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簿子：只记仇人名字

轩光------------------------------------------，天已经黑透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祠堂里还亮着灯——不是红灯笼，是执法队手里举的松脂火把。有人在里面哭，有人在骂，有人拿刀背砸门板。他把断念收回鞘里，没有回头。声音渐渐远了，过了村口的歪脖子槐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那棵槐树上还挂着三天前没来得及撤的红绸，风一吹，像招魂幡。。她总是站歪的——身体下意识避开那条瘸腿，整个人倚在树干上，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瘦竹竿。她从不在人前哭，也不在人前笑太多，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弯成月牙。那种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嘴角先动，她是眼尾先皱，皱完了才让嘴跟上，像是怕笑早了会被人收走。此刻风吹着他的衣摆，也吹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绸。他在树下站了一息，继续往北走。，有人叹了口气。“这人——妹妹死了，娘死了，家烧了，仇报了，然后呢？”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然后就走了。招呼都不打。”，步夜行被测灵石判了“凡人体”的当天晚上，他第一次在簿子上写了“等着还”。。他只知道体内那道封印还在——不是疼，是一种闷，像胸口压了块磨盘，不动的时候不觉得，一动就喘不过气。他试过用意识去撞它，第一次撞得头晕眼花，第二次心口发闷，第三次他还没开始，阿愿推门进来了。，走路一歪一歪，水洒了一路，端到他面前只剩半碗。她说哥哥喝水。步夜行接过碗，看见她手指上贴着一小片浸了凉水的叶子，叶子上压着半个指甲盖大的碎药渣——她刚从河边洗衣裳回来，手上的冻疮口子又裂了，没药膏，只能用凉水泡叶子敷。他问疼不疼，她摇头，说不疼，水是温的。，没有戳穿她。第二天一大早，他天还没亮就起了床，躲在村东河边的枯柳后面。阿愿果然又来了。竹篓里塞着七八件灰扑扑的衣裳，她蹲在结了冰的河边，把衣裳浸进水里的动作很熟练——先浸一角，等布料吸饱水，再用皂角在领口和袖口来回蹭几下，然后两只手攥紧衣料用力拧。拧一件要歇两回，歇的时候把手揣进怀里，揣不过五个呼吸就又掏出来。每天洗八件，工钱三文铜钱。三文铜钱，一文给娘买盐，一文攒起来给哥哥买药，还有一文藏在床铺底下那个旧荷包里——她想攒够二十文，因为哥哥的棉袄袖子破了，得扯布补。，转身去镇上药铺买药膏。他把粮行搬货攒下的铜钱全掏出来，换了最便宜的冻疮膏。回家以后他说这药膏是药铺掌柜好心送的，阿愿信了。母亲没信。母亲拿着药膏看了很久，又看了步夜行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台熬汤——汤里破天荒放了半根猪骨。步夜行端着碗，喝了一口，烫的。他低头拼命喝，眼泪掉进碗里，把汤面砸出一个个小坑。母亲假装没看见，阿愿也假装没看见。一家人坐在柴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假装汤里有肉。。也是最暖的。、被拖出大门、被步明轩端着酒叫“废物”的时候，当他看着阿愿从台阶上滚下去、血从后脑勺渗出来的时候，当他用铁锹挖了两座坟的时候——那些暖就全都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九年后他站在步家祠堂里拔刀时，刀上那道一明一灭的暗红色裂纹。，只在歪脖子树上留了一道刀痕。，刀刃轻轻划过去，树皮裂了一条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很多年后有人会指着这棵树对路人说——看见那道疤没有？那不是雷劈的。是一个人留的。，有人说在落星城见过一个少年，腰上别着把带裂纹的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铁。话刚传开就散了，七杀殿和正道的暗探同时拿到了两个情报：一，步家村已灭；二，凶手是一个被步家逐出宗族的弃子，凡人体，九岁被测灵石判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凡人体后面还跟着另一个真相——步夜行不是没有灵脉。他体内有两道，一道阴，一道阳。被人锁了九年，榨干了灵力，喂给了那个叫他废物的堂弟。。不是用钥匙，是用一把生锈的劈柴刀。一刀，刺穿封印。一刀，刺中心脏。
在遥远的太始之地，那个等待者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这人跟你真像。”他说，“捅封印的方式像，记账的习惯像，连那句不怎么爆粗口却憋得让人难受的品味都像。”
他顿了顿，又靠回太师椅，玩着手上一颗快要熄灭的珠子，自言自语：“就是不知道本事像不像。”
步夜行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既不是仇家上门，也不是封印反噬，而是一个叫李三的中介。在落星城城门口拉住他，热情洋溢，声称“落星城熟门熟路，三灵石包吃包住包落户”。步夜行交了钱，跟着李三从城门口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回城门口，最后停在一条臭水沟边。李三说客栈就在这儿——过沟，右转，再往前，最近那间正在大修的临街楼房就是。步夜行低头看水沟里的死老鼠，又抬头看李三的表情，没说话。李三心虚，主动降价：两灵石。步夜行还是看着他，没说话。李三咬了咬牙：一灵石。再加一壶酒。
步夜行开口了：“你的契约给我看看。”
李三掏出契约——假造的字迹，模糊的印章，背面还有一行用极淡墨迹写的小字：“自愿缴纳保证金十灵石。”他没有杀他。他翻过一页，摸出炭笔在新的空行上写了李三的名字，备注两个字：骗。然后他在心里把这一页归档——不是该死的人，是欠账的人。该死的人，他会记在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个名字。还欠着。