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休第二年的秋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苏敏华，周六老同事聚会，你来不来？”
是王丽芬的声音。
二十年同事，我太熟悉她说话的语气了。表面热络，骨子里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端着茶杯，看了眼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得正好。
“几点？”
“晚上六点，天和楼。老陈订的包间，二十个人，就差你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对了，陈志远也来。他带着那个小杨。你要是介意——”
“不介意。”
“那就好，到时候别穿得太寒酸啊，好歹也是华远集团出来的人。”
我挂了电话，没回话。
两年前从华远集团退休的时候，我是企划部副主任，正科级。不高不低的位置，干了十八年。
退休那天没人送花，没人发朋友圈，走得悄无声息。
倒是离婚的消息传遍了整栋办公楼。
陈志远，我的**，华远集团销售部经理。退休前一年跟比他小十四岁的销售助理小杨搞到了一起。
那阵子，整个集团都在看我的笑话。
王丽芬当时就坐我对面工位。
她每天给我递纸巾，嘘寒问暖，转头就在茶水间跟人说：“苏敏华这辈子算完了，老公跑了，退休金就那几千块，孤苦伶仃的。”
我听见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周六傍晚，我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配了条黑色阔腿裤，头发盘起来，干净利落。
没戴首饰，没化浓妆。
开车去天和楼的路上，我把车停在了隔壁商场的地下**。
不是我的车不能见人。
是没必要。
天和楼三楼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二十来号人已经到了大半。
“来了来了！苏敏华来了！”
王丽芬站起来，张开双臂，像迎接一个需要被关怀的病人。
“哎呀，敏华，瘦了！退休在家也不能不吃饭啊！”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脖子上一条金项链，手腕上翡翠镯子，恨不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我微微点头，在角落坐下。
“来，敏华，坐这儿。”
老陈热情地拉了把椅子。他退休前是工会**，场面上的事做得周全。
我扫了一眼对面。
陈志远坐在那儿。
他旁边，小杨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正低头玩手机。
看到我进来，陈志远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堆出一个笑。
“敏华，好久不见。”
“嗯。”
我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小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来来来，先敬老领导一杯！”
王丽芬举起酒杯，她退休前是企划部主任，我的直属上司。技术上是我带她入行，但她比我早三年提了正职。
靠的什么，在座的心里都有数。
菜过三巡，话题自然就转到了“退休后都在干嘛”。
“我儿子去年在北京买了套四居室，让我过去住，我不去。”
王丽芬率先开口。
“北京那空气哪有咱这儿好。再说了，我现在每天瑜伽、游泳、美容院，忙着呢。”
她说着，有意无意地亮了亮手腕上的镯子。
“这是我儿子上个月给我买的，老坑玻璃种，你们猜多少钱？”
没人猜。
她自己说了：“六十万。”
在座几个人配合地“哇”了一声。
她满意地笑了，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敏华，你退休了都在干嘛呀？听说你一个人住？”
全桌安静了一秒。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诉苦，等我示弱，等我表现出一个被抛弃的中年女人应有的落魄。
“养花，看书。”
我说。
“就这些？”
王丽芬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也太清闲了吧。不闷吗？一个人在家，也没个人说话。”
她的目光飘向陈志远那边。
话里的意思，在座的都听得出来。
我没接茬。
“我跟你说，敏华，女人退休了不能把自己封起来。你看我，上个月刚报了个旗袍班，下周还要去三亚旅游。人嘛，得活得精彩。”
她每说一句，都要看我一眼，确认我脸上有没有羡慕的表情。
没有。
她有些失望。
“对了，你闺女小月呢？在哪儿上班？”
“在**。”
“做什么？”
“做设计。”
“设计啊……”她拖长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