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句“老老鼠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里的温暖，全部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记忆里。
两百年了，那些记忆非但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痛。
他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翠湖，看到了湖心岛，看到了那棵老槐树下的午后阳光。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碎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他看到一只猫从树影里走出来，皮毛是暖融融的、像是被太阳泡过的颜色，尾巴尖儿微微翘着，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那只猫走路的姿势他看了几万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先迈右前腿，再迈左后腿，然后左前腿，右后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是它的，不用急，也不用赶。
他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朝自己看过来，嘴角似乎弯了弯，弯成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弧度——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有点歪的弧度，好像在说“你又来了，我就知道你又会来”，又好像在说“你来也行，别给我添乱”。
“老老鼠，你又来了。”
那个声音穿过两百年的时光，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的音调、每一次停顿的长度、尾音微微上扬的角度，全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说过。
他又闭上了眼睛——不，他一直闭着眼睛。他闭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个画面永远锁在眼皮后面，不让它溜走。
“那只猫的皮毛，”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普通的橘色。在阳光下它会反光，反出一种蜜糖一样的颜色，亮亮的，温暖的，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但到了树荫底下，那个颜色会变深，变得像秋天的落叶，沉沉的，静静的。他喜欢晒太阳，但他不会在大中午的时候晒，他喜欢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不烈，温和，照在身上刚刚好。他会选一个既能看到湖面又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然后趴下来，把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湖水。他可以那样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只有尾巴尖儿偶尔会动一下，轻轻拍一下地面，像是在打拍子。”
小姑**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记录着，她不再用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了，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球球老老鼠继续说，声音渐渐有了一点力气，“但不是翡翠那种死板的绿，不是那种你在珠宝店里看到的、冷冰冰的绿。他的眼睛是活的，会变的。高兴的时候亮得像星星，像你把全世界的萤火虫都放在一起那么亮。难过的时候暗得像湖底，暗得像最深最深的夜里没有月亮的那一部分天。你看着他的眼睛，你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他从来不会直接说出来。他的眼睛会说话，比他的嘴巴会说话。”
“他很聪明，聪明到能读懂人的心思。杜真子不高兴的时候，他总能第一个发现，然后悄悄地走过去，用脑袋蹭蹭她的手。他从来不说安慰的话——他是一只猫，他说不了人话——但他有他的方式，他的方式就是安静地待在你身边，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一点，我学了他很久都没学会。我总是忍不住要说话，要念叨，要滚来滚去地逗他开心。可他不说话的时候，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软起来，像一块被暖了很久的糖，正在慢慢融化。
“他很温柔。你想象不出一只猫能有多温柔。他从来不会真的伤害谁，就连抓老鼠——抓我们老鼠的时候，他都不是真的想杀，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追着玩。他抓到我了，从来不会一口咬下去，他只是用爪子按住我的尾巴，让我跑不掉，然后低下头，用那双绿眼睛看着我，说一句‘老老鼠，你又跑什么跑’。那语气不像是在责怪，更像是在说——别跑了，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他干脆不追我了。我们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一只猫和一只老鼠，成了朋友，你说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