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书店，和一个喝茶的人

说你这是请我选茶，还是请我做评委。
我说都有。
她端起龙井，闻了闻，放下。又端起铁观音，闻了闻，放下。最后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说就这个吧，不浓不淡，刚刚好。
我说是吗，我放的比例跟其他两杯一样的。
她说那可能是我口味比较淡。
然后她端着茶杯走到老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公版书，开始读。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突然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话——泡茶的那个人不在了，我也不会泡茶了。
但我好像还是会泡的。只是没有人泡给她喝了。
不对，她还是每天都来，每天都喝。
只是那个泡茶的人，从我爸变成了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松开。
第六年的时候，有一天她来得比平时晚。往常四点半之前一定到，那天快五点了才来，推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路有些晃。
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今天嗓子疼，大概是说话说多了。
我说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
她说不必了，喝点白开水就行。
我没听她的，去后面用温水泡了一杯蜂蜜，端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她没有读书，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杯子洗干净了，放在柜台上，还叠了一张纸巾压在下面。
纸条上写着：谢谢，嗓子好多了。
字迹很清秀，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把那张纸条收进了抽屉里。
那张纸条到现在还在。
第七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那天她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雪，站在门口跺脚，我找了一把伞给她，她说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消失在街角。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串脚印慢慢被新雪覆盖。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天我忍不住了，问了一个常来买书的高中生——那所高中的学生我认识几个，知道她教哪个班。那个学生说她请假了，好像是生病了。
我问他知道她住哪里吗。
学生说知道，老师住学校宿舍，就在前面两个路口左拐。
第五天我没有开店。
我泡了一壶***茶，找了个保温杯装着，关了店门，按着学生说的地址找过去了。
她住在一栋很旧的**楼里，我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开。邻居说她是回家了，不在这儿住。
我问她家在哪里。
邻居说不知道。
我捧着保温杯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我想了想，回了书店。
她不在，书店开着也没意思。
第八天她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前两天好多了。她走到柜台边上，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她说我这两天回老家了，我妈身体不好，回去看了看。
我说哦，那****病严重吗。
她说没事，**病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说那就好。
她看了看柜台上，没有茶。
她说今天不泡茶吗？
我说你不是嗓子还没好吗，泡浓了更疼。
她笑了，说那泡淡一点的。
我转身去泡茶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她说周恒，这两天没来，我怕你担心。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茶叶罐的盖子掉在柜台上，滚了两圈。
我没有回头。
我说我担心什么，你又不是小孩子。
她说是吗，你不是两天都没开店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笑着看我，眼睛很亮，比往年都要亮一些。鬓边的碎发白了一些，但脸上没有老多少。她今年多大了，四十二？四十三？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也没有说过。
我说你怎么知道两天没开店。
她说她第三天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关着。
我说哦。
她说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