。
方则仕在书房里写今日的宾客礼单，何晓惠端着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
“还在忙？”她问。
“嗯，把礼单记一下，以后好还礼。”方则仕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何晓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方则仕问。
“**今日不高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方则仕沉默了一会儿，说：“知微是我的女儿，不是方家的延续，也不是方老**的指望。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说了算。抓周抓了什么，不重要。”
何晓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是个好父亲。”她说。
“还不够好。”方则仕说，“但我尽力。”
夜深了，方府安静下来。
方知微在婴儿房里睡着了，奶娘守在旁边，打着瞌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梦里有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但她的母亲知道，她的外祖父会高兴，她的祖母不高兴，她的父亲不在乎抓周结果，只在乎她平安喜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睡觉。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