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我养大的少年  |  作者:晚风偏爱两少年  |  更新:2026-04-29
雪夜------------------------------------------,我如果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还会不会弯下腰,把那双手从雪坑里拉出来?。,我没有犹豫。。,但冷成这样,连山上的老人都说少见。风从北面灌进来,穿过整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哭。山道上的积雪没过膝盖,一脚踩下去,雪沫子灌进靴筒,像刀子割在脚踝上。,天已经黑透了。,本来该当天往返,但雪太大了,我在镇上多待了一天。等我办完事往回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我必须在戌时关山门前赶回去,这是苍梧派的规矩。,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我低着头,把大氅裹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被风雪裹着,若有若无。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种天气,连鼻子都要冻掉了,怎么可能闻到什么?但我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味道更浓了一些。。,拨开被积雪压弯的枯枝,往山道旁那片荒坡走去。槐树后面是一处低洼的土坑,夏天积雨水,冬天覆白雪,平日里没人会多看一眼。,低头往下看。,我抬手挡了挡。等视线清晰之后,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不止一个。是五个。
四个大人,一个孩子。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坑底,身上覆了一层薄雪。最靠近我的那个男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后背上有三道刀伤,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碴。他旁边是一个女人,侧躺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看身量,大概十岁上下。
那女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雪和刀刃。她的后背上有三道极深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血把整片后背都染黑了。但她的手臂死死地箍着怀里的孩子,至死都没有松开。
我蹲下来,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
手指触到他的脸,冰得像冬天的石头。我的指尖微微一顿,几乎以为已经晚了——这种天气,这种伤势,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就在我要收回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流拂过我的指节。
还活着。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我把那女人僵硬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已经冻硬了,掰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我把孩子从她怀里抱了出来。
他比我想的要轻。
十岁左右的孩子,本该有一些分量了,但他轻得像一捆柴。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痕。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兽,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准备站起来。
就是那一瞬间。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指头收拢,攥住了我左手袖口的内侧。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攥住的位置,正好是我袖口内侧绣着的那个“陆”字。
那是我母亲给我绣的。很小,藏在袖口内侧,不翻开看根本注意不到。我从不跟人提起这个字,门派里也没人知道。
一个昏迷的孩子,在被人抱起来的瞬间,精准地攥住了那个位置。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雪夜里,忽然对不上焦了。
我没有时间多想。解开大氅,把他裹了进去,贴着自己的胸口。孩子接触到温热的那一瞬,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一株即将冻死的苗忽然被移到了阳光下。
但他没有醒,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只手,还攥着我的袖口。
我今年十六岁,在苍梧派辈分不低,是掌门座下的弟子。我杀过人——去年下山历练的时候,我亲手杀过三个**。我受过伤——胸口这道疤就是被人捅的,差一寸就扎进心脏。我独自在绝境中撑过七天七夜,靠吃树皮和生鱼活了下来。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
那些淤青和伤痕,不是雪坑里那几刀造成的。是在那之前就有的。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不知道他的父母为什么死在荒山野岭,不知道追杀他们的人会不会回来。我只知道,如果我把他留在这里,他活不过今夜。
我没有犹豫。
我站起来,把孩子拢在怀里,转身往山门走去。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我把大氅全部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衣袍顶风而行。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我面不改色,步子反而比来时更快了。
怀里那团瘦弱的身躯贴着我胸口,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地跳动着。
他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袖口。
一路都没有松开。
戌时三刻,我推开了苍梧派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看见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我怀里露出的一颗脑袋,那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
“大师兄……这是?”
我没停步,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去请温师叔,让他到清竹院来。”
从踏进山门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开始传了。等我走到清竹院门口的时候,至少有五六个人已经知道了我带了个孩子回来。
苍梧派没有秘密。
我推开清竹院的木门。院子不大,东边一棵老槐树,西边一口水井,青砖铺的地面,缝隙里长了青苔。我推开卧房的门,把孩子放在榻上。
烛台上的蜡烛还剩半截,我点着了。火光跳动了几下,慢慢稳了,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层昏黄的光。我这才看清了孩子的模样。
他比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更瘦。
不是“瘦”,是“只剩骨头了”。颧骨凸出来,锁骨像两把弯刀,肋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一清二楚。脸上有伤,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额角有一个旧疤,已经长成了白色的细线。
衣服是灰黑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血迹和泥垢。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瘦得不像话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苍白,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的左手还攥着拳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已经空了。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攥着一小块碎布,灰色的,边角已经攥得稀烂。不是我的衣服上的。是另一块。
我把那块碎布放在枕头旁边。
温师叔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温岐是苍梧派医术最好的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利得像刀。他走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药箱提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眉头皱了起来。
“哪来的?”
“山门外,雪坑里。和四具**一起。”
温岐没再多问,放下药箱,坐到榻边,开始检查孩子的情况。
他把了脉——三根手指搭在孩子细得像筷子一样的手腕上,闭着眼感受了很久。翻了眼皮,听了心肺,又检查了孩子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我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半晌,温岐直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丸,碾碎了用温水化开。他用一根细竹签蘸了药汁,抹在孩子的嘴唇上。孩子没有反应,嘴唇干裂得渗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温岐又蘸了一次,这次抹得多一些,孩子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寒气入体,旧伤未愈,营养不良。”温岐一边配药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药方,“冻伤不算太重,但这孩子身上的旧伤……你看过了?”
“看过了。”
温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鞭痕和烫伤,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他收拾着药箱,声音压低了半度,“这孩子被人打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
温岐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药方我放在桌上了。外敷内服,三天之后再看。能不能活过来,看他的命。”
他推门走了。
我在榻边坐下来。
孩子还在昏睡,呼吸很浅很慢,像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被发现似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命真硬。”我轻声说。
孩子当然没有回答。
孩子昏睡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每天给他换药、喂药、擦身体。温师叔开的药很苦,我用竹签蘸了药汁一点一点抹进他嘴里,他大部分时候没有反应,偶尔会无意识地咽一下。
他的身体在慢慢回暖,手指从冰凉变成微温,脸色从紫青变成苍白。但那些旧伤不会因为回暖就消失,它们刻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第二天夜里,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不是醒来的那种开口。
是在梦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我以为他要醒了,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了一些。
“……阿……”
就一个字。
含混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全。
然后他又沉默了。
“阿”什么?阿娘?阿爹?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听清。他也没有再说。
第三天傍晚,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无意识的抽搐,没有在意。继续给他缠绷带,一圈一圈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视线。
我抬起头。
他醒了。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着我,又像没在看我,眼神是散的,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浮到水面。
我们对视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缠绷带。缠完之后把被子拉好,起身去端粥。
粥是早就熬好的,一直在灶上温着。我盛了一碗,回到榻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没有张嘴。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吃点东西。”我说。
他还是没有张嘴。
我把勺子收回来,放在碗里,把碗搁在榻边的矮桌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我拿起之前没看完的门派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盏茶,也许半个时辰——我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勺子碰碗壁的声音。
我没有抬头。
余光里,我看见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他的手在抖,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被子上。他停了一下,等手不抖了,才把碗端到嘴边。
他喝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手没力气,碗端不稳,喝一口要歇一下。粥从嘴角流出来一些,他用手背擦了,继续喝。
喝完粥,他把碗放回矮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不是不想看。是怕一看他,他就不吃了。
**天,他开始说话了。
那天我在给他换药。绷带拆下来,露出后背那些交错的伤痕。有些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有些还在愈合中,边缘发*,他不自觉地想伸手去抓,被我按住了手。
“别抓。”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继续上药,手指沾了药膏,涂在他后背的伤痕上。药膏是凉的,他的皮肤也是凉的,我的手指划过那些凸起的疤痕,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到我以为是风吹动了窗纸。但我离他很近,近到他的呼吸拂在我的手背上。
“……你会打我吗?”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用过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又倔强地不肯放软的语气。
不是哭腔。不是哀求。就是一句很平的话,平到像是在问今天是不是还下雪。
我沉默了几息。
然后我说:“不会。”
继续上药。
他没有再说话。
但那之后,他开始吃东西了。不用我喂,自己端碗,自己喝,喝完了把碗放回去。他吃东西很安静,不发出声音,连咀嚼都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在吃东西。
他还是不说话。
不是不会说——他说过那一句,我知道他会说。他只是不想说。
我也没有逼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每天来给他换药、送饭,他每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我来的时候他不躲,我走的时候他不留。
第五天,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睡觉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碎布。
那块灰扑扑的、边角稀烂的碎布。我帮他收在枕头下面,他翻出来,攥在手心里。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把碎布从旧衣服里拿出来,攥着,等换好新衣服,再塞进新衣服的口袋里。
我没有问那块碎布的来历。
第六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他的房间,听到里面有动静。
我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很淡很淡的光。他缩在床角,不是躺着,是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被子堆在一边,没有盖。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黑沉沉的,在月光里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石子。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他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床角,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我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不在床角了。
他睡在床的正中间,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空碗——是我昨晚放在桌上的那碗姜汤,他喝了。
我拿起空碗的时候,注意到碗底压着一样东西。
那块碎布。
他把碎布放在了我这边。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就是觉得,这个孩子,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十天,掌门道衍真人派人来请我过去。
我走进大殿的时候,师父正坐在太师椅上捻念珠。他没有抬头,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听说你捡了个孩子回来?”他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
“是。”
“哪来的?”
“山门外雪坑中,与四具**一起。”
他捻念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什么来历?”
“不知。”
“不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也往山上带?”
我没有接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哼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一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带个半大小子,像什么话?”
“弟子会照顾好他。”
“你照顾?”他把念珠往桌上一拍,“你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还照顾别人?”
我没有反驳。
他骂了一通之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那孩子……身体怎么样?”
“温师叔看过了。冻伤好了,但身上有不少旧伤。”
道衍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名字。
我还没给他取名字。
师父看着我的表情,哼了一声:“连名字都没有,你养什么孩子?”
我没有回答。
回到清竹院的时候,孩子正坐在门槛上。
他穿着我找来的旧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头发洗过了,不再打结,黑黑地垂在耳边。
他看见我走过来,没有动,还是坐在门槛上,仰着脸看我。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没有那么黑了,透出一点棕色,像深秋的栗子壳。
“归故。”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沈归故。你的名字。”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我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归故。”
不是重复我的话。是在念自己的名字。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第一次开口的时候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有一个东西,是他可以抓住的。
我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我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
他坐在门槛上,伸着手,两根手指捏着我的衣角,捏得很紧。他没有看我,低着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我没有挣开。
就让他那么捏着,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里。
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我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他松开我的衣角,从我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很多年前留下的,早就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线,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伸出手。
指尖悬在那道疤的上方,没有碰到皮肤。
就那么悬着,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走进了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榻边,坐下来,拿起枕头旁边那块碎布,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再看我。
我关上门,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道疤不疼了。早就好了。
但他为什么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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