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唐商号------------------------------------------，呼延泰派人送来了一车账册。，是整整一车。竹简、羊皮卷、桦树皮账簿，用几根牛皮带捆着，码了半个车厢。赶车的北狄小吏把东西卸在货仓门口，一脸抱歉地说，这是近五年各部盐铁的进出流水，呼延先生说了，既然承包给大唐商号，这些陈年账目也一并移交。，看着那堆散发着霉味和羊膻味的破竹简，整个人都傻了。“主子，这……这怎么弄？”，弯腰拿起一卷竹简，抖开看了一眼。，记录方式五花八门。有的是汉字，有的是草原文字，有的索性用画符号代替。铁矿石的计量单位一会儿用斤，一会儿用车，一会儿用“一驮”。出货记录和收款记录写在两张不同的皮子上，中间没有任何对应标记。。“账务混乱”，投行里管这叫“尽调地狱”。“搬进去，”李长歌把竹简卷好扔回去，“全搬。搬到哪儿？我帐里。”，李长歌几乎没出帐篷。，在墙上挂了一块大布，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张巨大的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各部落的产铁量和官营出货量。每一笔能辨认的数据都用炭笔记在对应的格子里，模糊不清的就标注问号，回头再找人核实。。她识字不多，但眼力好，能帮李长歌从那些潦草的笔记里辨认具体的数字和日期。老扎布则被派去各部落跑腿，找经手的老吏核实关键数据。，李长歌在表格的最后一个空格里填上数字，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的数据。
青鸢端着一碗羊奶进来，看见自家主子站在那面画满数字的布前面，一手拿算盘一手拿炭条，眼睛亮得吓人。
“主子，算出什么了？”
“算出大问题了，”李长歌用炭条点了点表格上的一片红圈，“你看。北狄五个铁矿部落，产量每年都在涨，矿没问题；运输损耗率在三成左右，看着很高，但在草原上运铁矿石，这个损耗勉强说得过去。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
她的炭条往右边移动，点在一个数字上。
“出货价。”
青鸢凑近了看：“出货价怎么了？”
“这三年，北狄官营铁器的出货价几乎没有波动，”李长歌说，“不管大梁那边铁价涨了多少、不管南楚的兵器需求翻了几番，北狄的铁器永远是这个价。甚至比五年前还低了一点。”
她扔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灰。
“呼延泰说官营只拿到三成纯利，他以为是运输损耗和管理成本。不是的。北狄的铁器被人压了价。有人在中间吃差价，而且吃了至少三年。”
青鸢瞪大了眼：“谁？”
“不知道，”李长歌重新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账册，“但这个问题不解决，承包盐铁专营就是个亏本买卖。你去找一趟呼延泰，明天一早来我这儿。”
青鸢犹豫了一下：“主子，呼延先生是北狄的帐房总管，他会听您的？”
“他不是听我的，他是听账本的。”
第二天清晨，呼延泰如约而至。
他进帐的时候，李长歌正坐在那面画满数字的大布前面，面前摆着两摞账册和一壶刚煮好的奶茶。她今天没穿那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骑装，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原式长衫，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挽起来，看上去不像个做买卖的，倒像个正经管账的。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呼延泰的眼睛。他的神情比上次多了几分郑重。
“公主殿下，青鸢姑娘说您查出了账目异常。”
“请坐，”李长歌给他倒了一碗奶茶，比上次更浓，“呼延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北狄的铁器，买家是谁？”
呼延泰接过奶茶，没有立刻回答。
“公主应该知道，北狄的铁器外销，历来由可汗指定的官商统一**包销。官商再转卖给大梁和南楚的商人。至于最终买家是谁，北狄这边从不过问。”
“也就是说，”李长歌翻开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北狄的铁器只卖给一家官商，由那家官商自己定价**。其余的货源，就算铁器再多，也必须经过官商之手才能出边境。”
“正是如此。”
“那这位官商是谁？”
呼延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大梁商人，陆鸣泉。”
大梁商人。
北狄的铁器专营权，实际上在卖给一个大梁商人。
难怪可汗每年只能拿到三成利润。不是北狄的运输成本高、不是草原上的损耗大，是从源头起就被掐住了定价权。陆鸣泉在大梁那边加价多少卖出去，北狄这边根本不知道。
李长歌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
“呼延先生，这位陆老板，是谁的关系？”
呼延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低头喝茶，声音压得很低：“陆鸣泉的背后，是大梁三皇子。”
三皇子。
萧定。
李长歌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原身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同父异母的三哥，大梁朝中唯一一个对原身没有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出手相助的人。她穿越前就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只记得他跟她一样不受宠。
现在看来，他不是不受宠。他是已经找了别的路子。和亲的公主被送去草原当棋子，他则在草原上安插了商路。是一盘更大的棋。
“谢呼延先生坦诚，”李长歌收回账册，“这个信息对我们接下来的定价很有帮助。”
“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李长歌微微一笑，“既然陆老板能从北狄低价买铁、高价卖给大梁，赚的是信息差和渠道差。那我从北狄这边把铁价抬上去。他要么接受新的采购价，要么去找别的货源。”
呼延泰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他会找三皇子施压。”
“三皇子能对北狄施什么压？用兵？大梁若能动武，还会送我来和亲？用外交？北狄可汗是我夫君，我没枕头风可吹，但我有奶茶给他喝。”她笑了笑，“呼延先生不必担心。这是我的事。北狄只需坐等利润增加就好。”
呼延泰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奶茶，像在回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老夫年轻时，也曾学算经。以为掌好账本便能匡扶部落。陆鸣泉介入那年，我提过铁价，被一场大疫搅黄了，再没提过。”他端起奶茶轻轻啜了一口，“若你真能做到，北狄的铁矿便欠你一份人情。”
李长歌起身，走到呼延泰面前，郑重向他行礼。
“呼延先生是北狄管了三十年账的元老。这三十年的账本，我一个晚上读完，里头每一笔都确实干干净净。我想请先生出任大唐商号在北狄的第一任财务顾问，负责监理盐铁承包后的账目合规。”
呼延泰微微一愣。
“你要我这个老账房，来**你自己？”
“账目合规本身也是经营的一部分。账不平，利不纯；人不正，财不聚。”
呼延泰把那碗奶茶完全攥在掌心里，苍老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我骨子里还是个北狄人。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账簿，向可汗告发？”
李长歌与他对视片刻，语气平缓却笃定：“呼延先生，用人不疑。况且就算你把我今天所有的话都告诉可汗。我只是要求陆鸣泉按合理价格购买北狄的铁器，可汗为什么要怪我？他只会感谢您替北狄发现了一只吸了三年血的蚂蟥。”
呼延泰没再笑了。
他极慢地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正式抱拳：“受教了。财务顾问一职，老夫接了。”
送走呼延泰，李长歌在帐内缓缓踱了一圈，忽然对青鸢说：“去把那箱子给我打开。”
青鸢依言打开其中一个嫁妆箱，里面并非丝绸，而是一只雕花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方正正的铜章，上面篆刻着四个字。大唐商号。
这是她之前画好图纸，托老扎布找边境铁匠打的第一枚商号印章。大唐两个字，是她拿来用的标志，也是她母国刻在她骨血里的名号。青鸢取出铜章放在铺了红布的桌案上。
大唐商号四个篆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李长歌注视了片刻，拿起刻刀在印钮上轻轻划下一道印痕。那是她心中默划的里程碑。从今日起，这商号不再是临时起意的买卖，而是铁石铸定的规则。
接下来，她口述一封正式公文，命青鸢用端正楷书写好，盖上大唐商号的印章，派人送往大梁陆家商号。
“自即日起，北狄所产铁矿、盐湖盐货之外销采购价格上调五成；凡陆家商号者，须于接函后十日内答复是否接受新价。逾期未复，视为自愿放弃北狄铁盐的独家采购权，大唐商号将另寻其他买家。大唐商号，李长歌。”
青鸢写完最后一个字，念了一遍，倒抽一口凉气：“主子，陆鸣泉看了这个，不得气死？”
“气不死，”李长歌把铜章收好，“但萧定大概会气得不轻。”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望向远处。
草原的秋天已经深了，草色从翠绿转为金黄，风里开始带着凛冽的寒意。远处王庭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和蓝天。
她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熏香都好闻。
“这盘棋，算是我正式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