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店开在老街的尽头，不临街，藏在一条巷子拐进去的地方。招牌是手写的，字迹一般，但挂了很多年，风吹日晒已经褪了色。来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熟客，熟客带熟客，一传十十传百，在这座小城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想买好书，就去那家书店。
我叫周恒，三十七岁，守这家书店第十二年。
书店是我爸开的，退休之后交给我。临走他说你别指望发财，能维持下去就行。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这个活法——每天早上把门推开，把书摆好，把茶泡上，然后等。
等什么，我也没仔细想过。
直到她出现。
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年前的秋天，也可能是初冬，总之那天很短，下午四点半天就暗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刚到的新书，听见风铃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大衣的女人。
她个子不高，头发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大衣上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是一朵银色的小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书架，又看了一眼我，然后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书架——文学区。
她没有开口问我要什么书，也没有让我推荐。她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再放回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跟每一本书打招呼。
我在柜台后面看了她很久。
后来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是没说话，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书——是书店里没有的，公版书，封面已经有些旧了。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翻开书，一页一页地读。
我在柜台后面泡了一壶茶。
我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但我爸以前说，招待不知道口味的客人，就泡龙井，不会出错。我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放在柜台边上，等着。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向柜台。
我以为她要结账。
她没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杯茶，然后看着我，笑了。
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凉的了吧，要不要给你续一杯。
她说不用麻烦。
我说不麻烦。
她就笑了一下，端起那杯茶，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很久，然后低头把那只空杯子收进水池里，刷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喝完茶之后嘴唇边上沾了一点水渍，她用手指抹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没注意到我在看。
她说明天还来。
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十年。
她确实每天都来。
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风铃会响，她推门进来，径直走向那排书架，找一本书，然后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去。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有时候四点二十，有时候四点二十五。她坐下来之后，我会泡一壶茶，放在柜台边上，然后继续做我的事。
有时候是整理书架，有时候是记账，有时候只是假装在做这些事，实际上在用余光看她。
她读书的时候很专注，坐姿很直，背从来没有塌下来过。她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偶尔皱眉，偶尔笑一下。她翻书的时候用指腹而不是指甲，把书角折起来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不看闲书，只看文学。小说、散文、诗歌，偶尔是剧本。外国的中国的都看，但中国作家居多。我注意到她喜欢格非、余华早期、王安忆，偶尔也看张爱玲。有段时间她连续借了好几本严歌苓，我特意去进了一批她的书，但上架之后她反而没动过那排书架。
也许是发现了，也许没有。
我不知道。
有一年春天，书店里来了一批新书，是加缪的《局外人》。我在上架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在扉页上看到一句话："人们看我母亲的脸，却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和她联系起来。但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那排书架前站了很久，比平时久。然后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